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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八仙得道传------无垢道人(清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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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4 10: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无垢道人:清朝道教人物。无垢道人自幼流落成都,师从清云观志元法师长达二十八年,熟读道教典籍,深通玄理。同治七年(1868年)无垢道人自序于京西白云观。咸丰二年(1852年),遵从师命,游览江山之胜,历南北十余省。后至京师,落脚白云观,著书讲道
      无垢道人有感于道统失绪,“故就老祖以来,迄于近代诸仙祖得道始末,与夫修道情形,著为《八仙得道传》一书又名 ,《八仙全书》、《八仙全传》,是八仙题材的小说中,叙述八仙故事最全,情节最为丰富的一种。









第001回 借龙丹仙人助孝子 起贪念恶吏索神珠
    列公听者,从来说:“神仙们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可见仙凡二途,原是一个来头。既有凡人,怎见得没有凡人修成神仙。列公不信,让著书人说点证据出来,给大家研究研究如何?自来神仙甚多,而神仙中最为世人所共知共闻,人人敬仰的,尤莫如八洞神仙。今人大概简称他们为八仙。
    著书人自幼好道,曾经读过许多世不轻见的天庭秘笈,海上奇书。肚子中着实收藏了许多神仙故事。怎奈人事太生疏了,说将出来,未必动人信仰。还是摭举八仙得道始末,和种种实事显迹来谈论一下。此等事迹,或为妇孺所详,或有古迹可凭。
    显见著书人不是撒谎儿哄人罢!
    说那八洞神仙的修真得道。始于何时,经历多少年代,包含若干情事,正似一部二十四史,不晓从何说起。经作书人很费了一番苦心,才觅到一个小小端绪。列公们可曾听得古今传说,有句什么二龙治水的故事儿么?这事说起来平淡无奇,不道经作书人仔细考查的结果,竟和这八仙历史,有些小小的关系。按着事从跟脚起的规矩,要说八仙之事,竟不能不借重这两位龙君,作个开场的引子。
    原来这两条龙,一在天之西,一在海之南。当那太古之时,南赡部洲西方一带,都是很大的泽国。其地称为灌口,是玉帝外甥二郎神所封之地,所以称为灌口二郎。如今四川地方,还有一个县分,名叫灌县,就是这个出典了。那时候,二郎神镇守灌口一带,时显灵异。附近水陆居民,无不虔诚奉祀,神厅中香火,不消说,是盛极的了。谁知那水国之中,向来有条老龙,因惧二郎神威,终年不敢出头,只在海中潜身修炼,得寿万千年,已成不坏之身。二郎神神通极广,只消慧目一观,神机默运,这海底海面之事,没有一件瞒得他耳目。也因此龙苦修已久,既不敢出来害人,何苦和他作对!所以装个马虎,不去理会他。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那岸上有个孝子,姓平,名和。自小来便没了父亲,只剩寡母王氏,守节抚孤,把他养成一个勇健儿郎。偏偏王氏因作工过度,把一双眼睛都弄瞎了。平和千方百计,求神拜佛的,想要治好母亲的眼。可总没有效果。不觉大怒道:“我娘这样好人,为何得此惨报?可见天道是靠不住的!神佛是没灵感的!”这样一来,便把一个好好的孝子,激成了一种愤懑躁烈的脾气。不过王氏病已难治,他儿子如何发急,兀自没有用处。这平和恼怒多时,也竟无计可施,只有刻苦勤劳,挣了钱钞,奉养这位慈母。王氏虽然瞎了眼睛,却得儿子如此孝顺,心中也就宽慰了不少。常常听得儿子怨天尤人那种不平的说话,兀自恳恳切切地训诫他。平和因此稍知敛迹。每天除了作工养母之外,绝不敢多跑一步路,多说一句话。王氏益发喜悦,便对平和说道:“儿呀,我虽瞎了双眼,有你这样儿子,本来用不着我自己出去赚钱,就没了眼睛,也害不着什么!”平和道:“娘休这般说,儿子孝顺父母,都是应分之事。像娘一生忠厚贞节,还得这等毛病,那是不应分的!儿子要能上天入地,无论如何,必要查明这个原因。弄些仙药,治好娘的眼睛,才肯甘休!”王氏只当他是一句孩子话,也便一笑置之。不道平和一面勤力做工,一面仍是到处访问,可有医治瞽目的法子。
    这天因家中柴草已尽,一早入山,砍了些枯枝,背在肩上,慢慢下山回来。行至半山中间,忽见一个道人,相貌清奇,神情飘逸,行动之间,似有一种祥光瑞气,裹住他的身子。平和料他有些来历,慌忙丢下柴,上前唱个肥喏,问道:“仙长何来?”那道人笑道:“我不是仙人,只能替人医治病痛,算个走方的医生罢了!”平和听说,心中一动,忙问:“不知仙师可能医治多年的瞽目?”那道人答道:“百病都治,只除瞎子不医!”平和听了,不觉呸了一声,拾起柴枝,架在肩上要走。
    道人笑道:“你这孩子,怎恁般性急!”平和道:“我家只有一个老娘,我娘身体都好,就只双目失明,偏你这道人百症皆治,不医瞎子,分明好像有意和我作对一般,我还和你讲什么来!”道人又笑道:“我虽不医瞎眼,可知还有一个专医瞎眼的先生,我不举荐与你,你却何处去寻!”
    平和见说有这等医生,忙又丢下柴,向道人打躬说道:“小子实因出来久了,怕老娘盼望,所以急于回去。方才言语失检,道长休怪!道长出家人慈悲为本,既有这等医生,千乞告诉小子,好去上门请他。果能医好我娘,一则是仙长阴功,二则小子必要重谢仙长呢!”道人点首笑道:“你一个穷人,一天到晚,挣钱养娘,还不得宽裕,怎说谢我的话。倒是出家人慈悲为本,这话却有些道理。也罢!你我在此相逢,多少有点前缘,贫道也敬你母子节孝,指示你一个去处罢!离这山三十五里大水之中,有条孽龙,修炼甚久,每天子午二时,一定昂头水面,吸取日月精华,口中喷出红珠一粒,光照水面,闪烁晶莹,乃是他炼成的丹。你可前去伏在水边,等他喷珠之时,念一句庵哩烘哩烘的咒语,用手一招,此珠必飞至汝手。可急藏回家中,挂之室前,凭你爱甚要甚,只须向珠默祝,都可应念而至。至于你母眼病,只须一触珠光,便能回复从前光明,包他一辈子再不眼瞎。”平和已知这位道者必是仙人,听了这话,拜伏于地。道人笑着扶他起来,说道:“不必多礼,牢记咒语,必可得手!老龙见珠入你手,必来抢夺。彼时有我在暗中帮你,不致误事。放胆去吧!”
    说毕,一阵风起,那道人化阵金光,瞬息不见。平和大为惊异,忙又望空叩谢。肩柴而归,因恐母亲胆小,却不对她说知。候到晚上三鼓向尽,独自一人,出了后门,如飞赶到道人指示的所在,找了一个芦苇丛中,把身子蜷伏起来,连呼息也不敢透,只呆呆的望着水中,直至子时光景。果见一阵红光,从水底直透水面,惊得那些鱼虾之类,纷纷逃开。那红光升上水面,有一丈多高,向着月光,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的升沉着。同时似有一种白如银、淡如烟的稀雾,围住红光。平和哪有工夫去瞧那水底的龙身,一见红珠,喜欢得几乎跳将起来,慌忙镇定神思,默念一句“庵哩烘哩烘”。一面伸手向红珠一招。一霎时间,觉那红光向眼前直飞过来,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平和顾不得死活,拼命伸出两手,想要围住红光,探取红珠不料红光渐少渐稀,自己手中却似握住一物,仔细一瞧,不是那粒晶莹闪烁光芒四射的红珠是什么。平和这一喜,更是非同小可,待要起身出来,忽地一阵狂风,向这芦苇深处卷将过来。
    一霎时,天昏地暗,月色无光,耳中只听得轰隆之声,宛如雷鸣一般,只在平和顶门上盘旋下来,吓得平和握珠伏地,只叫“仙师救命!”“仙师救命!”猛可里听得空中有人喝道:“孽龙不得无礼!听我法旨,我乃九天缥缈真人,汝修炼多年,不成正果,又念平和孝心格天,特借汝丹,救彼母亲,兼立功行,普济世人。你失丹之后,躯壳不保,生魂可仍在此间,切不可离开一步,三年之后,他应逢灾难。彼时魂托汝身,汝俩合身为一,自有一番功果。你和平和各得其所,正是一举两得。此时不必相仇!”说罢,风定雷止,依然一轮皎月悬挂太空,照耀得万顷烟波,光明皎洁。只见红珠出现之处,水面现出一个老龙头,望空点了几点,躲下水去,一点声形都不见了。平和也慌慌忙忙,恭恭敬敬叩了几个头,爬出芦苇,挟珠归家。
    此时东方发白,红日高升,他娘正在床上摸摸索索地披衣起身哩。平和不敢惊动,仍和平日一般,走进他娘房内,刚叫了一声。他娘忽然把眼睛睁了一睁,道:“孩子,你手中捏的什么?这般红红的,真是好看。”平和见娘已能见物,惊喜巳极,却不及禀明原因,先把红珠取出,向他娘面前一晃,他娘猛可地立起身来,大声说道:“我的儿,你从哪里弄来这个宝贝,我一见此物,两眼大明,竟比年轻时候还来得个爽利明澈咧!”说时,伸手向平和要这珠子。平和忙说:“娘且莫性急,这宝贝可不是这么玩法,待孩儿想个法子,将他悬挂起来,娘可时时看他,包你一辈子眼目清明,不再会生出病痛来。”他娘依言,跟着平和一同走至中堂,看平和把珠子用线拴好,挂在中间,便有一团红光照彻内外。从此以后,不但王氏眼病若失,母子俩身体、精神,都觉得十分爽健,十分快活。而且,这珠子真可称得上如意珠,无论需要什么东西,只要对他默默地祷祝一遍,这需要的东西,自然会出现在屋子里,真是取之不完,用之不荆家中得此有力扶助,母子俩衣食一切,都用不着忧虑了。偏这平和性情奇怪,家中虽有此宝,他却一天不肯偷闲,仍和日常一般勤苦作工,风雨寒暑,概不休息。
    一天,王氏对他说道:“儿呀,这如今得天之幸,你我衣食无亏,生活有着,你的年纪不小,也该留心访寻一位有才有貌的姑娘,早早完了婚姻之事,也好叫我了却一件大愿。”平和听了,答道:“母亲慈命,孩儿敬当遵从。怎奈孩儿自蒙仙人赐珠,治愈母亲目疾以后,曾许下一个大愿,要立下五百功行,才敢讲到婚姻之事。如今看看过了一月多了,也曾出入留心,并没什事可容孩儿施展的,这便怎样?”王氏见说,猛可醒悟道:“孩儿,那也不难,想仙家至宝,原为济世之用。我儿既然得之,还该公之于人,不但自己积德,也替那位仙师和老龙爷立些功行。”一句话还没说完,欢喜得平和直跳起来道:“毕竟是娘的见识高,孩儿怎么竟想不到!如今孩儿就去做个走方的医生,凡人有难治之症,只用红珠一照,包他祛病延年;再有贫苦人家,衣食不敷的,孩儿还可默祷红珠,把些银米与他。恁地时,不上一年,敢则立了千把件好事了。”王氏连说:“很好!我儿见义勇为,不可怠慢!既已想着,即日就去试办,看行得行不得!”平和笑道:“宝贝是不任人的,既能治母亲之病,自然也能治别人的病,既能照应我娘儿,又能救别人的困苦。”王氏笑道:“恁地时却不是好!”于是平和也不去做工了,天天挟着红珠,往来游行,凡是有病的人,经他把珠光一照,病人得了宝气,无不痊愈。
    先是专替近村之人医治,后来大家传说开去,竟有远道之人,不远千里前来求治。平和一心济人,不但不取银钱,就是送来礼物,不能推辞的,也分送给村中贫困人家;还有些诚实规矩的人,因时运不济,弄得生活艰窘的,便向红珠求点银米送他。如此一来,不消三年工夫,这平和大善士的名气,早闹得远近皆知。而且平和性情爽直,从不晓得撒谎欺人。人家问他怎的一旦学得恁般本领,他便说,都是红珠之力,自己是一点不知道的。再问他何处得此红珠,他也总不相瞒,老老实实告诉他们。因此便惹动一个人的注意。这人非他,便是灌口地方的官长,姓毛,名虎。闻得自己治下有此异事,便想传那平和一问,要是果有此宝,当以官长势力,向他要这珠子。想定主意,就和妻子胡氏商量。胡氏喜道:“若有此宝,可先着他治好我女儿的病,宁可多化些银子,向他买了来。若是一味用强,恐惹百姓议论。”毛虎依言,打发两个差人,下乡来传平和。平和问起原因,差人说:“本官小姐患痴迷之症,听说府中有治病的神珠,特请先生揣去,治好小姐之病,自有重报。”平和辞别母亲,就要前去。王氏听到官中相召,不觉皱眉道:“孩儿,这官场之事,不是容易干的。此去务要小心在意!”平和应声:“晓得!”跟了差人,同到衙门。
    毛虎听说请到了神珠医生,心中大悦,亲自出来,以礼相待。动问得珠缘由和此珠功效。平和从直禀告过了。毛虎闻言,也还似信非信,便请他进去医治小姐之病,平和相随入内。见那小姐面白如纸,目定神迷,分明是妖鬼附身。平和取出红珠,向她一晃。这珠原是灵物,那些山精野鬼,怎能挡得这等灵光。
    但听“阿呀”一声,这小姐向后就倒。平和收了灵珠,小姐又蹶然而起,见父母都在一边,不觉大哭道:“爹娘啊,孩儿好苦也!”毛虎夫妻都喜欢得说不出话来,齐向平和拜谢道:“小女自得此病,已有半年,不省人事,就是家中亲人,也不大认识。今蒙先生神物一照,立时清醒。先生真我家恩人也。”平和忙着谦逊。这小姐自言:“春间在后花园玩耍,忽然一阵腥风,触鼻而晕。以后所作所为,全没主意,也不晓什么道理。”平和道:“这不消说,是一种什么妖精,附小姐身体,来享人间福食。”毛虎把平和请出外厅,酒筵款待。席间,动问平和可肯将此珠出卖。平和笑道:“小民虽得此珠,却不能算是自己的。将来期限一满,少不得仍由仙师收回,还给老龙。小民断然不得擅卖。就是老爷得去,也不能久长,何必多此一举呢!”毛虎只当他是推托的话,再三恳商。
    平和究是孩子心性,怫然而起道:“小民得此神珠,先为医治家母眼症。后来才替别人治病,左右不过藉此立点功德,从来也不曾得过人家一点好处。若是放在老爷府中,老爷哪有闲空时间替人治病,却不辜负此珠。老爷是大贵之人,穿的、吃的、使的、用的,哪一件儿不遂心。就得此物,亦不过将来珍藏起来,究竟有什么用处,却不耽误了小民行道的功德。似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劝老爷少做为是!”毛虎听了,不觉大动肝火,便命差人将平和捉住,搜出他的珠子,免他妖言惑众,弄出不轨之事。平和见众差上前来捉,心中大怒,立刻离席而起,仲起右足,踢翻了一人。又一拳,打倒了一人。众差发声喊,各持兵器,一拥而上。
    平和恐怕有失,取珠在手,大呼道:“老爷不必动怒!众位哥,也不必厮打,听小人一言。”毛虎只当他愿意献珠,忙命众人且慢动手,看他有什么话。只见平和从容禀道:“老爷是小的长官,老爷有命,小人怎敢违背!怎奈此珠委实不是小人所能久占。小民若擅献老爷,将来仙人责备,老龙索取,小民也逃不过一死,还不免负一个监守不慎的罪名?若是依了老爷之意,也不能出得衙门,总是一死,小民宁愿死在老爷贵衙之内。死后有知,还能求谅于仙师。老爷不信,请看小民立刻把此珠吞下肚去。小民当然不能活命,就是一时不死,任凭老爷刀斩斧砍,小民不敢有怨言。”说罢,张开口,把颗大如李子、红如丹霞的红珠,塞了进去。一仰颈,咽的一声,滑入腹中。毛虎忙命众人快抢,却已来不及了。只见平和颜色大变,面如金纸,眼若铜铃,向外面直走出去。毛虎不敢拦阻,由他出了衙门。
    平和一口气赶回家中,见了他娘,伏地大哭道:“我那苦命的娘啊,孩儿如今再不能侍奉你了!”王氏大惊问故。平和只说得一句,“红珠已入腹内!”王氏不等他说完,已吓得面如土色。匆忙之中,不择言语,只说:“怎么好,珠是龙丹,丹入儿腹,是要变龙的呀!”一语未完,猛地狂风大起,乌云四合。
    王氏只觉眼前金光万道,神眩目迷,半空中似有龙鸣之声。定睛一望,果见一条金龙,婉蜒上下。再瞧平和,已不知哪里去了。
    不知平和化龙以后,有何怪事,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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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4 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2回 两点龙泪洒成望娘滩 一柄仙剑刺破篾龙眼

    却说二郎神心血忽潮,已知平和化龙之事,又见一道冤气,弥漫太空,料道平和吃这官长的亏,必思报仇雪恨,万一龙身一转,这灌口地方二千里内,完全可成大海。忙命黄巾力士护法神兵,速去把孽龙打入深潭,切莫伤他性命。力士神兵奉了法旨,起在空中。正见那龙怒目张眉,尚在平家屋顶之上连连下望,似乎恋恋不舍的光景。刚想施展法力,早有缥缈真人驾云而至,向力士们笑道:“列位不消费心,小道和此物却有一段因果,请列位把这事交给我办。回去复旨吧!”力士们见是真人前来,不敢有违,躬身退去。缥缈真人把那龙带到水面,念念有词,喝声:“水底老龙,你的化身到了,还不出来!更待何时!”言毕,一阵大风,起于海面。深水之中,又飞起一条同样的龙,却是有形无体的一个影子。两龙相遇,宛如旧识,真人揪住龙影,向半空的龙头,连拍三下。一霎时,龙形全消,两龙合一。真人吩咐道:“从今潜修五十年,可登天庭,受敕封。如有胡为暴行,我必以飞剑斩汝。”那龙恭受法旨,点头道谢。刚待下水,心中兀自不舍他娘,禁不住回顾三次,滴下两点龙泪。泪洒之处,顿时变成海滩。至今灌口地方,还有这滩的遗址。千古相传,称为望娘滩。就是这个出典。

    闲言慢提,再说缥缈真人把一桩公案办了,驾云而起,想归他的洞府。云头刚起,忽见一朵彩云冉冉而至,迎面一看,原来是师兄火龙真人。二仙停住云间相见。火龙问道:“师弟何来?”缥缈笑道:“就为那孽龙之事,才得了结,想回衡山洞府去等候师兄,办好龙案,一同缴旨去。如今你的事情怎么样了?”火龙笑道:“你办的是化龙,究竟通达灵性,容易打发,我办的是绳龙,和你音同字不同,差这一点儿,却多费许多手脚。如今正要前去东海,干这公案咧!”缥缈也笑道:“正该快点去办!不久下界大遭水劫,治水圣人快要出世,将来水陆界划清楚,就是这两条孽龙出头之日了。若再迟延,误了他们功果,可不是你我之罪?祖师面上,怎么交代得过!”火龙大笑道:“你这野道,几时学来这套风凉话儿!你把轻而易为的事情办好,却来我面上打这官话,真是岂有此理!”说得缥缈真人也大笑起来。二仙举手而别。这火龙真人便向东南,直至东海岸上,办他的公事去。

    若说这件公事的起源,却和上文所说那条孽龙差不多的时候,作者自恨一双手,写不得两边事,只好说了一桩再说一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咧。原来火龙真人所说的绳龙,就出在东海之西,钱塘江内。如今的浙江省中部地方,有一处浅浅的水滩横在钱塘江上下游之中,今人都称七里泷水。水浅滩急,行船不易。有时逢着大风,驶行便比较容易,所以历来有两句传说,叫做:“有风七里,无风七十里”。这话凡是钱塘江船户和两岸居民谁不知道,这是后来的话。若在上古时候,却不叫七里泷,称为伏龙潭。这个取义,不消说,就因本书所说的绳龙,曾在此间潜伏的缘故了。再说绳龙之称,不过是火龙真人一句戏言。其实这个绳字,还似是而非。按其实,乃是一条绝粗绝大的篾绳缆。彼时伏龙潭的名称,既不曾发现,作书人也不曾考据到那个最初的潭名。总之这地方是钱塘江最深之处,所以称为潭。古时器物粗陋,人民所用舟楫之类,也不甚完备,况且遇此深潭,危险可知。他们没法可想,只有连络起许多大船,同进同退。一则增加船身的力量,免被巨风刮去;二则人手既多,照应易周。这等法子,别说他们笨拙,即如现在开明之世,那批乡人驶行木筏,也还沿用这个规矩咧。不过现时所用联络各船的器具,多已改为铁练。彼时却统用蔑缆。这是今昔不同之点。自从联船之制发明以来,果然安全了不少。江中行舟,已不见得失事。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就像这成龙的篾缆,即因数条大船,卒遇大风,沉没潭底,船中人畜,果然一时三刻,死得干干净净。就是比较坚固的一应竹器具,和木板制成的巨大船身,不上几年,也因霉而腐,因腐而化,和潭底土泥成一种混合性质。不料百物皆化之后,独独留下那条锁船的篾缆。忽然大大的自由自在起来,有时浮到水面,漂个十里八里;有时沉下水底,躲个三年五载,看看过了三百年,不但不见腐化,反而闪闪生光,隐隐见彩起来。这个因篾性本较竹木杂物来得坚韧,而且体质不重,易于浮起,时而受日光之锻炼,时而受月华之沈浸,历年既久,竟成一种转世的生物,有机之灵体。正是日月无意栽培他,他却得了天地自然之陶成,居然也成了一种龙体。浑身鳞甲和口鼻须髯,无不完全。只差没曾把眼目修炼出来,所以升沉出入,虽然活灵活现是条生龙,却究竟苦于张不开眼,瞧不见花花世界、芸芸众生,每天瞎动瞎撞摸点水产物类充腹。因他庞然大物,修炼有素,那些普通鱼虾之类,怎能和他一抗。每逢这瞎龙张口之时,少不得大批儿送到他的肚子里去。一年到头,经他残杀的生物,自然数说不荆,可喜他早通灵性,夙种善根,除了饱食鱼虾之外,从没吞舟伤船和噬食生人之事。不过身子太大,偶一转侧,就免不了作浪兴风。有时因瞎眼之故,瞧不见世上人物,碰到舟船过此,略一现形,也够吓破人类的魂胆。这是无可如何之事。瞎龙虽无心闯祸,而受害之人也恨不在少数。

    也不晓是哪一时代,什么年月,这位火龙真人,曾和两位在朝作宰的正人,舟行过滩,正遇这龙出现,一霎时,天地暗黑,日月失明,那真人的坐船也随着颠簸起来。真人怒道:“这是什么孽畜,擅敢在此作祟。”当唤两岸土地的问话。土地们便把实在情形和这龙的来头性情告诉真人。真人笑道:”一条练绳怎敢如此无礼!”那两位宰官就问:“可有法子治他?”真人点头道:“小小畜类,何足当我一剑!只可惜他修炼多年,又没做什么坏事,所以不忍除他!”宰官都道:“此等畜生有什好心,现在他还没有眼睛,干不出什么歹事。等他修成眼目,便如虎生双翅,凡人安能抵御。就是法师再要收拾他时,也没今天那么容易了。”真人叹道:“罪状未形,恶果未显,怎忍擅开杀戒?”那宰官最有爱民之心,一闻此事,再也放不过他,忙说:“仙师既不肯开杀戒,我二人却是朝廷大吏,理应为民除害,请借法师宝剑一用,纵有天愆,某等愿共任之,与法师无干。何如?”真人笑道:“大人们为国为民,有何大愆。既如此说,贫道就将佩剑奉借。”说时,取出寸许长一柄小剑,迎风一晃,一化为二,指着说道:“这是雌剑,这是雄剑,闻土地说,这龙修成雌体,须用雌剑,方能斩他,大人切勿弄错。”宰官把双剑一起接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回,见那剑虽只寸把长短,却是光焰闪烁,冷气逼人,近面一照,不禁打个寒噤,笑道:“龙大剑小,可能适用么?”真人大笑道:“大人莫小觑此剑,贫道从元女学得天遁剑法,此剑又经三千年的锻炼,能小能大,能隐能现,随心所欲,无不如志。平时不用,就要小至无可再小,亦无不可。如今既要用他,大人爱他怎长,就得怎样长,要他如何短,他就如何短。掷去如矢,其疾如风。锋尖所及,千万里不为远,百步内不为近,是真仙家奇宝,岂世上所用凡火锻炼之顽铁所能比拟么!”

    宰官大喜,正想寻觅瞎龙所在,蓦地,那龙又是一个转动,船身一阵大荡。那真人坐在船尾,神色不变,指指点点,说那龙头所在。那持剑的宰官,却早慌得手足无措,把真人嘱咐的话,忘记得千干净净。伸手一掷,把雄剑丢了出去。但见一道青光,向龙头驰去。真人慌叫:“错了错了!怎么用了雄剑!”一语未了,那剑已回至宰官手中。一霎时,风浪越大,水面上探出一个硕大的龙头,在那云雾迷离中,向真人等连连点了十几个头,方才轻轻回身,向远处渐隐入水,不可复见。

    这一来,把两位宰官吓得惊惶失措,神智不清。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见那真人叹息了一声道:“数之所定,人力真不可回。想此畜潜身水底,修炼多年,以一缆绳修到如此地步,却又生成善根,不敢肆恶,这都是很难得的事,宜受天心眷注。虽有小小口腹之过,究竟情有可原。方才贫道不肯除他,也就是体好生之德,怜向道之忱,绝非世人煦煦子子的小仁小义可比。怎奈二公不依,必欲为民除害。谁知仓卒之中,颠倒雌雄,错用吾剑,害之适以爱之,杀之正以全之。本来此物百骸都备,独少眼目,若要修成两眼,至少还要五百年功行。今得此剑一刺,戳破两个窟窿,正好成为一对眼睛。倒不是大人玉成了他五百年苦功么?”二宰官听说,呆呆相向,不知所云。那真人把剑收回,入手就并合为一。此时浪静风平,日色当午,真是光头最足,热力顶盛的时候。真人把剑向着日光一照,笑道:“此畜也着实可恶,我成全了他,他却污了我的宝贝!”说罢,向阳一吹,那剑发出万丈金光,耀得人眼花缭乱。再一凝视,真人只剩一双空手,不晓把宝剑藏在什么地方去了。宰官定了定神,方问:“法师怎知此剑替他刺成双目?况且一击而中,自然只有一眼,怎又说是两个窟窿?”真人笑道:“阴阳相感,而生万物。若两阴两阳,同性相遇,往往反以致害。此物既修成雌体,大人反用阳剑去刺,他阳气所至,凡有所接,即相感而生。大人之剑,刚刚掷在他的头额,岂非替他造成修炼未成的双目吗?再则以剑刺物,往往洞穿身体,一边进去,却从那一面出来,一出一进,岂非两个窟窿?此皆数有前定,故能机缘巧合。想是此物命不该绝,坐享后福,所以得此巧遇。就连贫道与二位大人今日之游,也似专为他刺眼而来,岂不奇怪呢!”

    两宰官都道,“如此说来,将来他要害世祸人,反成你我之罪了!法师设法再施神术,趁早剪除了他,免得流毒人间,自增罪状。”真人笑道:“这更不必,两位大人不见那龙入水之时,向你我连连点头么,这就是十分感谢,虔诚施礼之意。你我既受了他的顶礼,怎能无端相仇?况且此物出身极贱,偏能具此烈性,有此福缘,可见不是作恶之辈,将来之事,倒也不必过虑。再说一句狂妄的话,假如此物修成全体,反肆暴行,你我自然免不得处分。事已至此,也叫做命中所定,要逃也逃不去的。只有到了那时,再作道理。断不能在他一心修道之时,忽而成全于他,忽又加害于他。似此反复颠倒之事,断非仙家所宜。要知违天不祥,背理不顺。不顺不祥,灾必及身,倒不是惧那区区孽畜,不敢和他计较也。”两宰相听说,默默不语。真人又道:“话虽如此,贫道为防他作恶,劝他上进之故,可施点小法力,令他知儆知感,于他本人,也非无益呢!”

    说时,伸手向水底一招,那条巨龙又慢慢地腾身而上,饶是十分谨慎,十分矜持,兀自把水面晃得和波涛上下一般。看他昂起头,朝真人点头为礼。真人正色吩咐道:“你是一条篾缆,修成龙身,又得贫道一剑成眼,省去很多功行,你的福缘可算不浅。从今以后,你该加倍精进,勿怠勿懈,更不得多害生灵,祸及行旅。现今双目已成,只须三月功夫,便可完全发光,且系我仙剑所开,光耀比众不同。近观能察秋毫,远望可及千里。那真是千载难逢,可遇难求的机会。你若自甘满足,不知上进,岂不可惜!不但正果无期,尤恐获罪上天,负你多年功行。再若白恃些小技能,为非行歹,那么,性命既难保全,死后当打人九幽地狱,不得超升!我如今为勉你上进,助你成道起见,离此百里之内,设下一重刀闸,不仅是你,以后在此江内,凡以生物修道者,都要钻过此闸,方可脱离尘俗,上登仙界,如不能钻过,休想轻试。因此闸底盖中间只留一缝,其细如绳。非把法身化得细逾丝线,决难过去,而且一触此闸,底盖猝合,立刻身首异处。这是最危险可怕的关隘。并非贫道有意和你等为难。一则见成道之难,而后显出功成之可贵;二则有此一关,凡修持未至者,不敢自己满足,却可常以自敬;三则有此法力,便与神仙无殊,将来正果之后,不致被人轻侮。你看此法如何?”那龙连连顿首,现出万分心服的样子。真人喝一声:“去吧!”那龙又把头点上几点,拂然而逝。真人做了此事,别了两宰官,自回洞府。

    仙家日月,比众不同。转眼之间,又过了七八十年,却才是缥缈真人在灌口点化平和,成全老龙之时。缥缈真人和火龙真人,同出老君祖师门下。他俩成全两龙之时,原出无意,却早被老君知道,算准东、西两龙,该在两位真人手下成道。成道之后,大有一番际遇。因此吩咐他们,各人把自己种下的因缘,速去收成结果。凡是物类成仙,必须先转人身。缥缈既用两魂合一之法,成全了灌口老龙。火龙也要设法,着那条篾龙,也去凡人肚子里一转。因此别了缥缈真人,急急忙忙驾云前来,直至七里泷。知道篾龙开眼后,整整苦修了七八十年。先时还不免吃些生物果腹,后来习得道气辟食之功,每天只觅些水中苇草之类吞入肚中,便可不觉饥饿,而且把个身子修炼得能大能小,可粗可细,端的成为一条得道通玄的神龙。火龙真人如何不喜!施个召龙诀,把他唤上水面。那龙一见真人,也似悲喜交集的样子,将自己身子绕成了绝大圈儿,周围抱住真人,却把个龙头,对准真人面上点头不已。真人少不得有一番嘉奖,带着他渡过那个龙闸。那龙果然化成细如发短如蚓的身子,战战兢兢,向龙闸中间一钻。那闸是仙人设立的机关,若有生物过去,上下两锋猛可地切合拢来。但听水中一阵龙鸣,两岸山谷一齐震动。

    未知此龙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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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4 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3回 试道心特设迎龙闸 解凡体投入孝女怀

    却说火龙真人带了那条篾缆修成的神龙,着他遵照前谕,需要把法身变化得极细极微,钻过那预先设就的闸口。钻得过,方算修道成功,钻不过时,不但全功尽弃,还把一条性命冤送尖锋之下。这是一桩最最危险的事情。有人说,这都不过是火龙真人藉以试修道生物的胆量,总是勉励他们勤奋用功的意思。

    其实此闸对于真诚修道的生物,却从来没有害过他的生命,倒是那批水底妖魔,炼成邪术,要想上岸害人,必须经过此闸。闸锋一合,性命不保。自有此闸以来,传闻也除去许多恶魔。后来那些妖物知道闸锋厉害,而不经此闸不得出水,也便息了邪念,潜修正果。这都是火龙真人设闸之功。

    却说那篾缆成龙,道行皆满,当时一钻而过,并无毫发之伤。果然他神通广大,胆壮心坚。就使本领未成,真人又安能忍心将他置于死地呢!这虽是理想之谈,却也似乎有理。因此又有一种传说道:此闸非但不是屠龙之器,简直还是迎龙上天的阶梯。所以大家都称此闸为迎龙闸。迎龙闸的口子,就简称为闸口。这闸口和迎龙闸本来都在七里泷中,后人以讹传讹,说在钱塘江口。究竟因何传误,这却无从稽考了。如今却讲火龙真人立在云端,见篾龙过闸,心中大悦,忙伸手一招,龙便一跃而上。真人吩咐道:“难为你苦修数百年,功行做到八九成光景,如今该去转一转人身,方可升天膺敕,位列仙班。”那龙不住价叩头。真人双手绾住龙头,向他额下一按,探着龙珠在手,又把袍袖一展,将他这笨质之躯,直推入他的老巢伏龙潭去。口念移山之咒,运来一座大山,将龙身压成泥粉。从此以后,这深及万丈的伏龙潭,便化成一座高山。年深月久,山势倾斜,迤入江面。山中砂石飞入江中,近山一带便成浅滩。这便是如今所称的七里泷。现时近处土人,还能说得出这陵谷沧桑的掌故。不过时代太久,传说不同,说来亦人人各异罢了。

    再说龙躯被压,龙的神魂,兀自张开大口,向着真人手托的龙珠,盘绕真人身上。真人手托龙珠,身系大龙,宛然就是那龙的引魂之幡。眼见龙躯已压山下,不期抚掌而笑,猛一低头,见那龙魂兀自不住的回首深潭。真人立即伸手,在他泥丸中一拍,厉声道:“你还舍不得你那丑陋霉腐的篾缆么?”那龙魂听了,慌忙随定真人,以口向真人掌上噙住宝珠,蜿蜿蜒蜒,隐隐约约地游行了三百多里,却才天色发光。乡下人家起身得早。真人降住云头,指那河畔洗衣女子说道:“孽畜,不见那河边姑娘么,此女年已及笄,是这里一个孝女,我今将你送在她的腹中,使她感而成孕,和祖师投胎玉女一般。一则不污你的法身;二则显得汝的出身比众不同,也算你苦修一常机缘到来,我自再从度你。好生去吧!”说罢,举起龙珠,向那女子掷去。蓦地半空中起个霹雳,一阵金光,直奔入女子口中。那女子大惊大骇,不觉啊呀一声,晕于河边。真人走近身边,附耳叫道:“胡秀春听着,念你纯孝,送此神龙为尔女子,好生养育,将来自有好处。”那秀春昏迷中听得吩咐,点头而醒。醒时,一片红日正照面前,眼前许多村人聚集河边,纷纷议论那平空鸣雷之事。见秀姑手持衣物,呆呆坐着,忙都赶来问她:“可曾听见雷声?”秀春满心惶惑,听了这等说话,一时回答不出。众人见她神色有异,都道:“了不得。一定给大雷惊迷了!快快送她回去吧!”于是上来几个妇女,将秀春搀的搀,扶的扶,拉拉扯扯,送她回的家中。她爹胡老儿,娘胡沈氏,正因秀春浣衣未回,兼之听得雷声陡起,怕她受惊,正商量着要去河边找她。今见众人送她回来,不觉又惊又惑。秀春到了家门,神智也就恢复了。因恐爹妈惊心,倒也装做没事人儿一般,反向众人道谢。又对爹妈说:“方才雷声一震,似有万道金光奔入女儿腹中,女儿就吓昏了!幸得姐姐妹妹们将我送回,女儿此刻才定心了些。爹娘都不必忧心。”胡老夫妇见她能言会说,和平时一般无二,这才把心头一块石头放落地上。忙邀众人入内,让座请茶。大家又议论了一会无故动雷必有奇兆等语,各自散去。

    这秀春却不敢把仙人嘱咐的话告禀两老,只从那日为始,腹中时时觉得震动,似乎有什物件放在里面一般,心中兀自慌张,料到仙人之言,必无舛错。我爹妈正盼得个孩子,我因此誓不嫁人,以女代子,这也不过安慰亲情而已。究竟女孩儿家,怎能传接香火,等得此生完毕,我爹妈血脉也就此干净完结,总之不是正办。今据仙人之言,似乎不嫁丈夫,也可成孕,恁地时却不是好,虽说生的是女孩,到她长大起来,嫁个好好的女婿,亦可传宗接代,祖宗血脉,不至自我而断,岂非两全之事。只是别人不知底细,我又不能将此中真相,对人分说。将来生下孩子,四邻八舍,议论必多,那时教我百口也辩不明的,却不羞死人了。她天天如此思索,险些把一寸芳心揉得粉碎。

    看看过了五六个月,她那肚子,竟日渐膨胀起来。秀春急得走投无路,出入两难。早已忧思成病,饮食不进,面黄饥瘦,四肢无力,种种病相,也和孕妇差不多儿。这时老胡夫妇也有些觉得了。但因秀春日间在家工作,晚上又跟他娘一床儿睡,当然不会有暧昧情事。夫妻俩因又疑她得什么胀病,那沈氏也常背着人仔细问她。秀春只说从那天打雷之后起的毛病,还不敢说出仙人的话。直至十月满足,腹部彭亨,大家都断定她是喜兆。除了她的父母深信她决无歹事,亲友邻舍人家的说话,就不大好听了。秀春也有所闻,羞得连自己大门都不敢跨出一步。

    看看到了分娩期近,秀春也知此事再也隐瞒不住,方才把仙人嘱咐的,一五一十禀告沈氏。沈氏见说,不觉惊喜交集,忙去告知老胡。老胡是读书人,知老君投胎玉女之事,便点头说道:“天下奇事原多,果如秀儿所言,多分这个孩子,还是大有根基的人,而且玉女生老君祖师,是从胁下而出。我儿若也如此,却到那里去找这等稳婆呢?”沈氏也欢喜道:“果是仙人降胎,定有仙人前来照应,还怕什么来着。倒是女儿年轻怕羞,不夫而孕,又是世上罕有之事,凭你说得天花地坠,谁肯相信我们!将来秀春怎能见得人面。”老胡也道:“这正是无可如何之事。现在只有你我先把这个原因,对认得的人谈谈。我家向来不得罪人。人家也没证没据,坏我秀儿声名。”沈氏称是。于是老夫妻俩对着人,就把此事讲说开去。不上几天,已传得全村皆知。众人有相信的,有不信的。总因事不干己,也没工夫去查考他们的真假。就是那疑秀春的人,因找不到奸夫姓名,也不敢胡乱批评。不过人人心中总有这段怀疑罢了。

    这天却是秀春临盆之日,寻常产妇,肚子疼起来时,总觉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去一般。秀春却是痛向上面,似乎有什物件,由腹而上,向胸口顶住似的。老胡夫妻只得把村中有些经验的老稳婆请来,问他上顶之故。稳婆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说:“小姐得的仙胎,或者比众有些不同,也未可知!”老胡究竟懂事一点,想那稳婆连这等奇产的理由都不晓得,分明不能收生。万一真个从胁而下,却到哪里去找这么一个大窟窿来呢?

    把这话对沈氏说了,沈氏益发惊惶。这秀春痛阵越紧,从早晨直到午刻,只觉那东西已顶过胸口,不住的上顶。这一阵子却真亏她,换得个咬牙切齿,目眩神昏,险些要晕厥的样子。胡氏老夫妇只急得求神拜佛,对天设下香案,虔心通诚请那位送胎的仙人,快快救命!正在闹得起劲,忽闻外面有人敲着板,高叫:“专接难产,专收怪胎。”老胡听了,大喜道:“我儿正患怪胎,偏有这人自称专收怪胎,岂非奇巧之事!想是我女孝心格天,天遣仙人前来救护她的!”沈氏也喜,忙着出去一看,原来是个既跛且黑的老年道姑,敲敲叫叫的,已去有几十步远。沈氏没命的追上前去,哀求仙姑救命:“仙姑救我女儿的命去来!”道姑问道:“可是平时难产,或是怀个怪胎!是平常产,如什么坐臀而出,托莲花生等等,不干不净的,我方外人,不愿承揽;若是什么怪胎,倒可以助她一手!”沈氏忙道:“正是怪胎!正是怪胎!是极奇极怪的怪胎,师父快快前去,再迟,就没了命了!”道姑笑道:“生男育女,瓜熟蒂落,何必急得这个样子?也罢,贫道今日恰从下江到此,还没曾做过一注生意,巧巧的就遇到了你们这等怪胎。大家也算有缘,我就和你去来。”于是一跛一拐的回身就走。沈氏恐他走不起身,意思中想去搀她一下,哪知道姑走得虽慢,沈氏拼命价追赶,兀自相差几步,到了沈氏家门,也不用人指点,竟自大摇大摆的拐了进去。沈氏随后赶到,才知道姑真是异人。正要告诉她女儿痛了半天,万分难忍的话。谁和道姑不甚爱听,只说:“快等我去见见令爱来!”沈氏将她领入房去,刚到门口,但听里面秀春大叫一声:“疼死我也!”沈氏听这一声,早已魂胆俱裂,也顾不得道姑,自己跌进房去,捧住秀春一瞧,只见她双眼上翻,两足挺直,一缕幽魂,已经透出躯壳。沈氏不由大哭大叫起来,满口只叫:“秀春,我的儿,怎么丢了我们走了!啊呀,我那儿哟!你死得好苦哪!”他这一阵哭不打紧,外面老胡和几个亲戚邻舍一齐拥了进来,反把个道姑挤在后面,不得上前。老胡正在伤心,猛见道姑对着秀春尸体只是冷笑。

    老胡怒道:“你这道姑好没良心,人家死了人,正在伤心,你还在此喜笑,可也有些人心么!”道姑厉声冷笑道:“你们请了我来,又不曾请教到什么,把我冷落在此,却自顾乱哭你们的死人,这等举动,还不可笑么?”老胡未曾回言,沈氏却突然觉悟过来,忙着丢了秀春,跳下床来,分开众人,走到道姑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只顾磕头哀呼,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老胡见老婆如此,只得也上来哀求。道姑大笑道:“请起,请起,不要如此多礼!贫道既到此间,刚才已经说过,和小姐算得有缘。如今她命在俄顷,怎能袖手不救!”即命取到一碗净水,向那秀春尸身喷上一口,口中喝道:“兀那顽龙,还不出世,却待何时!”一语未了,秀春目动口开,手足皆动。老胡夫妇大喜道:“女儿有了救了!”众人也都称怪事。谁知秀春坐起身来,一个恶心,哇的一声,吐出一个肉球,跌在地上,其声又脆又清,好似金质一般。先时不过弹丸大校道姑又喷一口水,把肉球喷得胀大十倍。正诧异间,但听得轰然一声,好如天崩地裂一般。一霎时,肉球破裂为二,里面跳出一个唇红齿白,面目珑玲的女孩子,口中擒着一粒小如芥子,光彩闪烁的小珠。那道姑疾忙上前,把小珠取出,向自己口中一塞,一仰脖子把珠咽下肚去。老胡夫妻和众人都看得呆了。正在纷扰,不期床上产妇已在那里大嚷:肚子饿了,快弄饭来我吃!

    沈氏这时喜欢之极,几乎忘了秀春,听了这话,忙又上前去问她:“可觉有什么难过?”秀春摇头道:“一点不觉怎样,只是肚饿得慌。娘,快给我弄饭去。”沈氏忙道:“产后虚弱,怎么能够吃饭?”秀春未答。只听道姑叫道:“不要紧!不要紧!肚子饿了,自然得吃饭才饱。不但小姐,连我贫道,也正要讨口喜酒喝哩。”沈氏见道姑这般说了,自然放心。一面托人煮饭,一面要来收拾那个剖开的肉球。道姑忙止住道:“这东西你们碰不得,让贫道替你们找个地方安置吧!”说罢,抬头一瞧床边有一个木制的米桶,吩咐把米倾出,却把那两半肉球捧了起来,双手一合,仍旧变为一个圆形的东西。拼合处,正如无缝天衣,瞧不出一些痕迹。又从自己的口中,吐出三寸长短的金针,向肉球连刺七下,刺成七孔,将其丢在木桶内,笑道:“这个东西将来大有用处,无论要什么东西,只消孩子一取,马上可得,须得好好保存。”说罢,看着沈氏将孩子包扎好了,放在秀春枕边,这才一齐出外坐定。老胡动问道:“道姑宝庵何处?法名是哪两字?”道姑笑道:“出家人呼牛呼马,一由人便,本来用不着什么名字的,施主爱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横竖无缘难会,有缘终于离不开的。至于住的地方,更没一定,若有定处,倒和施主们一般,在家纳福就是了,何必早东暮西,奔波来去呢!”老胡见她说话大有玄理,不由肃然生了敬意,因问:“小女不夫而孕,以口降胎,又系卵生,不知吉凶如何?还祈明示。”道姑大笑道:“我又不是仙人,怎知这些道理。但想施主存心长厚,小姐又系纯孝之女,老天爷何等慈悲,难道送个坏家伙来,倾陷你的财产,破坏你的门风么?”老胡称谢。

    不一时,沈氏请人帮忙,送出一桌素酒,请道姑随便用些。那道姑也不客气,杯到酒干,饭来肚送,吃得四大皆空,道声谢,出门急走。老胡夫妻慌忙相送。一出门外,便不见了道姑踪迹,也不晓得她哪里去了。沈氏埋怨丈夫:“这道姑定是仙人,怎不留她多坐一会,也好让我问她几句。”老胡笑道:“仙人怎能在你我家中久停,你看她一出大门,转眼就不见了,可见她急于要去,留她中什么用。想来我们这孩子,虽系女儿,倒是有真造化的,定比人家男子还强。所以有此怪异的来历。又得仙人前来接生,你我只要听仙人吩咐,好生教养此孩,自然后福无穷,何必和仙人胡缠呢!”沈氏便不再说。老夫妻俩和秀春真把孩子珍爱得和掌上明珠一般。这孩子也怪,一月之后,就能说话。老胡替她取名“飞龙”,亲自教她识字读书,不上十岁,已读得一肚皮学问。老胡因自己年老,将她送在本村一个私塾先生处附读。小同学七八人,有男有女,都在七八岁上下,不但和她天资悬隔,而且人品性情,亦处处显分高下,样样事情比不上她,心中不免嫉妒。兼之先生又称赞飞龙品学俱优,远非他人可及,因此越发惹人忌恨,常常联络起来,欺侮飞龙。飞龙坚守母训,只以学业为重,此外各事,无不忍让人家。所以数年之间,都能相安无事。

    一天,也是合当有事,飞龙功课早完,静坐书案,等候先生放课。忽有一个同学,因不解题旨,求她代做几句。飞龙怕先生知道,不敢允应。那学生明欺飞龙懦弱,先是骂她本人,及见飞龙牢不回口,索性骂她娘秀春,说飞龙有母无父,母又未嫁而孕,显然是私生之女,怎配在塾读书!飞龙是个极孝顺知礼的人,怎能因自己之事,带累母亲受辱。当时虽不答口,等散学之时,便哭告先生。说不能再来受业了。先生大惊问故。飞龙总不答口。

    回到家中,对着祖父母、母亲一言不发,尽自痛哭。老胡夫妻吓得惊疑不定,忙问:“孩儿,又是谁欺侮你了?快告诉我俩!一定替你出气。”飞龙摇头道:“两位大人不用多疑,这是说不得的事情。孙女虽死,也不愿说。但从今以后,这个塾中,孙女是一定不去的了!”老胡见问不出头绪,正在惶惑,恰巧先生来了,也问起这事。大家弄得如在云雾之中。因飞龙立意不再入塾,也只好暂时由她。直至数月之后,才由她的同学传说出来,是如此那么一回事情。而且那毁蔑飞龙的同学,见飞龙请假回去,再也不进书房,益发信口胡谄,硬说秀春真有外遇,并随意捏造个张三李四的姓名,说是秀春的奸夫,这飞龙便是两人私生的孩子。因为事情漏泄,她母女都见不得人,所以书都不来读了。如此信口乱说,自然也有许多人信以为真。不多几时,这话又传到老胡夫妻耳中。沈氏于便中对秀春说了。秀春早不觉两泪交流,默然不语。

    未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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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4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4回 受谤言不夫而孕 明心迹别女投河

    却说秀春听母亲那般说了,不由一阵伤心,泪如雨下。从此日起,她便不言不笑,饮食少进。每天把双眉蹙起。额上显出一条条的皱纹来。瞧这情形,分明有什么重大心事,不能言宣的样子。数月之后,身子越发瘦损,兴致也完全消灭了。虽是活在世上,和常人一般无二,却是失魂落魄,奄奄无欢的情形,简直叫不相干的人见了,也替她难过。此时她的父母,也觉得她这情状有异,夫妻俩只得苦苦开导解劝。无奈秀春既不说出伤心之事,又不说出得病之原,凭你横劝竖说,她也不过当时一说,阳为顺从,口称遵命,实在她的心事没有转回,兀是照旧生她的病。

    更不料祸不单行,秀春一家,既因秀春有病,大家没有了兴致,偏偏那年疫病盛行,村中死亡枕藉,秀春的父母也就在那时相继去世。秀春母子少不得哭泣尽哀,买棺盛殓。等得丧事完了,秀春忽然把飞龙叫去,对她说道:“我儿,你可知道你娘是没有嫁人的么?可知道你这身子从何而来?”再追上去说:“你娘为什么不嫁人?既不嫁人,为什么无端生你?又把你抚养到这么大呢?”

    飞龙自闻同学欺侮说话,也着实想打听本身的来历,和伊娘不嫁而产的故事,怎奈乡人好奇,而爱述怪异,明明一无可怪之事,到了他们口中,也要装点得千奇百怪,若是真有怪事,更少不得添枝带叶的,加上许多材料,往往说得真相驴唇不对马嘴,必然面目全非,去题千里。而且张甲是那般说,李乙又这般讲,双方说来,竟似把个飞龙弄得和戏词上说的,“什么不问还好,一问就越发糊涂了。”她又不敢请问生母和两位祖大人,只得天天闷在心头,想遇有机会,总可问得出来。如果母亲并没不端之事,确系不夫而孕,便要找到那个侮辱的同学,严行交涉,替母亲争回这个贞洁的名誉,要回自己已失的体面。这都是她心中隐藏的念头,别人是看不出来的。这时见母亲忽然问到这件疑案,慌忙跪了下去,磕头下泪道:“娘怎么今天问起这个话来,孩儿要能够明白此中原委时,也早有法子,使我娘不致那样愁眉泪眼的过日子了。”

    飞龙这几句话,却说得正是得体。既没有使她娘失却身分之处,也且把自己久要明白而未敢启齿的委曲,完全托了出来。不道她娘听了这话,不觉放声大恸起来,由着爱女跪在面前,也不去拉她一拉,只是惨然说道:“无知的畜生,连你自己也不晓得你这身体是哪里来的!可教我这做娘的怎样能够知道呢?”说罢,又是一阵哽咽,却仍旧由着飞龙跪在地上。飞龙见此情形,自然更不敢起来,也不能插一句下去。半晌半晌,才见她娘在袋中掏出一张纸儿,向她面前一掷,大声说道:“你要知道你出世之事,尽在这张纸上,我要不为你这孽畜,从前也不得听许多闲话,白在这世上受无穷的冤苦!今后若再不给你一个交代,又怕你白活在人世,受我做娘的受不了的冤苦,所以趁如今我的爹妈都已下去,我对上的责任既了,对你的责任,也要宽舒一下。从此,你既可以做个清白纯洁之人,我做娘的,也可早完孽债,免得再在世上受罪。”

    说罢,头也不回,掩袖归房而去。这飞龙正捧着那张纸头,仔细跪读,却才明白自己的出身来历,和她娘不夫而孕的原因,并这十余年含辛茹苦蒙受冤谤的情状。最后还有几句诀别之词,想到方才母亲所说那种语气,显见有一死明志之心。先时瞧得出了神,并没注意到她娘行动,比及读完那篇东西,心中十分悲伤痛苦,眼中泪雨点点洒在纸上,由不得抬头一瞧,才见她娘已不在座上,不知何时走开去了。飞龙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连方才洒出来的眼泪,也几乎缩进去了。他已认定她娘此去,必没好事。慌忙三脚两步,赶进去找。哪里有她娘的踪迹。急得她屋前屋后到处乱找,兀自没有影子。又想,一眨眼的工夫,无论如何走不到怎远的去处。要便是投了河罢,谅来一下子工夫,也不会淹没下去。于是急急忙忙赶到河边一望,却才看见河埠上,丢有一信,外写:“飞龙我儿亲启。”飞龙不顾死活,扯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我若早死,汝不得生,我再不死,汝亦不能为人。昔年孕汝,即在此埠;今日别汝,亦在此埠。若不相舍,可先在此招我魂灵。一二日后,我尸上浮,可葬我于高山之上。家中贫极,无物可变,忆昔仙人谆嘱,如有急需,可从汝顽壳求之。曩以心力事父母,养吾儿,十余年含辛茹苦,幸已过去,既无急需,未尝往请。今知而为难,即以相告,汝之顽壳,在我床后米桶中。汝有仙根,必成大器。我女流,见识无多,不足以教汝,汝自勉之。母氏春绝笔。”

    飞龙瞻望大水,水波不兴,万籁沉寂。只有打探热闹之人,却早挤满一岸。飞龙读完遗言,恸哭而晕,幸得众邻人将她扶回家内。飞龙醒了回来,仍要去寻找母尸,邻友人等只得各持器械,跟着她到河畔,大家帮她探觅。有用绳子向水底测量深浅的;有用竿子向各处探摸的;也有善泅之人,在四近水面上,浮游一周,察看有无尸身。但是结果,却一无所得。飞龙大哭,忽然纵身入水,亲自前去掏摸。一时众人都发声喊:“龙姑去不得,你是不会游水的,不怕淹下去么?”哪知飞龙原是真龙化身,身虽成人,性却未变,一入大水,不但不觉气闷,反觉身心舒泰,比在陆上更来得爽快。而且双目清明,即至极深之处,一草一虫,都能瞧得仔细。看她沉入水底,到处找觅,只吓得岸上人个个摇头,人人叹息,说:“好好一个孝顺的孩子,这番可没了命也!”

    大家正在呆看动静,无法挽救之时,忽见水面上起阵波浪,夹着许多白色泡沫。接着,有无数鱼虾龟鳖之类,随着波浪,飞一般向下流头卷去。这是因龙为水族之王。飞龙一入水中,这批小动物,怎能安居故土。一见了她,不由都吓得魂胆飞越,拼命奔逃去了。众人正在诧异,才见飞龙双手托着一个尸体,浮出水面,向这边岸上游将过来。众人见了,又都替她喜慰,都道:“毕竟孝女是有神灵照应的,她这从不识水性的人,竟能从水底找到母亲尸身,不有神助行么!”大家一面议论,一面欢欣鼓舞。等飞龙浮到岸边,大家一齐帮忙,替他搀起尸体。飞龙自己也跳上岸来,伏在尸体上,大哭不休。

    众人劝止了她,又帮她将尸身扶了起来。不料那尸腹之下,还系着一块很大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块大石。大家这才明白,她怀必死之志,又怕身体一时不得没顶,所以借这石块的重量,方才容容易易的沉了下去。众人又都叹息说:“看不出这位姊姊,如此烈性。”慌忙把石块又解下了。飞龙背上肩,七八人左右抬扶,搬回家内,少不得要买棺成殓。飞龙将娘的遗书,给众人看了,领着他们同到她娘床后那个米桶内一瞧,果见亮晶晶一个圆球,只一面裂有七个孔洞。众邻人有知道的,也有曾经目见的,都说:“不错!不错!从前仙人临去,确有这句吩咐的话,况有令堂遗言,龙姑可暗暗通诵通诚,求得仙人照应,必有应验。”众人正说得起劲,回头见那飞龙,目注圆球,宛如出神一般,不晓得她想甚心事,大家将她一推,方才醒悟转来,反笑了一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何用通诚。

    说罢,伸一指向球缝一探,那洞便立时放大,可容一手插入。飞龙将手放进去时,果然探出一锭银子,再一探,又得了些素衣孝服以及香烛鞋帽之类,凡是居丧应用之物,除了棺木要用银子去买,此外竟完全都得了。众人见了一个个称奇道怪,都说从今后龙姑可以不必忧穷了,有了这稀世之宝,就要造所王宫,也容易的。

    飞龙此时,已有些悟道之意,听了这等说话,一点不觉开心。只请人帮忙,快快把棺木买来,成殓了母亲。却把棺柩殡在中堂,天天伴着宿夜,每饭必祭,每祭必哭。等得过了七天,飞龙在灵前拜祝道:”孩儿要替母亲报仇,前去寻觅仇人。母亲阴灵不远,须要照顾孩儿则个。祝罢而起,向那圆球中,探得利刃一把,出了大门,奔那造言毁谤的同学家中,声言报仇!

    谁知那家却是本地富户,因听得秀春投河之后,飞龙时时宣称说要刺杀仇人,因此先期预备,特出重金,聘到勇士两人,出入相随,不离跬步。这时听说飞龙到来,便嘱两勇士和她交手。可怜飞龙虽有宿根,究竟此生未曾习武,单只一点孝心,不顾一切,毅然而来。若论真实本领,哪里敌得两个勇士,略一交手,便被他们戳伤两处,幸而一人颇有天良,不肯下十分辣手。见她已经受伤,忙把伙计止住,说道:“我们受人之禄,只要保得他不吃人亏,就是了。这位小姊是真孽女,你我断断伤她不得。害了她,必得天谴。那人也明白了,倒好言劝慰了飞龙几句,瞒了东家,将她送回家去,又送一包伤药给她调治。此事毕竟被他们东家知道,回去就受了一场训斥。立时请他们走路,另外雇人守护。

    这飞龙回到家中,伏在灵柩上,痛哭了一日一夜,不觉神昏力疲,支持不定,倒在柩旁,宛如入梦。忽觉屋中有人唤道:”胡飞龙,你的师尊到了,还不起来迎接法驾。“飞龙心中正想拜求名师,学些武术,好再去行刺。听了这话,宛如自己原有师父一般,慌忙睁眼一瞧,只见满屋中香烟缭绕,有四个童子,八个青衣,十六个黄巾力士。此外并有一班仙乐,格外悠扬,异常动听,大众围拥着一位仙人,手持宝剑,足下生莲,神气十分庄严。飞龙猛然记起,这仙师,真个好似见过面儿,可又记不起来。却不管这些,竟自匐匍膝行,走近仙人脚边,叩头出血,涕泣有声,只说:”仙师救我!师尊救我!“那仙人命她起来,含笑问道:”你从何处见我来?可能记得?“飞龙又记了多时,半晌回答不出。

    仙人微微叹口气道:”相离不久,哪来如许魔障。“说罢,命童子取出一面小圆镜子,着她自己照来。飞龙俯伏地上,战战兢兢,双手接过那镜,照了一回,却从七里泷船舟失事,人畜器具沉没水中,只剩一条篾缆,修道成龙起,直至火龙真人送其投生,化为道姑,替她收生,取去口中小珠为止,一幕一幕完全映现出来。飞龙看完镜子,恍然大悟,叩拜不已。真人口中吐出一件东西,喝道:”还稀罕你这玩意,还了你罢。“飞龙只见那东西光圆莹润,大如绿豆,却是一粒极好的神珠。飞龙心中明白,就是自己前生修炼的丹,慌忙接在手中,立时放入口内,哇的一声,咽了下去。

    真人吩咐道:”再去瞧瞧你的顽壳可在那里?“飞龙进去一看,说也奇怪,那挺大的圆球,早不晓哪里去了。跑了出来,禀告过了,兀自怔怔地如有所思。真人咄了一声道:”有了真的,还稀罕那假的作什么?“飞龙心中益发彻底澄清。真人大喜,嘱道:”你从今便已功成行满,人仙两界,尽你游行,不久还有玉帝敕旨,和西方老龙配成夫妻,一同受职,诞育子孙,统辖四海。我又虑你法术太少,诚恐惹得众仙讪笑,今先授你五行遁法,和三十六般变化,以及召神遣将驱鬼役妖诸法,你便可出冥入幽,登天下地,周游四大部洲,往来三山五岳,任意逍遥,无拦无阻。等你膺受敕命,再来引你去朝参玉帝元始,和老君祖师各大金仙,还有你师叔缥缈真人,就是西海老龙的师父,他今亦去传授老龙许多法术,将来你俩总是夫妻,若本事不济,不但配不上人家,连我这脸子,也输给你师叔了。你须好好练习,用心习上,休负我一片栽成之意,期望之心。“飞龙再拜道:”弟子受师尊天地之恩,再造之德,怎敢不用心习上,辜负师尊玉成之恩呢!“火龙真人笑道:”你晓得了,就好了,你我相遇,总是有缘,倒不是感激不感激、玉成不玉成那些话头。总而言之,你能自爱,就是爱我。爱我之道,莫大于自爱,也莫大于自重。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我无忧矣!“飞龙叩首受教。真人上坐,瞑目不语,众侍从也都肃静无声。这一夜,近百里人家,家家望见胡家屋上,有五色彩云从半空直达屋内,且有一种异香,吸人鼻中,令人神气为之清爽,精神为之振奋。

    那近村人家都早知胡家孩子是仙人下凡,有许多奇情异迹传播出来,倒还不甚惊奇。只有距离较远,关系毫无的人家,闻见这等情景,不由一个个大惊小怪,议论纷纷。有好事之人,竟会不辞跋涉,赶来探看。也有信仙慕道之人,料道必是神仙下界,才有这等瑞气祥光,不免发生一种求度之心,也都赶来瞧个实在。一夜之间,四方赶聚之人,不下数百,整整闹到五鼓将近,人人都亲见那些彩云异香发自胡宅,不由都到门缝中东张西望,甚至爬上高枝,向室中窥探。

    最可怪人人所见,个个不同。有说确见仙人上座讲道,众弟子列坐听经的;有说室中寂无人声,天井内有许多狮象虎豹,巡逻守卫的;又有说望见一条大龙,伏在神仙足畔,听受传道的。诸如此类,议论不一。其实这些人所见却都是不错,不过个人根基不同,缘分也互有深浅,因之所见有远近内外之殊罢了。

    欲知这一夜中,真人施何法力、飞龙如何受教,容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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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4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5回 钱塘江龙游传古迹 东海岸徒弟觅师尊

    却说火龙真人是老君祖师的大弟子,上界数一数二的大罗金仙。此番专为传教度龙,了结宿缘而来。所以和以前几次降世情形不同,先时独自一只单身,或现本相,或化人身,来去悠然,不落迹象。此番却带了侍从仙官,召来狮象虎豹,并有本地山神土地为守卫之官,本宅的灶君门神供奔走之役,真个气象庄严,神情端肃。先将飞龙来历指明,到了夜半子时,开始传授飞龙许多道术,着她前去报仇,只许伤身,不准杀人。

    事毕之后,即去东海练习仙法。等候西方老龙到来,一同应召上天。真人直至五鼓向尽,方又踏着莲而起,冉冉彩云,悠扬仙乐,簇拥着仙官仙吏,齐向半空而去。后面却有一条大龙,张牙舞爪,摇尾摆头,紧紧跟随。似乎恭送的样子。直至真人法驾杳然,彩云渐散,那龙方才飞回胡宅。这便是胡飞龙现出的原身。飞龙自吞服本身丹丸以后,不但力大无比,而且化龙化人,为仙为神,俱可随时变化。从这次恭送真人为始,以后也曾现过好几次原身,所以近处地方都习见习知,并都晓得即是胡家女孩子的原身。因此就在胡家所在之地,取名龙游。如今还称为龙游县,就是这个出典了。

    那飞龙自受真人传授仙法,他本是夙根极好、聪明绝顶的人,当时早都已领会,而且把一应诀咒,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得真人去后,又恐怕日久失忆,先在家中静悄悄地默念了几天,料到不会遗忘,方才预备料理俗世未完之事。第一是生母因那个轻薄同学一言之辱,竟致自杀明志,此仇不报不成,仙人既允伤残他的身体,此事便可先办。要知此时的飞龙,已不是三日前文弱无能的孩子可比,休说那家仅仅用了几个武人管门守护,就再请上万马千军,也都不在她的眼内,她却不愿作那惊骇世俗之事,仍是一个孩子的身容,再去那家讨战,两个武夫都被她三拳两脚打得鼻坍嘴歪,爬不起身,待要往内闯将进去,早有许多家人,各持棍棒刀枪,一齐拥上,将飞龙围在核心。

    飞龙不觉大笑。猛见她那同学跟在一个道人后面,瑟瑟缩缩的走了出来。原来他们新近得知胡家有降仙之异,深怕飞龙学得道术,再来寻他,不是一二勇力之辈所能抵抗,因此托了朋友,前去城内聘得一位道人。据说道人是一位游戏人间的散仙,自称为不愚道人。许多百姓因他常常显些怪异出来,大伙虔诚顶礼,称为大仙。那大仙受了那家礼聘,料道胡家不过平常百姓,哪里请得天仙下降。更不信胡家孩子倒是真龙化身,多分是什么妖精假冒神仙,唬骗乡愚的。便也不顾虑,一口允许,前来替他们降妖除怪。当飞龙打倒两个武人之时,刚正他也到了,一家子喜欢不尽,忙着请他先来一看,这飞龙究竟可是真龙化身。道人欣然允诺,拉了飞龙的同学,出至前厅,果见一个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女孩子,正在那里耀武扬威,看她空拳赤手,打得一班家人走投无路,喊痛叫天。道人见了,不觉皱皱眉头,量定飞龙有些本领,便想先下手为强,口中念念有词,喝声疾,半空中突起一个迅雷,早有七八条小龙,向飞龙身上直扑下来。飞龙生平没和人动过斗争,更没曾施过什么道法。又兼道人趁她不防,放冷箭似的这么顽她一下。飞龙果然措手不及,连她师父传授的遁法,一时也来不及施用,竟被那七八条小龙儿打翻在地。道人大喜,再把手中一粒弹子祭起,喝声:“宝贝快取她脑袋!”一语甫毕,突有一道黑光,直奔飞龙头上。说时迟,那时更快,这飞龙身虽倒地,心却明白。见那黑光飞来,心中一急,蓦觉泥丸一跃,口中涌出龙丹,望空直上。

    顿时天昏地黑,雷震风狂。黑暗之中,却有万道金光,耀人眼目。原来是她真身被龙丹引出,所以风雷立至,天地昏黑。那些耀眼的金光,却是她身上的片片鳞甲。真身一现,不但小小黑气,散作一股青烟,就连那七八条小龙,也都吓得显出本来面目,原来却是几根烂草绳儿。飞龙此际心中完全明白,神情越发镇定。见了那些草绳,不觉笑得龙躯乱颤,自己想道:“只道人有首领,龙有祖师,却不道烂草绳儿还有徒子徒孙哩。他把这些东西来唬我篾龙,真可说太不自量了!”哪知她这一笑一颤,却闯下了一场大祸。

    原来她那法身,本是极大的身躯,虽是她的神通可大可小,但因施术未惯,匆忙之中,哪里顾得这么周到,不知不觉,把全个龙身显了出来,凭他房屋再大些儿,尚且不够一动一弹,幸喜身在天井,可以把大半个身子蹿向高处,还不怎样害人,比及纵身一笑,全躯颤舞,这才坏事儿,但听豁喇喇一阵响,是她把几十间民房撞成平地;忙把尾巴一缩,又是呼喇喇一阵响,又把她那仇家的百十间房子,也变成瓦砾之常还有宅前宅后、庄内庄外的树木,同时都被震倒了许多。至于坍屋之下的人民,更自可想而知,大批儿压得和肉酱一般,越发不成个模样了。飞龙才晓得闯下大祸,慌忙收回龙丹,变成小孩原身,回顾地上,只觉湿漉漉的。原来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汪洋的水滩。水势潺潺,向东流去。

    飞龙忙又跳在空中,运用神光四面一望,方知此水竟已通达钱塘江,成为小小江湾。后来地方百姓所称为闹龙港者便是此地。

    那时的飞龙,却无暇再顾这些,只得匆匆忙忙离了水滩,回到自己家中,兀自神魂不定,心胆动摇,回想了一下,忽然伏着母亲灵柩,大恸起来。只道得遇仙师,从此可望出头,哪知小小疏忽,惹下如此大祸,连累不少良民。师尊是大罗金仙,事事能够前知,将来降罪起来,如何当得起呢!哭了一回,猛然转念,现在仇是报了,祸是闯了,罪是受定了。追悔痛哭,也是无用。想我第二件大事,便是母亲窀穸之事。我此番惹祸,都因母亲而起,难道还忍教母亲灵柩永远停留在此,将来自身受灾,却教谁来安葬她呢!想到这里,不觉叹口气道:“命苦之人,横直是弄不好的,事已如此,自身之事,却莫管他,竟把母亲安葬好了,再遵师命,去东海恭候定罪去罢。”于是跪下去,对着灵柩又哭拜一阵。她此时也不去烦动别人,捏起召神诀,请来许多天丁力士,将灵柩扛到一座高山之上。因自己要去东海,便把灵柩的方向,朝东安放。更请本山土地们帮忙,不上一个时辰,就堆起一座极高的坟墓。从别处移来了百十枝松柏,将坟墓围绕得密密严严,地势十分盛旺。于今龙游西北有座峻岭,号称飞龙的,即因秀春葬地得名。

    再说飞龙异想天开,见得大事了,便要遵师命,前去东海,因念自己闯下这等大祸,虽说事出无心,但回想自身从篾缆得道,经历两世,从没闹过这等大事,死伤如许多人口,此去祸福死生,尚未可必,而眼前又不能不和母亲坟墓暂告分别,心中由不得万分凄楚。忽然想到此去离那东海不过数百里之遥,承师父教授地行之术。此后化成龙体,不能在空中任意往还,以及灾及田庐,再遭天谴,不如地行赴海,所过之处,开成一条地沟,此后如要拜墓,便可从地中往来,人不知鬼不觉的,也不惊世骇俗,害己殃人,岂非大妙之事。想到这里,不觉十分欢喜,想再试着钻入地底。忽又转念水面之事我所熟悉,地中之事,别有土地专司,我今侵犯他的地界,不可不先对各方土地情商一声,免得再惹是非。于是捏诀念咒,召各山中土地,告知此意。土地们面面相向,都有为难之色。

    飞龙怒道:“只通一条走路,又不碍着什么,怎便如此无情!”土地们见她发怒,都慌道:“上神不要错会我等意思,委因各处各地,气有厚薄,味有浓淡,田有肥瘠,质有松实,此皆上天注定。福人能得福地,苦人只好得些劣土,怎经得上神恁地一钻,却不把好坏的土地弄成一脉贯通,此后再分不出等第高下。别的还不打紧,不免把世上善恶祸福,灾祥吉凶都弄得七颠八倒,有违上天赏罚之公,报应之理。将来追究起来,小神们位卑职小,如何担当得起。”飞龙听了,知语语有理,句句皆真。怎奈自己朝墓心切,好容易想出这个主意,自谓计出万全,再无不妥,也决没比此更好的法子,着实踌躇了一回,又对土地们说:“列位所言,虽是不错,但据我想来,善人得福,恶人逢殃,那是报应一定之理,岂能因我这一搅,就顽得个颠来倒去。就是地脉沟通,经我法身一过,必有伏泉,将来人民取水也容易些。难道算不得将功折罪么?我意已定,列位可以帮忙,大家都出点力,帮助一下,将来如有机缘,定当重报。要是不能相助,我便独力进行。料想不到一天,也可通出大海了。”

    土地们又苦劝了一回。飞龙哪肯听从,挥去土地,自管尽力钻地,果然神仙妙术不比寻常,看她化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法身,从岭头母坟入地,一路捏诀而进。先是由高而下,次乃由西而东,真个不消一天,已把一条地脉沟道,直连东洋大海。飞龙不胜之喜,从此潜身东海,修炼符诀。每逢念到亡母,便从海口而进。沿着所通地道,不消片刻,即可直达墓前。后人因这条地脉是飞龙所开,大家称为龙脉。后来这条龙脉虽仍被许真人封住,但是故事流传,沿而成典。今人考究风水的,动不动讲什么龙脉龙头,就从此事发生出来。其实按之事实,并不相符,也只算一种附会之词罢了。

    再提飞龙潜身东海,炼功待罪,看看又过了十多个年头,也不见师尊前来,也不曾有什么治罪的消息,心中兀自半忧半喜。她从入海之后,因坚守火龙真人教训,专心用功,绝不干预外事。海中也有许多通灵识性的动物,知道来了一条道德高明的神龙,有的心怀妒忌,时思暗害,究因本领不济,先后被飞龙做翻了好几个。也有真心企慕,想要拜在她的门下学些道德的,飞龙总以自己道术并不高明,兼之未得师尊允许,无论如何不敢擅收徒弟。弄到后来,大众知她不易接近,也不敢和她胡缠。飞龙也落得清闲自在,静心息虑,炼她玄功。她既如此专一刻苦,进步自然极速。只十余年工夫,亏她把火龙真人传给她的修持大道和种种法术,练习得纯熟无暇。这时她的本领,只除天上金仙,未必能够抗衡。至于各界各洞的地仙散仙,以及各处各山的妖魔鬼怪,最高的不过和她齐驱并驾罢了。她又把两根项长龙须,炼成两柄宝剑,平时藏于鼻内,一到用时,可以随意化长短,取人妖性命于千里之外。又把龙丹用三昧真火锻炼,可以放火吸水,吞雾起云,并能摄取别人法宝。晶光一类,任是什么奇珍异宝,宛如磁石引铁,立时吸将过来。她把二宝炼成,十分得意:记得师尊曾言师叔缥缈真人,也在西方传授老龙法力。这龙却是个雄体,听师尊所言,似乎我和他还有夫妻之分,将来相见之下,不知谁优谁劣。我今修成道法,炼得重宝,谅来不致丢我师尊的面子。却不知师尊何以至今未来。难道他已知我违命闯祸?因此不要我这徒弟了吗?若果如此,我便再用几百年苦功,也不能位列仙班,膺受敕命,白白的瞧那西方老龙,昂头天外,得意一时,可羞可惭,就是气也得气死了。这样转念了多时,不觉又万分慌张起来。原想化个人身,前去师尊洞府询问端的。但师尊临行并没有叫我前去的话,万一我去了,他倒来了,岂不更被他责恼吗?

    这飞龙转辗思虑,无计可出。这天沉闷之中,忽然想道:何不化个道姑,去岸上走走,也许得些师尊并西海老龙的消息,强如闷在海中,弄得出头无日。想定主意,立刻跳上岸来,变成一个少年道姑,手提尘拂,肩背宝剑,摇摇摆摆的走到一个闹市地方,见那来往行人,甚是拥挤,总不过是一班买卖的商人和人市买物的乡下农夫。飞龙在龙游时,也看得惯了,都没怎样注目。信足所之,不觉走到郊外,时正暮春光景,山花红得如火一般,映着细软的碧草,翠青的松柏。风景真觉可爱。

    飞龙走上山去,便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玩赏了一会天然景色。忽见山下两个行人,一老一少,一先一后的走着,望下去也似世外装束。飞龙便不由注目起来。她的耳目本已炼得极远极灵。先就看清楚了那老少道人,都是神光弈弈,举止潇洒,知非平常俗道所能,已经满心诧异。一会儿听得那老道吩咐道:”徒弟,前去已是淮城,你且在那边等我。我去会同你师伯,再来找你。你的性子不好,万事可要忍耐,切莫拿出你那粗蛮的脾气来。万一又闯大祸,我可再也没脸子替你求情。而且闯祸越多,魔难越深,将来一再历劫,也是你自己受罪,别人可替你不了。你明白吗?“那年轻的显出很恭谨的样子,说声:”师尊放心自去,弟子再不敢闯祸了。“那老道才张口一笑。飞龙正想看他往哪里走,不道一眨眼儿,就只剩了小道一人,老道的身容不见了。飞龙大惊道:”这老道人本领道法,不在我师尊之下,我既有缘遇见,得上去结识结识他们,说不定他们晓得我师尊消息。想着,慌忙使个缩地法,只三步就到了小道面前。小道见了飞龙如此情形,却也不觉愕然,问道:“你这人打哪里来的?怎么这会我没见你来处啊?”飞龙笑道:“这有什么稀奇,方才望见令师,才是真有道法的高人。小弟实在景仰得很,特地过来请问一声,并要请教小哥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飞龙问完了话,总当说得如此客气,小道一定肯和他结交了,哪知小道并不答话,只不住的向她上下打量,打量得飞龙好笑起来,不觉失口道:“你这小哥,大概不大出来结交朋友,所以连外面交往的道理,都不大懂得。”

    一句话,早把小道说得急了,大呼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妖精!也不问问我的年纪,比你曾祖老太、头代祖先,还大个十倍百倍咧,怎就称我小哥!我因守住师戒,万分忍耐,不肯和你计较,你竟不知死活,当面唐突起我来!看还是谁有理,谁没理!”飞龙见说,不觉笑得打跌。

    要知何事好笑,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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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5 20: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6回 争意气二龙抢珠 闹上界玉帝求贤

    却说飞龙见那道童不过十几岁光景,便喊他一声小哥,自谓客气极了。不料因此大触道童之怒,竟说他的年龄作得飞龙头代祖宗。这一来,倒把飞龙说得怔了一怔,忽然大笑起来道:“小哥,你这话才是替我说的,那真一些不错,你打量我还不配做你头代祖太太吗?哈哈,这真是可笑极了!”飞龙这话,原打算自己从篾缆修成人身,再变成龙体,至少也有二千年,的确比到普通人类,委实长个十七八辈不为过分。谁知那道童却大不以为然,也和飞龙一般,禁不住呼呼狂笑,说:“天下原来真有这等不知长幼、不识进退的狂妄女子。不要走,吃我这一戟,试试你老祖宗的法宝!”说时早已掣戟在手,向飞龙劈面刺去。飞龙见道童攻来,当然不得再让,只得抽剑应敌。

    两人就在这山脚下大路旁,对战起来。才一交手,双方都觉对方的家伙有些分量,彼此不由都吃一大惊,不敢轻敌,都施出全力,拼命刺击。一来一往,战有二十几个回合,却把道童杀得性起,纵身一跃,起在半空,喝声:“兀那小妖,瞧祖宗的宝贝来也!”飞龙一看,原来是一粒红珠,在空中碌碌滚着。

    一霎时,便有万道红光,向飞龙身上扑下,把飞龙一个身子围在红光之内。飞龙只觉得浑身如火烧一般。渐烧渐热,渐不可当,不由心中大怒,喝道:“好小子,怎敢寻你祖太太开心!你有宝,难道别人就没宝么?”一面喝,一面也把口中珠喷出,立时满天金光,将红光敌祝二光相斗,弄得半空中全是金红之光,闪闪烁烁,来来往往。

    这时虽当正午,那强烈的阳光,早被二光掩住,一点都现不出来。倒吓得许多百姓惊疑害怕,大家关起门,躲在家中,不敢出头。这飞龙和道童相持有个把时辰之久,兀是不分胜负,心中又不晓得那红珠是什么东西,居然和自己的龙丹有同样的力量呢?想道:“不如用个法术,将他这珠子抢到手中。一则可以除那道童;二则自己的龙珠,有了配对,却也好玩得很。”想着,便暗中念动真言,伸手向红珠一招,果不其然,红珠应咒而至,落在自己手中,红光亦渐渐散了。飞龙正在大悦,忽觉自己所发的金光,也变成了游丝一缕,渐不可见,不禁吓了一大跳。抬头一望,可不是,她这龙丹,也已到了道童手中,好笑二人却似双方交换了一颗珠子。虽说胜负不分,但物各有主,别人不能使用。他俩都把自己之物,换了别人的东西,须知这是本人精气魂魄炼成之宝,在他们本人,可以说人即是丹,丹即是人,大小变化,指挥如意。若换了别人,怎有这等效力。这时二人才都懊恨起来。

    又是道童先发火性。只见他摇身一变,变成一条大龙,头尾相去可三十多里,两只眼睛乌溜溜向着飞龙,张开血盆似的大口,奋然向飞龙扑下。飞龙这才看出那道童原来也是同道,便扭身从道童身边钻出地面,原来也是一条极大的真龙。两龙相见,互相盘旋,只把大块青天,弄得忽明忽暗,雾散云飞。吓得那下界众生,家家闭户焚香,人人磕头礼拜。这一场双龙恶斗,各把自己修炼的大丹失去。世上相传,叫做二龙抢珠,就是这段故事。

    那双龙苦战一天,兀自拼命相持不肯罢手,不道越打越上,已经打过中界,看看要到天上,正值玉帝升座灵霄,和许多仙官谈论天曹公事,先见金红二光直冲霄汉,已觉奇怪,后来二光渐散,忽又有一股腥臭,触人鼻官,更觉怀疑,便问众仙道:“这是什么兆头,为什又有那种臭味。朕为一天之主,统治三界真仙,怎有这等妖气上冲宝殿。卿等可快去查明下落,速行奏报,以便遣将前来诛戮。”当有太白金星李长庚出班俯伏,口称愿去查明妖人,即行奏陈。玉帝允可。

    李长庚奉了玉旨,出了南天门,推开云头,向下一望,见那两条孽龙苦苦相拼,都打得鳞飞甲裂,头破血淋,想是打得昏了,不向下面降落,反逐步上升,赶赶闹闹,一直到了南天门外。李长庚忙按剑高喝:“孽畜不得无礼!抬头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如此撒野!还不快退下去!”二龙听了,不觉都吓了一惊,各自住手一望,见是一位老道立在云端,大声叱责。二龙本来不曾上过天庭,虽见云雾之中隐现琼楼玉宇,都只认作什么国王所居,并不十分惊惧,因见长庚说话无礼,都大怒道:“老奴才,怎敢无礼骂人,我们自打自,与你何干!要你管这些闲账什么?好得很,你既口出狂言,我俩却先收拾了你这驴头,再来比较胜负!”

    两龙也不等长庚分辩,齐向南天门飞舞而来。把个李长庚吓得回身飞跑,忙至宝殿,奏称:“下界有两条妖龙造反,如今杀上宝殿来也!请陛下快快发兵防守。”玉帝大惊道:“什么妖龙,怎一向也不听人说起,如今该宣谁人前去除妖。”一语未了,猛听得殿前一阵风响,两条不知死活的孽龙,真个闹将上来,口中齐呼:“快把老头献出,饶你一国性命!若是不然,我们作起法来,一时三刻,淹死你们全国!”玉帝听了,慌说:“妖龙已至,快宣把守天门各将,挡住关口,一面召朕甥二郎,速带天兵前来降妖。”李长庚忙又奉旨到灌口去召二郎,这里有邓、辛、张、陶四将,各执兵器来打二龙。二龙大怒,使出浑身神力,头撞殿庭,尾击天门,身子一扭,早把四将摔去几千百里。慌得玉帝和许多仙官,赶紧退入后殿。但听得天崩地塌的一声,两龙早把一座殿角,打得坍将下来。把殿上许多陈设的器具,打得七坍八倒,四分五裂。那两龙口口声声,仍要找那老头出去送死。

    玉帝不觉龙颜震怒,道:“朕忝为上天之主,统辖三界文武万仙,如今妖龙造反,竟敢打上宝殿,毁损殿庭,也不见一人和朕分忧,岂不愧死羞死!”一句话说得一班侍从仙官,一个个面红口噤,相向无言。此时外面两龙越闹越凶,竟要飞入后殿。当有玉帝左右的八大仙官,出至前殿,高唤道:“兀那两龙,你等出身何处?如何得道?因什事由,反上天庭?快请一一讲明!须知此间乃是通明殿上,玉帝所居,岂容尔等如此妄为?今玉帝有旨,怜尔等修行非易,若肯悔过伏罪,还可原情一二!如再狂妄执迷,只怕天兵一至,骸骨成灰,却不枉费了千年功行?”

    二龙听说,这才知道是天曹灵府。此祸闯得真不小,没奈何口吐人言,一同陈说此番如何闹起,如何相打,因恨老兄无端责辱,心有不甘,故齐心合力,要把老道捉来,将他沉于东海之中,饱鱼虾的肚子。不道老道一进此地,就不见出来,心中大怒,闹出事端。可并不知道是玉帝殿上。如今已知罪,不敢再有妄为,还求大仙代求玉帝恕以无知,赦其大罪!但却不肯说出自己出身和修道年代、潜修地方!仙官听见,把心放宽,回来奏闻玉帝。玉帝道:“凡修道之人,必有师父,两畜师父何人?再去问明!朕却找他们师父来,治以应得之罪。”八仙官再来传谕时,不道两龙已知得罪于天,不敢再留,已逃至下界去了。

    玉帝重行出殿,召见各级仙官,正商议善后和剿捕之事。却有李长庚带来灌口二郎,率领全体兵将前来听命,并面奏:“微臣治下,也有老龙成妖,日前忽然施用妖术,移来土山一座,将灌口海面压住,改水为陆。夺天地造化之功。正拟发兵擒拿,恰被先事脱逃。现奉明诏逮捕孽龙,不知是否即是灌口之妖!”玉帝见说,自有一番慰问。即着率领本部天兵,下界讨逆。二郎奉旨去讫。玉帝见那殿角倾圮,庭柱歪斜,许多器具都是九洲四海之宝,被他们糟得不成模样,不由心中不悦。对那李长庚问道:“朕为诸天之主,乃万仙领袖,天庭之中,多少才能出众、法术精通之士,如何被这两妖横行无忌,如入无人之境,难道满朝仙吏,竟都没有赶得上两个小妖的吗?如此情形,往后下界畜生,稍有本领,都可任性横行,目无法纪,甚至朕这通明宝殿,也有一天被妖人魔鬼拆毁净尽,片瓦不存,那还成个什么样子!这三界之上,也用不着朕这有名无实的玉帝了。卿等看有什么法子,可以保得玉宇澄清,天庭安晏。其各抒怀抱,直言无隐。”

    只见李长庚出班奏道:“久治则乱,乱则劫生,治乱安危,皆有定数。微臣前在八景宫,听老君和元始论劫,曾言今年通明殿上,当有小小灾变,微臣窃思上帝领袖万仙,主持劫运,纵有灾变,何能惹及道明,因此窃笑两位仙长所言之迂。疑事所必无,不复置念。不料如今却有此妖龙之祸,果应二仙之语,可见劫运之理,虽大圣上仙,明知其故,而无能避免。臣又闻老君预言,下界不久有洪水大灾,人畜淹没,数在亿万以上。幸有应运圣人业已降生人世。不久当膺下界圣主之命,出任首辅,将来即行治水之事,尔时水陆两界,重新订界限。陆上之事,自有人君治理,水中之事,须得两条有术有才的龙神,方能制治得下。已派他大弟子火龙、缥缈两真人,收度两条真龙,潜伏水底待时应召。”又说:“两龙一雌一雄,还有姻缘之分,将来匹配夫妻,诞育龙种,以为东南西北、大小内外各海之主,辅助人君,受命上天,保得四海平安。妖精匿迹,虫鱼之类各遂其生。这事非常重大,所说莫非就是这两个怪畜所以有此本领。要是世间凡龙,休说道行毫无,只怕一个顽壳,还到不了中、上两界咧。微臣想,要知此事端的,只须前去请教老君祖师,必能晓得明白也。”玉帝道:“话虽如此,想那两龙既为老君弟子所度,待诏治水,正该恭谨小心,预备应诏才是,怎敢如此妄为。即使劫数前定,而二龙负如此大罪,如何还能再予录用?岂不令天上群仙,笑朕赏罚不明吗?”长庚又奏道:“老君为众仙之祖,火龙、缥缈两真人为上界金仙,他们必知此中因果。微臣即去请问明白,却再奏闻。”

    玉帝准禀,着速前去。又道:“治乱安危,虽关劫运,而登庸贤才,终是帝皇应分之事。朕观左右辅弼之臣,多非应变之才,此后拟培植人才,任用贤士,卿当为朕代询老君,可有此等才德仙人,请他保举上来,以备干城之眩即使一时不得其人,却应如何培养裁成之处,亦请他悉心指点。”李长庚衔命出殿,驾云至八景宫,下落云头,见那宫殿情形,又和通明殿上不同,幽静非常,庄严无比。宫外奇花异草,怪鸟彩禽,不一而足,玩之不荆长庚因奉有玉旨,不敢贪看景物,一步步向宫门急行向前。才到宫前,早有白鹤童子迎住笑道:“祖师早晓得你这老道一定要来的!”长庚骂道:“孽畜,不得无礼!快去通报,说我求见祖师爷!”童子见长庚骂他孽畜,便扭头笑道:“我把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你才骂了人家孽畜,吃了大亏,只辨得东逃西躲,几乎连累玉帝,不得安坐,如今刚得安闲,又敢来这里骂人哩!好好!你有面子,你自进去,见我祖师,用不着我这孽畜替你通报!”说罢,赌气儿坐在岩石上,撮口呼鸟,一声甫起,百鸟齐来。红的、绿的、黑的、白的,大大小小,雌雌雄雄,飞下一大群,一齐拥住童子,围成一个大圈儿。童子动一动,群鸟也跟着他往来围绕。那童子自顾寻他的开心,再也不来理那李长庚。

    李长庚看了一回.不觉好笑道:“你瞧,这孩子如此没道理!如今正要用得着他的时候,少不得赔他一个礼儿,回来见了祖师,却再和他说话。”因即上前一步,赔笑说道:“老弟,笑是笑,玩是玩,正经还是正经,你可知道我此番前来,为了甚事?乃是玉帝有旨,着我来请教祖师的。误了旨意,不但我一身受罪,祖师要晓得了,老弟面上须也不大好看。好兄弟,快快替我通禀罢!莫再取笑了。”童子听说,“呸”了一声道:“你别拿你那玉帝来吓人,我这里只晓得祖师,凭你比天还大的面子,要见祖师,还得卖我一个情儿!我要不通报啊,哪怕玉帝亲来,也见不到祖师,休说你这老头了。”长庚笑道:“你这孩子,越发胡说了,你如此慢怠,祖师知道了,难道不会责打么?但如今总算我来求你,我也没工夫和你多缠,就赔你一个罪如何?”说时,真个向童子打了一躬。童子才大笑起来说:“也没见你这家伙,恁地没中用,一吓就吓成这个样子。看你可怜儿的,就替你通禀一声吧!”说时,立起身,举手一挥,群鸟四散,他便一跳一跃的进去了。

    好一回,又出来向长庚一招手儿说道:“老头来吧!祖师着你进去呢!”长庚整一整衣襟,恭而且敬的跟随童子,走到里边。见了老君,拜将下去。老君命他起来,笑道:“你不是来查那两条孽龙的事情吗?”长庚叩头而起,传过玉帝旨意。老君又笑道:“说起这两条孽龙,却是我派人将他们收度起来的。初得人身,便列仙班,原是我的特殊恩典。不过野性未驯,礼仪不习,而且未登天府,也竟不知灵霄宝殿是什么所在。凑巧你口舌之间,触了他们怒气,所以闹出这么一场大祸。虽然如此,也总是数有前定,玉帝该在此时要受一场闲气,遭一重虚惊,也算小小一桩劫数。事已过去,不必再说。现在却正要用着他们建功之时,暂时可且由他。至于他们的罪孽,将来仍不免有一种报应。此时不便预言,你可回去上复玉帝吧!”

    长庚又叩问玉帝因两龙闹事,天府诸仙竟无人收伏得住,为此圣心不悦,拟请祖师派门下有德行神道的大仙,前去襄助天政,保卫天庭。此事可能行得。“老君笑道:“我门下诸仙各有职事,且和玉帝无缘,怎能做得他的辅弼。但玉帝身边甚少道德才能之士,也不是事,我早替他算定,该于三千年内,连收八大金仙。其中也有已经出世的。不过未成人体,久后须得我陆续派人收度,成其正果。尔等也须随时随事听我指使,或属天府,或在凡间,扶助他们,陆续成道,也是尔等极大的功果呢!”长庚叩头称谢。拜别老君,自回天宫复旨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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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5 20: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7回 说份上名师救高徒 提往事老鼠化蝙蝠

    却说二郎神带了许多天兵天将,追逐两龙。过了上界中界,一直赶到下界。按定云头,运开慧眼,向下一望,却才瞧见两龙已入东海,正要躲下水底。二郎神忙使个定水诀,向下一指,水合海冰,宛如铜浇铁铸一般。两龙不得下去,抬头一望,方知是那位神将施的法力。两龙一齐大怒,各现人身,手挺宝剑腾空而上,直攻二郎。二郎不慌不忙,展开画戟,力敌二龙。战有二十回合,二龙渐渐支持不住,飞龙先显原身,向东飞逃,那龙也跟着逃来。

    二郎哪肯相舍,率领兵将,苦苦追赶,看看相去不远,二郎袖出两枚神弹,一手提着一枚,撒手向二龙打去。道声”着“,两道金光落在两龙头上,但听轰的一声,两个龙头早都着了一下。打得他们火星四冒,头脑疼痛,几乎跌下云端。

    二郎诧异道:“我这神弹,无论打妖打人,弹一打着,没个不死的,怎这两龙竟能受得住我这一弹?想来他们修炼已久,有些道行,所以支撑得祝如今索性用飞剑斩他,看他们怎能抵挡得住?”想着,便把口一张,突有一道白光,飞向两龙脑部,冷气飕飕,寒风凛凛。光起处,两龙兀自打了个寒噤,看看这一下有些捱不住了。说时还迟,那时却要快过万倍,那剑光刚近龙身,猛听得轰然一声,满天忽然起了一层红光,把二郎的剑光逼退二十多里。同时听得红光中有人喊道:“二郎却慢,这两个畜生罪犯天条,将来自有报应。现在却有用他们之处。二郎请慢费心。”一言未毕,二郎面前早站定两位仙人。

    二郎慌忙收住剑光,举手为礼道:“火龙、缥缈两位真人,从哪里来?怎见得两畜不该今天丧身!”火龙真人笑道:“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二郎还不晓得我俩和两畜大有缘份。缥缈师弟为了那孽畜,已在贵治灌口来回好几次了。”二郎恍然道:“哦。这畜生正是灌口地方那妖龙吗?听说有一个什么仙人度他出世,不晓就是缥缈道兄。那你们也忒爱管闲事。你俩可知他们在敝治灌口移山盖海的事情吗?可知他们大闹天宫惊动玉帝之事吗?如今玉帝大怒,派小弟前来捉去治罪,两位怎得讲情?”

    缥缈、火龙都笑道:“两畜虽然大胆,从来未上天庭,怎识通明之路?这事我俩也已知道,是那李长庚闯的穷祸!本来灵府尊严,怎容畜类如此放肆。一则也是定数使然;二则将来自有报应。这时却不消多说。横竖一切都有敝祖师作主,就是玉帝面上,也有他老人家代为解释,决不教尊神为难就是了。”

    二郎又道:“还有敝治海水被他填成平地,此水有关民食,且为制监之用。如今失去了一大半,却不害死许多人民。”缥缈真人笑道:“那更容易,下界不久有极大水灾,治水圣人已经出世,将来贫道必请他设法,把剩下的海水加深一倍,以深补狭,水量不差什么。那填平之地,却可成为民田,也未尝没有好处。”二郎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收兵回天缴旨去吧!二位道兄和师祖,万不能言而无信,倒害我受罪呢!”二仙笑道:“笑话!笑话!尊师看得我们师徒这般靠不住吗?”二郎大笑,收兵而去。

    二仙降下云头,相对一笑道:“有了这两个怪物,你我倒多出一重责任来了。”

    火龙真人笑道:“我那敝徒倒还好,性子也不十分暴躁,究竟雌性的东西,比雄性的要好些儿。我却问你,你既把令徒带到东海,就该静静地等我到来,把他们阴阳配合,送入海中就是,因啥又把他丢在海边,弄得两畜各不相认,闹出如此大事来!师弟,这是你的责任咧!”

    缥缈真人笑道:“师兄,你才是没良心的,我倒是好心去望你,顺便把令徒在钱塘江中不守规矩,违背师训的事情,通知你一声。怎么你倒反责备起我来了!”

    火龙真人又笑道:“好说!好说!你连自己的徒弟还管不过来,在灌田地方闹出那等大事,还有闲工夫替我留心这些事情咧!”

    缥缈真人倒叹息了一声道:“提起这事,倒也着实令人可怜。我那敝徒,是人之灵、龙之丹混合而成的,性情十分质直,又十分孝顺。从前我俩曾在西方云端一见,那时候我已将她禁在海底,着她潜修功行。谁知她孝心不泯,每年到了她娘的生日,她必变一生人前去拜寿。后来她娘死了,她又前往哭祭,又将她娘尸身,安葬在灌口西南山麓下,按时逢节都去拜墓祭扫。这原是她的孝心,我就知道她擅离水底,也不忍去责备她。谁知不上几时,竟因此闯出一件大祸。师兄才说敝徒灌口闹事,想来必定知道这事的内容了吗?”

    火龙真人摇头笑道:“我不过听得这么说,究竟怎样一桩事情,实在不曾清楚。你何妨对我谈谈呢?”

    缥缈真人又喟然道:“若以天数而论,敝徒灌口之事,和令徒钱塘江之事,何尝不是前定之数。数既前定,就是玉帝之尊,受这两畜闲气,尚且奈何不得!何况你我,更何况他人呢?师兄,你不听祖师曾说,将有八大金仙于三千年内,陆续出世成道,为玉帝辅弼之臣。其中有早已出世而尚未成人的,是开辟以来一只老鼠,不晓何以此鼠不比凡鼠,出世以来,从不损坏人家器物,偏能朝斗拜星,精修勤炼。虽系小小动物,已成不坏之身,一直过了四五千年,正当三皇治世之时,那地方水灾为患,人畜田户漂没无数。这老鼠也从中原被漂到西土,就是现今港口地方。因他修道已久,法身坚实,虽在洪波巨浪之中,漂流三四千里,居然保存得一条性命。灌口本是一块很低的陆地,自从那次水灾,积水成渚,汪洋千里,从此便成了一个内海。当大水初到之时,有一处村庄,大小人口共有二千余,他们都扶老携幼,向高处避难。经过一个地方,两面高起,中间有三丈多宽的一条河,平时蓄水甚深,此时更不必说,无论何人均不能涉水而过,幸得本来有座独木小桥,还可藉此过去。不料人多桥腐,大家又争渡起来,用力稍重,但听‘刮’的一声,这小桥折而为二,许多争先之人都跌入水中,霎时逐浪而去,不知所往。那时水势越盛,险象越大,岸上众人处在进退维谷的地步,一片嚎哭之声震动天地。其时那只老鼠也夹在人中,希望跟随大众,渡水逃命。见桥断人啼,情形非常可惨,也是他善根深厚,竟把自己的危险忘了,只想如何可以救得许多人渡河逃命。想了一会,忽然想出一个方法。只见他飞行登那断桥,向着折断处走去,望了望,见那桥身并未完全断落,中间还稍稍有些连着,不过因沉没水中,渡不得人罢了。不道那鼠身巨力大,端详仔细,便奋勇泅水,几步儿爬上那边的半座断桥,一下子工夫,就到达对岸。老鼠上了岸,兀自回头,向这边众人吱吱的喊了一阵,似乎安慰大众,不必灰心,我必设法相救的意思。众人见这么个大老鼠,沿着断桥,先已渡过,心中已都奇怪。不过大家救死不遑,谁还理会这些。后来见他一阵喊叫,才觉有些纳罕。有那老成的人,向对河高叫道:‘鼠哥鼠哥,恭喜你已脱险,可怜我们这许多人,竟没法子过得此河。鼠哥已先登彼岸,不晓得可能想个法子,搭救我们吗?我们若能渡河,得了性命,大家都要替你造个祠堂,虔心供奉,答谢你的大德咧!’说便这样说,其实说话的人,心中也不过认为一种无聊之思,哪能作得准。谁知老鼠听了此言,重复回身,连连点了几个头,表示完全领会的意思。众人见了,才更奇怪起来,都道:”看这大老鼠,真个有些道行。横竖都是等死的人,姑且站着,看他怎样施为。那鼠点了几个头,就如飞而去。也不晓得他在什么地方,得来一根很长的树干,用牙齿咬着,拖入水中,仍沿那断桥,衔了过来。众人才知他真个前来相救,一片欢呼感谢之声,振动山谷。但是光只一根木头,仍是无济于事。看他向众人又点点头,仍旧泅过对岸,又向众人喊叫了几声,照头先一般,飞驰而去。过了有片刻,果然又拖来一木,和先前那根木头长短不差什么,仍用旧法衔过河去。此时众人已知其意。大家齐心协力,都来帮助他。先把两木拖住,就在原有桥桩上,设法系紧。老鼠也在那边岸下施展神力,用嘴一钻,就钻成两个大洞,把两木之端塞进洞内。这样便变成一座两条木头架成的桥梁。众人扶扶扯扯的,一个个走过桥去。走有几个时辰,方才走完。刚巧上流头大水重至,接连几个大浪,把老鼠打滚了开去,一霎时漂流数百里外,直把一个好意急公的老鼠淹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他究竟是个小小动物,屡经困乏,气力早完,那里再能支持,不觉两眼翻白,浑身疲乏,动弹不得。好容易抓住了一根大树枝拼命挣扎,上了树巅,不道一个头昏,立脚不住,骨碌碌一阵又翻下水去,一直堕入百丈深潭之内。这老鼠便神智丧灭,宛似死去一般。也不晓过了多少时候,只见自己身子瘫在一块大岩石上,旁边立着一个道童,向他微微笑道:‘畜生醒来了!还不拜谢恩师。’老鼠心中明白,必定是那一位仙人搭救,才能从如此深水中上到高山上来!听得道童一说,心中愈加明白,忙着爬起身,先向道童顿顿头。道童向他招手儿,笑道:‘跟我见恩师去!’老鼠跟他爬去,过有几箭之路,便到了一个山洞,这洞中却有一位老仙,在此修真养道。老鼠跟随道童到了里面,参拜了那位老神仙,心中真是感激极了。两双鼠眼忽然流出眼泪来。老神仙安慰他道:‘你虽异类,得天独厚,所以有此善根。修那么大的功行。因此我着力士救你上山。现在距你淹死河中,已有一百二十五天了。’老鼠听了,不觉吐了吐舌头。那老仙又道:‘我可怜你修炼数千年,不但未成正果,连人体都不能变化,这都是你出身太低,无缘得见真仙的缘故。如今不必再去做那头钻泥土的生活,可就在我这洞府,当一个守卫童子,让你慢慢的得点真诀,传些法术,就可脱胎换骨,先成人道。不消一二千年,即可转成仙体。’老鼠受命,接连顿了千百个头。那老神仙笑道:‘你既在此执役,也须把你那原形变换变换,方不被师弟兄们轻视于你。你在水中多时,可也觉肚子饿了。童儿来,带他去后山那桃树上新成熟的桃子,摘下两枚,给他充饥。然后带来见我吧!’童儿遵命,将他领到山后。果有许多果树,中间一枝大桃树,结下许多果实。童儿笑道:‘你这身子轻巧,便自己上去,拣那顶红的两个吃在肚中,就下来吧!可别贪嘴多吃,明儿吃坏肠子,泻了肚子,可不与我相干。’老鼠依言,真个攀上树端,拣那红而且肥的两个桃子,吃在肚中。正要下来,猛可地觉得双肋发痒,便用前爪左右抓搔了一阵,那知越搔越痒,痒得不可开交。同时还觉得痒处,似有什么东西要由身内钻出来一般。老鼠慌了手脚,赶着想爬下树来请教童子。猛的从痒处伸出两张翅膀,一扇一扇的,好不轻快。而且浑身力量,似乎都聚集在这翅膀上面。这老鼠毕竟聪明,已经悟出他老师替他换形之意,不由心中大喜。便试着把双翅一展,果然得着空气的助力,轻飘飘的飞下地来。倒把那童子吓了一跳。笑道:‘你这鼠子,怎么变成恁般形景了?’于是又带了他回到洞府。那神仙一见老鼠化成飞虫,不觉哈哈大笑,便替他改个名儿,叫做蝙蝠。”

    缥缈真人说到这里,火龙真人点头笑道:“这件事情我也有些晓得。直到如今,这老鼠一族中,就有化成蝙蝠的,便是他这一派了。”缥缈笑道:“原来你也有些晓得。从此这蝙蝠便永远跟着那位老神仙,听道受教,虔诚习学。转瞬又过有六七百年,居然也能人言,也能变化各种飞虫走兽,但还不能化人罢了。师兄,你可知道这位神仙是谁咧?”火龙真人点头道:“听说文美真人收了一个什么老鼠做徒弟,想来自然是他了。”缥缈笑道:“谁说不是呢?他是元始大弟子,本来专爱收这些异类为徒。从前也曾因此惹出许多是非,经我们祖师劝导了好几次,后来小心得多了。”

    火龙笑道:“我们才说令徒闹事的话,怎么你又弄到什么老鼠蝙蝠身上去。难道这些东西,也和令徒有什纠葛吗?”缥缈道:“这个自然,不因他们有些关系,我怎么无端牵扯上去呢!这便是俗话说的‘事从跟脚起’这句话了。”火龙真人又道:“你才说什么这小小蝙蝠,将来还有一番绝大的遭遇,究是怎生一回事儿,我却不知道?”

    缥缈真人道:“你我虽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其实最远不过百年。百年之外,就不大断得准了。只有祖师和元始天尊,他俩才能识未来不测之机,过去无穷之事。他曾说将来有八位上仙辅佐玉帝,你我这一班儿,只有提携点度,使他们出世成仙,是应负责任。至于登膺天府,位列朝班,却一个也不在其内。又说,那出世最早的是一个小鼠子,他的寿数,比我辈都长。不过成仙正道,却还经个三五千年。照此说来,岂非就是那个蝙蝠么?这话说过很久,仙班中知道的人很多,偏你就会不晓得,这也可怪之至了。”

    不知火龙真人还有何言,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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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5 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8回 老蛟登岸毁福德 月老下海作龙媒

    却说火龙真人听说蝙蝠是将来辅佐玉帝的八仙之一,不觉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我却真个不晓得。”缥缈笑道:“如今却再对你说老龙闹祸的事情。”

    原来蝙蝠得了文美真人教化,说他有功于灌口人民,可得他们一千年的香火,将来便可早转人身,前程远大。并替他召来灌口大小土地,着他们传谕灌口百姓,替他立庙奉祀,以表崇报功德之意,兼了却一重善因佳果。

    灌口百姓得了土地指示,果然家家户户踊跃,替这蝙蝠造了一个庙宇,地方虽然不大,体制却也庄严,而且百姓们因是奉了土地之命建立此庙,对于蝙蝠异常尊重,大家称他为福德正神。这是因福蝠同音,既可表示敬意,并希望他永久赐福。到后来,灌口一带千里之内,逢有喜庆之事,或是遇到年节,家家都悬起一轴五蝠或九蝠之图,取个广纳多福的意思。

    据闻,这东西虽然小小动物,倒也颇通灵性,凡是虔心祀奉他的,也能显些报应给他们瞧。因此庙中香火,也觉盛旺起来。这蝙蝠受得人间香烟久了,居然也能变化人形,示现乡间,不过历时不久,或七天或十天,仍要变回本相。他是兢兢业业、谨慎小心的东西,平常不敢轻易离寺,恐怕惹出是非,致干天神谴责。

    谁知劫数已定,该要遭殃的,就万无幸免之理。这蝙蝠不晓怎样,和我这敝徒忽然认识起来。大家全是重义尚德的人物,自然非常投契,非常亲密。这老龙每逢上岸谒她娘坟墓,必去蝙蝠庙里谈心。蝙蝠虽不能下水,有时也化个人形,独赴海滩,叫着平和的名字。这老龙便出来,和他一同游玩。大家往来十分莫逆。

    本来这也是平常之事,原没多大关系。不料海中另有一条蛟龙,修炼年月虽在老龙之后,学的妖法却并不在老龙之下。这蛟龙闻得小弟前去度化老龙,不久又成正果,心中已是不平。

    一天化了人身,行过那个蝙蝠庙内,进去瞻望一回。见庙中只塑着一个绝大飞禽,他也不晓得这是什么来历,却错疑是西方如来顶上的孔雀,忙着上去行了个礼。出来问了土人,才知是一个老鼠变化的蝙蝠。并问明他们立庙的原因。这一来,几乎把他气个半死。立时捏诀召神,把当方许多土地一起喊来,责问他们:

    “为什么把小小虫豸,弄得如此大样大模的,受百姓人家的香火?今儿我错认是如来顶上的孔雀,还朝他行个大礼,叵耐那畜生竟敢高坐堂皇,连客气话儿也不说一句,这真可恶极了。我老蛟与天地同寿,修成无上道法,除了能够管我的二郎神和我所崇仰的几位仙佛外,几时曾向那些不相干的下流神仙,说过一句软话。不料今儿竟吃亏在他这小畜面前。这还了得!如今长话短说,我就限你们于三天之内,将此庙拆毁,把这小畜撵出境外,万事全休;如敢违命,我先打断了你们的腿子,再取一把火,烧了他那鼠窠儿。”

    土地们见老蛟如此发怒,又明知蝙蝠来头不小,真是两面为难的事情。一时面面相觑,回答不出。老蛟怒道:“你们一言不发,难道看得我老蛟道力不及一个小小老鼠?难道怕了老鼠,就不怕我老蛟吗?好!好!既你们这样轻视我,我也说不得,要对不住你们了。”

    说时,气冲冲地取出一把三尖两刃刀,乃是他身上须髯所炼。刀一出鞘,就有万道寒光,直逼人面。那老蛟举刃横眉,大有用武之意。吓得土地们战战兢兢,缩做一堆。大家没口子喊:“大王爷息怒,容土地们细陈情形。”老蛟横刀怒声道:“快讲!快讲!”

    土地们见老蛟不可理喻,大家商量一回。其中有个灵便些的,想到龙为水中之王,水中百物都受他的指挥,闻这蝙蝠和灌口老龙极好,不如借这老龙声势,吓他一吓,看他如何对付。于是含笑说道:

    “大王不必动威,谅这蝙蝠岂是大王对手。土地们受他驱使,也甚不服气,不过他的祖师文美真人,是大有法力的上仙,近来他又和灌口龙王非常交好,来来去去,甚为莫逆。土地们本待遵命拆卸他的庙宇,赶他回山,等文美真人知道了,有大王替我等作主,土地们也不说惧怕的话。倒是灌口龙神近在咫尺,闻他朋友吃亏,必来相助。他是水族之王,势力最大,万一发怒起来,只消把法身一动,便能倒海移山,使阴阳两界不得安全,那时土地们果然该死,只是大王和当地人民也不免吃他的亏,这却如何是好!”

    这几句话,在土地一面,自谓说得非常圆滑,哪知刚巧触了老蛟之怒。听完了话,气得厉声怪叫起来。

    这一声喊叫,非同小可,连灌口那座高山,都震了一震。吓得土地们大批儿遁入土中,不敢伸出头来。这老蛟也不再找他们,拼着一口恶气,迳来庙中,把那蝙蝠神像打个稀烂乌糟。随后把一庄庙宇,也拆成瓦砾地。

    从来说,无巧不成书,偏偏这时蝙蝠又去海口瞧他好朋友去,他俩都化成道人模样,在那岸上有花有木的去处,闲步散心。正讲得有趣的当儿,那蝙蝠忽然平空地打了一个寒噤,接着有些头眩脑昏的样子。一霎时,身心震荡得好不自在,便对老龙说:“师兄,小弟此刻身子极不舒服,一颗心好似出了腔子似的,非常不安。不要我那小庙中出了什么事情。”

    老龙听了,笑道:“师兄真是多疑胆小,别说师兄心慈德厚,地方人民谁不虔心礼拜,就说妖魔鬼怪妒忌师兄的果然都有,谁不知道师兄和小弟交情莫逆。这一带地方,又谁不知小弟的威名?得罪了师兄,就是得罪了小弟一般,小弟肯甘休他吗!想来现在天气不正,师兄一时受了什么时气,也是有的。我们修道的人,死生两字,尚且制治我们不得,何况小小毛病,等一下子,怕不就好了。师兄千万不要这般多心,倒不像我们修道人的志气了。”

    蝙蝠听了,说道:“不瞒道兄说,小弟奉师尊名来受此地香火,当时师尊亲口吩咐,原不过千年的期间,如今算来,也差不多了,因此连日心绪不宁,防有什么意外之事。小弟原不是像世上恋禄位的那种贪夫,况且香烟虽满,正好回山依随师尊,再用些性命上功夫,庶几早日可转人身,成大道。眼前这些虚荣,一点用不着贪恋。怕只怕千年谨慎,禁不得一刻大意,万一庙中侍从之役,闹些什么祸事出来,岂非罪归于主,这是第一件大事。二则小弟此去必和道兄暂时分手,彼此相爱正切,一旦分别,于心也觉不安。这又是一件事情。方才好好的走路,无缘无故我这身子忽然打了一个寒噤,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从前遭洪水之灾,从中原流到此地,几千里之遥,也没曾有过这等景象。若说毛病,更是你我修道之人断不会有的。想来这当中一定有些道理,只恨我们道力太浅,不能预知其事罢了。我想时候不早了,小弟暂别道兄,且回去瞧瞧是怎样情形。要是真个没有什么,明天却再过来报告道兄何如?”

    老龙见他如此说了,只得点头应允。心中却还很笑他胆怯。正在踌思,忽见几个土地匆匆忙忙跑了过来,齐向二人行了一个礼儿,一面向蝙蝠说道:“尊神知道庙中的变故么?”

    一言未尽,吓得蝙蝠目瞪口呆,连老龙也吃了一大惊,忙问:“你等怎讲,他庙中来了什么妖人吗?再不,或是他的侍从辈在外闯祸可是吗?”土地们这才把前后事情一一禀告他们。

    老龙怒道:“可恶的妖畜,他竟不晓得我老的厉害吗?好得很!师兄暂躲过一边,看我来收拾此妖。一则为师兄出气;二则免他在此扰害闾阎;三则也叫他认认老龙的本领力量,看他再敢狂言不敢了!”

    那蝙蝠原是非常守本分的东西,况且明知香火将满,迟早必要回山,况有这个机会,正好藉此收场,回去向师尊缴旨。何必苦和人家作对!哪知老龙却不是这等见解。他原是一个躁烈非常的汉子,吩咐了蝙蝠几句,再不等他回答,立刻现出原形,腾起天空,略一转动,早巳到了那个福德寺内。

    可巧老蛟打完偶像,怒气未息,还在那里指天画地价对众大骂。说话中间,还句句带着老龙。老龙愤不可遏,就从半空中大喝一声:“兀那妖魔,休要无礼!你爷爷在此!”

    老蛟却没想到老龙此时就会赶到,心中也不期一惊,慌忙显出本相,纵起云头,挺三尖两刃刀,同老龙杀将起来。这龙身子庞大,把头一撞,力如压顶的泰山,将尾一摇,势如拔木的风雨。那蛟身手敏捷,上下腾挪愤懑而神鬼胆战,左右纵跃回环而天地含愁。

    双方势均力敌,战够多时,不分上下。惹得老龙性起,忽然吐出灵丹,化成万个火球,围绕老蛟。老蛟本是水底猛兽,生平最惯用水。一见火势,便想用水相克,却不知老龙之丹乃是日月精气所成,吐的是老龙本身三昧真火,岂是平常水力所能消灭。老蛟用尽气力,搬来半海之水,希望灭去神丹。结果,反如火上浇油,越加助了火威,却白白地害了无数人民和许多田舍。老蛟情知敌不住,便化条小鳅隐身波浪之中,没入深潭之下。老龙找了多时,找他不到,不觉火性大作。亏他不假思索,使出一个蛮法,竟从远处运来几座大山,倾入海中,想把海水填平,不怕那蛟不被压死。

    缥缈真人说到这里,火龙真人不觉大笑起来,说道:“原来令徒真是一个心粗胆大的呆龙他也不想想,假如真个把灌口填成陆地,老蛟果然压死,他自己呢,难道把老窠都丢了?难道他就算得准填海之后,你这位老师刚巧前去带他到东海来,所以连自己窠儿也不要了吗?”缥缈真人笑道:“所以才称他是蛮法呆力啊!他这么一搅,果然把老蛟压在海底,但他也几乎弄得性命不保。本来这地方是二郎的治下,上中下三界事情,统归他一人治理。此时已得了蛟龙相争、水淹民居的消息,忙着带领大兵,前来弹压。不道来迟了一步,海水大半已被老龙填平。二郎大怒道:‘毒蛟惹害压死也不为过,如今老龙所犯的罪,不比毒蛟更大了吗?这事要不严究,将来沧海桑田,随时变化,连我也没有主权了。’便下令搜查老龙,擒来见我。也是老龙命不该死,一闻二郎兵到,早就逃出境界,却教我来这里。谁知一霎间的功夫,竟又弄出这等天大祸事,真正从哪儿说起啊!”

    火龙真人笑道:“所以说,我俩可算得同病相怜。祖师把这个苦差使交在我俩手中,偏偏这两个孽畜都是这般撒野的性格,他们自己闯祸,将来的报应,也是他们自己承当,那也可谓自作自受。不过你我枉作老师,竟连两个徒弟都不能制服,给师弟兄们知道了,也是不好意思呀!”缥缈真人笑道:“是呀!”并也把那篾龙闯祸详情问了一遍。火龙真人一一告诉了他。因又笑说:“本来他们违背师命,应该严厉惩戒,才见得我门下规律谨严!无奈现在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只好先行唬吓他们一番,着他们辅佐世主,将功折罪。”缥缈真人笑道:“如今下界君王动不动讲什么权术不权术。你我神仙,应该以礼待人,以诚格物,怎么也用起这等诈术来!”火龙真人笑道:“这叫做一种从权的办法,不如此,哪能使得两畜俯首帖耳,小小心心的前去供职呢!”缥缈真人大笑道:“什么从权不从权,我只晓得,诚不能格物,不得已弄些虚化儿,谎言欺人罢了。”火龙真人笑道:“就算如此,你我身为师父,到这无可如何的时候,少不得只好权宜一次了。”二仙说罢,相向大笑。

    不一时行到海面上,火龙真人捏一个召龙诀,那胡飞龙仍化成一个女郎,应召出海。一见师尊,不由愧悔交集,拜伏于地,泪如雨下。缥缈真人也把平和召来,两师按剑坐在水面上,海波起处,都成朵朵金莲,拥住二仙,形状十分庄严。两龙俯伏海面,自知有罪,不敢抬头。二师喝道:“你俩知罪吗?”飞龙兀自涕泣不敢开口。平和毕竟倔强些,昂起头来,诉说蛟龙肆虐情事。缥缈真人挥手说:“我怕不懂得,还用你讲!”吓得平和重复低头不敢再言。因对火龙真人叹道:

    “论他们存心,倒也不能说是怎歹怎恶!不过所作之事都有过分的地方,这就要算他们的大罪。况且还有大闹天宫之事,方才要不是我俩赶到,只怕你们性命早完了!你们自恃些小法术,以为世上天下,再没比你们更强的了!岂知九州万国,三界海岛,多少有才有德之士,哪一位不强过你们!自负法力而傲视他人者,久后终必死于法术之下。须知法术这东西,却是给你们作自己防卫之具,或用以济世救人,不是教你们凌侮别人,干纪犯上的。从前我俩度化你们之时,是怎样叮嘱来着?怎一违师面,就都干出那等大祸来?这要照仙家规律说来,你俩还得负一个目无长上不遵师命任性胡为的罪名儿!你俩自己说吧!现在见了我们,该受甚等处分?”

    飞龙究竟忠厚,除了叩头请罪之外,再不敢多说一句。火龙真人又笑问平和:“你的意思如何?”平和却正色说道:“师伯师父,要不是你爱我俩,今儿也不来相救了!既是救得我们,可见我俩还不至杀身之罪!如何处分,两位师尊自有权术,横竖总是为我俩前程设想,我们就死,也都感激师尊的,这就完了!”

    这几句倒说得十分得体。把个仁慈的火龙真人先说得好笑起来。缥缈真人也笑了笑道:“你们既都知罪,可得从此小心习上,严谨奉公,再不任性胡为吗?”两龙都叩头道:“承师尊天高地厚之恩!我俩再敢恃法妄为,情愿死于师尊飞剑之下!”

    两师听了,便着一齐起来,对着他们的面把他们出身都说了一遍。两龙各站在自己师尊身边,唯唯听命。二师教他们先行个师兄妹相见之礼,正待说后来之事,忽然见东北方一朵彩云,冉冉而至。二仙抬头一看,笑道:“那是月下老人来此作什?”一语未了,月老云头降落海面,和二仙相见。

    未知此老到来作什么,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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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5 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9回 邀天眷实授龙王 博庭欢假制螺肉

    却说月老下落云头和缥缈、火龙二仙相见。二仙动问道:“道友来此何干?”月老笑道:“贫道百务不管,专理上中下三天,海内外各洲的婚姻大事。现在两位的高徒,合有姻缘之分,二公怎不请我吃一杯喜酒?”二仙才知他的来意。都笑道:“原来如此,倒劳动大驾了!但小徒辈都是龙种,难道他们婚姻之事,也归道友管理吗?”月老笑道:“那个自然!贫道只掌一切姻缘,却不分仙佛人物。”

    说时袖出一本册子掀将开来,给二仙看道:“两位请瞧,这不是两位令徒的名姓吗?”二仙看了一会,果见册内载着平和、胡飞龙原系龙种,后转人身,合于某年某月某日成为夫妇。

    二仙阅讫,月老收了册子。二仙即唤两徒见过月老,着他们行个大礼。月老笑容可掬,连说:“不敢不敢!”又道:“将来二位职为水族之王,司四海之事,而且诞育龙种,分司各海,前程正在远大。况且彼此不相统辖,民算友朋,怎敢当此大礼!”二仙笑道:“将来之事,将来再说,现在你是大媒,怎不谢媒。”月老无奈,受了一礼。

    月老着二人拜过天地并两位师父,然后行交拜之礼,便算成就了一段良缘。火龙真人笑着说道:“小徒辈得订良缘,都是贵道友劳神,水酒一卮,是最薄的敬意,怎奈他们不日受职,尚未朝见仙凡两位帝皇,也不曾备有宫室,竟连这最低的敬意,也不能申达,这却真是很难为情的!”月老笑道:“这事本该做老师的代替他们布置,今既这么说了,暂容记下这顿喜宴,等将来贵徒们荣膺敕命,再到他们新宫中祝贺荣任,加倍叨宴吧!”说得二仙大笑。月老说:“事情很忙,不便多留,这就要告辞自去。”

    二仙相对笑道:“这老儿倒也说得俏皮,你我既为老师,也该送他们一点什么东西才好。”平和听了笑道:“师尊赏我们的,自然是极贵重的东西。现在徒弟们虽成夫妇,尚无家室,不如暂留师尊这里,等徒弟们得了寸进,将来有了家室,一总领赏吧!”二师笑道:“这话倒也近理,且等玉旨下来,我俩替你弄一所宫殿去吧!”平和等急忙叩谢。二师吩咐道:“现时北方一带,已发大水,人间帝皇号为虞舜,乃是一位极有仁德的圣主,他因洪水为灾,昼夜忧劳,已命他的忠臣夏禹伯益等专管治水之事。你俩该去帮助他们,分司治海之责。我们来时,已由祖师代请天庭,发下敕命,不久就有玉旨到来。你俩谢恩之后,不妨先行就任,然后由我们带去,和夏禹等一会,以后方可分别水陆。各司其事。”

    二仙正说话时,忽见半空中音乐之声,大家抬头一看,果见无数仙官,乘云驾雾,从半空中下来。二仙慌忙率领两徒,俯伏海面。仙官到来,仍在离海十余丈的空中,宣读玉旨。大意是说:

    仙凡路隔,水陆殊途,今下界洪水为灾,兽妖肆毒,已有凡间帝主,简派贤臣,专司其事。至水族百务,应由朕派遣人才,协助凡间君臣,双方并进,庶水患可弭,妖兽匿迹,而百万人民亦得安居乐业。今元始、老君二位仙祖,保举平和、胡飞龙堪当此任。而二臣虽有前愆,暂勿究治,敕封平和为四海龙王,胡飞龙为王妃,并加天恩,准尔等子孙将来分司大小各海,并为龙王,永永勿替。尔等务宜革面洗心,图报天恩。既立功行覆盖前罪,有厚望焉。等语。

    二师接过诰书,又率二徒望空稽首,送过仙吏。二徒又上来叩谢师恩。二师嘱咐道:“我等修道至今,职居金仙,却还不曾得到你俩这等体面。须念自己甚等出身,有何道行,能邀如此殊荣,从此时时勉励,刻刻当心,不要因一时义气,误了天下苍生。不要自恃高位,藐视一切。常存仁爱之心,力戒骄矜之气。修德立功,前愆可盖,即后福无疆。凛之勉之,毋忘此训。”二徒稽首受教。二师又道:“如今该是你们朝参玉帝之时,我俩可以带你上天,却不能代替你们说话,你们又是曾经犯法的人,奏对之时,须要力求大方,不越礼节,不必因前事而生惭怖之心。不得以恃宠而稍现骄矜之态。须知天威咫尺,荣厚得失,所关匪浅,怎能不十分留神呢!”二徒又唯唯遵谕。

    二师带着他俩,先至兖州地方火龙真人的鹤鸣洞,换上朝衣,手持玉笏,打扮得浑身焕发,神采飞扬。二师相顾笑道:“看这两个家伙,倒也有些架子,还不晓他们能否内外如一,表里相称哩。”缥缈真人又把一庙朝仪,先教他们习练了一回。

    二人究是都有夙根,又且功行也圆满了,自然一说就会。二仙好不欢喜,这才带了他们,上天而去。到了南天门,有四天将率领天兵在此守关。二师说明来意。四天将躬身请进,即有李长庚前来迎接。和火龙、缥缈两仙相见欢然,各道一番契阔。

    火龙真人又替两徒道上次冒犯的歉忱,缥缈真人笑令他们当面谢罪。慌得长庚一手扶住一人,哈哈大笑道:“两位道兄如此生分。那些过去之事,何必再挂齿颊。况且不知不罪,上帝已恩赦前非,新封王位,贫道还敢稍存芥蒂吗!”大家谦让了一阵,师徒们跟着长庚,直登金阙。长庚进去代禀,有旨着师徒们朝见。火龙、缥缈又切嘱了两徒几句,双方各整衣冠,执笏当胸,兢兢业业地趋步入朝。玉帝高坐殿廷,两旁大小仙官,侍立两班。师徒四众,一齐口称“圣寿无疆!”跪伏殿陛。玉帝传旨温慰火龙、缥缈二真人,又勉励了平和夫妻几句。师徒都叩谢如仪。

    退朝之后,有许多仙官前来,和二真人叙旧。二真人又命两徒一一拜见。勾留片刻,因要朝参元始老君并各位帝君各处金仙,不敢久羁,方才告别而退。仍出南天门,先至昆仑山元始天尊处,后至八景宫老君祖师处。老君赏了平和夫妻每人一套衮龙袍服,又赐平和宝剑一把,赐飞龙神针一枝,皆能取妖魔性命于千百里外,而且使用随心,变化不测。二徒大喜叩谢。

    老君对缥缈说:“灌口一地,从陆而海,由海而陆,沧桑之数,皆有前定,移山倒海,事情果属卤莽,究竟也不是平和之罪。但该处陆多水少,而且距海大远,得咸不易,你可去凡间,会同世主,用法造成监井一所,并在监井旁,设下一座火山,以便人民取用。顺便还有一人,该在那时得度,到了那里,自能知道。我不久也要下界走一趟,了结一重俗缘。此外,你们东华师兄,恐亦不免要下凡一走。但总在中原水平之后,如今却还早咧。”又对火龙真人说:“你在钱塘江中设下一闸,可防许多妖魔,却也很好。不过将来还有本领极高的蛟妖,能够穿闸而过,此妖一出,害人必多。你得时时留心,能够设法镇住了他,免得涂炭生灵,也是一件极大功德。”两真人受命讫,见老君没什说话,也不敢多渎圣听,便带了两徒,叩辞出宫。又至各处走了一遍。两徒倒得了许多珍异赏赐,到东海华帝君处。

    帝君和两真人交情最好,特设盛筵留师徒欢宴,席间帝君问起凡间之事,两真人大略谈了几句。帝君叹道:“我从海外得道,即登仙界,常恨不能一观中国文物之盛,将来得有机缘,也想下去游玩一番。两位道兄以为何如?”两真人听了,不觉愕然,大吃一惊,忙问:“天府是各界顶高尚尊贵所在,帝君已荣任天职,怎么又作游凡之想?从来圣人无戏言,圣口言出不践不止,还请帝君留意为幸!”帝君仍不明白,不期脱口说道:“有何难!自来仙佛颇多游戏红尘的,孤家就去不得?”二真人见他执迷如此,不敢再劝,也不敢多说,恐他再说出不详的话来,彼此以口示意,告醉覆杯,叩辞而退。途中互谈帝君如何忽动凡心,怪不得祖师先有东华下凡之言,因思修道到此地,尚且不免贪心惑志,何况其他。这真是吾辈非常可怕之事。说到这里,大家叹息了一会。

    那飞龙手插言道:“请问师尊,方在祖师也说‘不久下凡一走’,可见出入三界,是神仙常有之事,何以师尊对于东华师伯,又替他这样忧虑呢?”二师都道:“你们哪里知道,祖师是万国九州五岳三山群仙之祖,无论怎样魔劫,坏不得他的法身,迷不住他的道心。他要下凡,自然有他自己的未完因果,去去即回。一点用不着别人替他担心的。至于东华师伯,虽然道德不浅,却如何比得上祖师?从前玉帝因见下界有七宝树光耀九天,偶动贪心,便指出一魂,堕凡历劫,心志一迷,几乎不得归天。幸得辅助的神仙多,大家随时随地保护他,指点他,方得劫满归真。如今的真武大帝,即玉帝下凡的一魂所成。像玉帝那样根基,尚且动不得一点贪嗔,说不得一句戏言,何况东华帝君,更何况不及帝君的呢!”

    二徒听说,都竦然道:“弟子出身卑贱,闻道日浅,向来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听了师尊法谕,竟觉本身好如毫无才能一般。从今以后,益发要自己检束身心,免堕轮回之劫。”两师欢喜道:“尔等能够如此克己,将来的前程,正自不可限。就说劫数所定,该受折磨。但何当不可修德立功,转回气运呢?”二徒都唯唯遵命。师徒四众,拜完了上界各君仙神,方才回到下界。

    这时虞舜建都之地,在现今山西地方,其时所称为中国的,其实只有黄河南北岸的一部分儿,至于长江上下游,都算南蛮之邦,不入版图之内。那黄河流域,全是低平之地,因黄河渍溢四面八方的泛流,还有比较稍小的水,如济水、淮河等。因受河水流溢的影响,本身水量顿增,容受不住,一齐涌出,弄得全个中原,完全变成泽国。人民不能安居,少不得向高处奔逃。偏偏那些地方又多狮虎豹狼等等猛兽,见人便噬。人民不死于水,便死于兽。

    那时的百姓,也不晓得造下什么弥天大孽,无端遭此亘古罕有的法劫。幸得舜帝知人善任,把治水之责,付诸夏禹和伯益二人。他俩奉了帝命,因水势太大,一时颇难着手,便共同商议,出了一张榜文,征求治水意见。火龙真人、缥缈真人凑巧带了平和夫妻前来见驾,路过此间,便先去请见禹、益二人,献了疏浚之策,又有平和夫妻奉玉旨为大海龙王,相助平水,兼理水族事务,种种前事,告诉了他们。禹、益二人不胜欣悦,带他们朝见舜帝,代陈来意。舜帝自有一番嘉奖,也和玉帝一般,加封王妃位号。于是两真人才把平和夫妻,送入大海之中。

    火龙真人亲游南海,采得大批水晶。施用妙法,替他们造起一座王宫,水波不兴,内外通明,这便是世上相传的水晶宫。缥缈真人便替他们运来各种陈设器皿之类,一一安置停当,不上几时,居然布置成一座非常富丽的龙宫。龙王夫妇感入骨髓,除了稽首感谢之外,也没甚话可说。两师笑道:“你夫妻出身低下,竟能致此高位,一则尔等积功所致,二则也是机缘巧合,适有这场水灾。连祖师和玉帝也十分重视你们,我俩才能各尽心力,教导栽成,并替你们弄成这样一个好所在。要知此皆帝师覃恩,所以然者,也是属望你夫妻不负此恩,竭尽心力,助凡间君王,了结此场劫数。此后水陆两界限,完完全全清楚,不如从前那样混沌一片,常常弄成灾患。所有海中之事,既归你俩专责,更要小心谨慎,黾勉从公。数十年后,尔等子孙出世长成,便可分别远近要害,委派各处江湖河泊供职。此辈皆受尔夫妻监督,如有差误,尔夫妻也不能免责也。”

    龙王和龙妃都竦息听命。二师见诸事已妥,自去八景宫复命。从此龙王夫妇,果然小心在意,夙夜匪懈的辅助禹、益,导来的水,一起收入海中。其有海族蛟龙鼋黾之类,流入中原,毒害生灵者,龙王便派遣手下练就的将卒,前去收伏,仍旧撵归海中。禹、益二人本是大大的忠良,对于治水一面,完全照两真人所献计策,或疏或导,或浚或开。对于兽患一方,由伯益率领丁壮,预备火器,焚山搜捕,杀毙无算,这都是人力所能的事情。至于海面上的工程,却亏龙王夫妇协力帮忙,才得完全成功。人民乐业,从新划订疆域,分划州界,成立一种简单的地方制度。这些情事,全载禹贡一书,和本书没有大关系。概从缺略。

    如今本书单说一桩小小事情,和此次水灾有些微关系。那时河南嵩山下,有一贫苦人家,母子夫妇一家三口,向来务农为生,姓孙,名杰,母亲王氏,娶妻刘氏。王氏因中年丧夫,抚孤成立,从寡居之日为始,断荤茹斋,藉以明志。这时因洪水为灾,合家逃去山中。王氏年高,受不起辛苦悲劳,兼且得了湿气之症,内外交攻,染成重玻以及水退之后,回到故家,见家中什物器具,漂流净尽,心中大为难过,病势益见沉重。

    乡下地方本来不易觅医,而且水灾之后,家计愈艰,医药之费万难筹措,只好看她天天的凶险起来。孙杰夫妇除了衣不解带,日夜服侍之外,那里还有什么办法。这天王氏大限将届,回光返照,身子忽然清醒了些,要点东西来吃。夫妻大喜,只道沉疴可起,动问老人家爱吃什么。谁知王氏这样不要,那样不喜,单单要吃那田螺。这是因为大水之后,家中不知从哪里流来一个大田螺,刘氏看这田螺大得奇怪,弄点清水,把它养了起来,曾给王氏瞧见,所以此时想要拿来尝尝这种新鲜味儿。依孙杰的意思,只要母亲爱吃,管他荤素,请她吃了再讲。刘氏却知道是婆婆的乱命,她吃了几十年的斋饭,无端为这田螺开荤,万一吃下肚去,忽然懊悔起来,仍要添出毛病,而且吃素之人,一旦无端开荤,也是非常罪过的事情。于是她想个法子,特去外面找来几个田螺壳,用滚水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气味都没有了,却拿面筋腐干等物,捣之成酱,做成田螺肉模样,嵌入田螺壳中,哄那王氏。只说遵命烧了田螺,请他尝新。王氏果然欢欢喜喜,吃了几个,也并不知道是人工制成的假货。吃了之后,又过了一天,她的寿数已到,就此一命呜呼。

    孙杰夫妇哀毁形瘦,不消细说。当即办完丧葬之事。刘氏因婆婆临终爱吃田螺,所以见到那个大田螺伤心得了不得。孙杰便把这田螺送去水中放生。后来刘氏也得病去世,临死之时,含泪对丈夫说道:“我随你二十年,替你养亲持家,自问并没失德,只不曾替你养下一男半女。我家境况,又如此贫苦,我死之后,你哪有银钱再娶。这孙氏血脉,岂不由你而斩。这是我死不瞑目的事情。”说毕而死。

    从此孙杰一家,只剩他一人。也不能再作田工,每天只在村中有钱人家帮佣作工,维持一身生活。那个地方,凡替人作佣的,大抵只供中饭,早晚两餐,仍须回家自食。这孙杰又要作工,又要自己煮饭,往往弄得两难兼顾。而且家中门户没人照管,一切都觉非常不便。欲想另娶一妇,苦于力量不及。每每想起他妻临终的话,不内心如刀剜。如此过了半年光景。

    这日,因是他妻生日,前去坟头哭奠。回得家来,远远望见家中炊烟忽起,心中大疑,急急赶回一瞧,只见饭熟菜沸,专等他来受用。再寻那烧饭之人,却杳无踪迹,越发疑惑起来。恰好肚子饿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现成茶饭受用过了。天天照旧出去作工,每天回来,依然饭熟于釜,茶沸于垆,只不见烧茶煮饭之人。而且门户窗牖都锁得好好的,一点没有开动的形景。这一下子,可把个孙杰真弄得又惊又喜,又十二分的奇怪。先时还不敢告诉人家,只每天下工比往常略早一刻,想要出其不意,跑回家中,看一个究竟。谁知那人好像有先见之明,不等他回家,总先走了。孙杰扑了好几个空。

    一天索性请个假,仍旧一早出门,到了夜饭时分,却去邻舍人家借了一个梯子,爬上墙头,向自己厨屋内一望,哪知不望犹可,这一望,险些把他的三魂七魄吓出躯壳。原来他已瞧见替他煮饭的是一个绝世美人。这可真是万分稀罕之事。

    若问究是何人,连孙杰本人还不大明白。作书人也只好说一句,下回分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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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5 2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10回 鳏夫惊艳 田螺报恩

    却说孙杰望见这样一个美人,无缘无故,天天替他煮饭烧茶,心中真是万分纳罕,立在梯子上面,不由说出“咦”的一声。这一声不打紧,却早被室中美人知道有人窥觑,但见她一阵慌张,登时形影俱无。孙杰下了梯子,开门入屋,一锅子的饭,还煮得半生不熟。自己前一天看过,家中存米最多吃得三四天,此时米桶中,忽然满满一桶白米。另外还多了些盐肉鸡鱼之类,一起放在柜内。孙杰只得先把那饭烧熟了,吃了一饱。

    因菜米俱有,便向东家请假二天,足不出门,老等那美人前来。

    谁知此时的美人,知他不去作工,便不替他煮夜饭,仅在他清晨酣睡之时,替他煮好一餐早饭,而且带来许多鲜小菜。烹饪得十分可口。孙杰几次想起个大早,等候美人。偏偏这几天,仍是见不到美人。但有一件事,更使他欢喜的,美人知他不去作工,怕他没钱使用,还替他弄来许多白银,足可用得几年。

    孙杰惊喜之极,便想拿这银子开一家小小店铺,免得常年作那帮佣生涯。主意已定,便去向那东家辞职,东家问他,因甚不干。孙杰是忠厚人,不会说慌,只得把实情诉说出来。那东家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存心倒好。听他有些异遇,便说:”你所遇见的或是什么仙人,一定你做过什么好事,救过她的性命,她才来报答你的。孙杰道:“小人穷得要死,哪有力量作甚好事!”东家笑道:“好事不必要有钱才能做。你既想不起来,暂且不必管他。但天上神仙,未必会得你好处,或许是花木鸟兽之精,曾经得你救援,前来报德,也未可料。若果如此,你可预备锅焦一片,搓成小小团子,候得她来,就突然将她抱住,把锅焦塞入她口中,逼她咽下,便与生人一般无二,就可问明原因,和她成亲,将来好处不可限量哩!”

    孙杰领教而归。便整整坐候一宵,假寐待晓。天色黎明,就悄悄地潜入厨房。果见美人背着身子,正在那里切菜。孙杰依照东家嘱咐,突然上前,用力抱祝同时伸出右手,将预备的锅焦,塞入她口中,等她汩然一声咽下肚去,刚想放手,忽听那美人开口道:“郎君且请放手,妾已受烟火,不能再遁,容慢慢禀告郎君吧!”孙杰情知不是诳言,便把双手一放。美人回转脸,含愧带羞的,向孙杰深深裣衽。孙杰也长揖还礼,却也觉得不好意思。只得搭讪着说道:“请问娘子,和小子素昧平生,小子一介穷人,也没有好处到娘子身上,因甚那样错爱。小子心实不安!今幸得睹尊容,万望明白见告。”美人微笑道:“妾有苦衷,甚不愿郎君知道妾的事情。不知是什么人饶舌,教郎君这等恶计,但郎君所愿知道者,妾所不敢禀告者,深恐郎君不知妾事而苦苦相诘。一知妾事,又将畏妾如蝎,而不敢相见。结果必使妾欲报大恩而不可再得,甚或因此惹起郎君疑惧,反而因好成恶,如何是好呢?”

    孙杰听了,慨然道:“娘子太过言重,小子虽是乡村穷汉,自问颇还有些肝胆,娘子如此见待,必因小子何处何时略有微劳。小子委实记不起来!娘子必不肯说,小子倒要疑心娘子,不要认错了什么人,白白地费了一番心力,却不能使真正施恩之人稍受报答,小子命穷如此,反而无功受禄。不但没有好处,必定要折减寿算,该活六十岁的,只怕不到五十岁,就要死了。娘子请想,小子还敢再受娘子的恩典么?”

    美人听说,倒笑了一笑道:“总道孙官人忠厚老实,听你这番谈吐,原来也是一位调皮朋友。不瞒郎君说,贱妾心中何尝不想早点对郎君说明,总因幽明异路,恐惹物议,兼恐郎君不谅苦衷,反不能遂妾报恩之志,所以一味隐藏,冀使郎君受我数年奉养,然后知妾必非害君之人,彼时方可直陈颠末,使君恍然大悟。不料未及匝月,就被君捉住,莫非你我真是有缘之人吗?”

    说到这话,不期面上微微一红。孙杰却喜欢得眉宇皆春,张开一张大口,只是合不拢来,因又正色道:“娘子千万不要如此多心,小子刚才已经说过,处境虽穷,肝胆尚有,爽爽快快地说一句,即使娘子真是妖魔鬼怪,既称小子曾有微功,特来图报,这话虽然当不起,却可断定娘子必非为害我而来。我孙杰又不是土偶木人,难道连个好意歹心,也辨不出来么?”

    美人见说,又低垂粉颈,略作沉吟,方抬起头,嫣然一笑道:“郎君看我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妖魔魍魉,山魈树精。”孙杰听了,不假思索,也笑道:“娘子天人,便非神仙,也决乎胜过凡人。若说那些鬼怪,世上果然都有,只怕化不到娘子这等人才,也未必有娘子那般仁心。”美人听了,不觉一笑道:“郎君真会说话,外人偏都说你不善说话,这也奇了!”孙杰笑道:“或者这便是所说福至心灵罢了。”美人又笑了笑道:“实告郎君,妾身确乎不是人类,仙人太高,贱妾怎敢冒充,妖鬼太凶,贱妾又犯不着影戏他们。郎君请回记一记,当尊夫人在日,可曾救过一件东西的性命么?尊夫人临终之时,又曾有什么遗憾之语?郎君仔细一想,不妨先猜一猜,猜得不对,贱妾再当奉告。”孙杰记了一会,只记得刘氏以未有生育为憾,至于救命之说,兀自想不起来!

    美人点头叹道:“惟其如此,愈见君夫妇盛德仁心,真施恩不望报之君子也。妾罗姓,名圆,家居淮水之滨。洪水时,为大浪卷至府中,水退之时,匆匆不及离府,承尊夫人抚养珍惜,不啻骨肉,后来令堂病中乱命,几使妾不保性命。又蒙尊夫人设计周全,觅得潜代,方保微生。后来又承贤夫妇送出府中,俾得自遂其生。此德此恩,没齿难报,不料尊夫人如此贤德,竟不永年。贱妾闻之,便生报德之心,为因生非人类,又且羞于自媒,所以先操妇职,续识君容,拟至数年后。得君信爱,再容自陈。何意未及一月,便得与君相聚,岂非大幸之事。事已至此,还望君勿以非类见轻,俾得随侍左右,为君操执井臼之役。妾虽不才,或不致以生活累君,更不忍君为妾故,稍蒙不利。君堂堂丈夫,当能鉴妾微忱,深信妾无他意罢了。”

    孙杰听完了话,才悟到是那放去的田螺,先还不免稍有惊愕,及听她语言清朗,情致缠绵,又想她数日来侍奉之勤,相待之厚,心中便只感激而无疑念,因即起身拜谢道:“娘子天人,何必这般客气。曩日之事,全出无心,本来算不得什么,既娘子如此存心,小子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愁本人穷贱粗鄙,怎配得上娘子的天生丽质,就说生活所需,虽然娘子不要小子预备什么,小子却越觉愧惶无地。”罗圆笑道:“既承见爱,不加疑猜,彼此便是自己人了,还客气什么。但有一事,务求俯允。”孙杰忙道:“既为夫妇,彼此一体,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事情。”罗圆赧然道:“说来也没甚大关系,就因妾道行太浅,虽能变化人身,未能脱离躯壳,须俟二十年后,所受烟火既多,又得君精血灌溉,方可渐渐丢撇顽壳,化成人体。君可于明夜子时,亲到西面河边,将妾顽躯捧来,放在大缸中,浸以清水,一月一换水,并须放在隐密之处,千万不能使别人知道,这是顶顶要紧的事情。郎君可能应允否?”

    孙杰大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一回事儿,也值得那般客气。”说得罗圆也笑了。这天,罗圆替孙杰做完一切事情,仍自回去。到了晚上,孙杰恐怕误事,坐待到子时,忙去西首河边一找,果见自己和刘氏所放的大田螺,还在岸边。便欢喜喜的抱了回来,照她所嘱的话,一一布置妥帖,方去睡觉。一到天亮,便闻厨屋内有人讲话之声,心中大疑,起身一看,原来罗圆又带来两个小丫鬟儿,正在指挥她们弄茶弄水,煮饭做菜。一见孙杰起来,罗圆先谢了他提挈之恩,又命两个丫鬟前来叩见,并说道:“这两个孩子,年纪不大,也很做得事情。”二婢一齐拜过孙杰,孙杰益发大喜。

    从此罗圆便常住孙家,和孙杰成了夫妇。孙杰家中,本来一无所有,此时却逐渐兴盛起来,不但柴米衣服完全不用忧虑,其他起居服用,都舒适非常,比平常有钱人家,还来得写意。孙杰也不去替人帮佣了,在市上开了一家米面铺子,经营筹划,交易买卖,全凭罗圆一言,往往别人失败的生意,到她手中,偏能转为胜利,不上二年,便成了富厚之家。

    这孙杰生性仁慈慷慨,喜欢施与,无论识与不识,凡有急难相求,没有个不帮忙的。幸而罗圆神通广大,替他陆续不断的运来银子,可供周济贫穷,要是不然,只怕天大家私,也早给花费完了。此时远近乡镇地方,几乎无不知有孙杰夫妇,他们大伙儿把孙杰唤做孙善人,把罗圆称为活观音。夫妻俩倒处得非常适意,非常快活,就只一桩事情,不称他们的心。原因刘氏临死,心心念念,以孙家血统为虑,后来罗圆报恩,身事孙杰,也说重在替他生男育女,接续香烟。谁知种种事情都能满意,只有这最紧要的问题却是无法解决。看看过了十余年,兀是音信毫无,孙杰急得要死,常常愁眉苦脸,伤心叹气,对罗氏道:“我自问存心不坏,济难救危,不敢言功,也可算不愧寸心,难道老天爷就连儿子也不给一个?也不晓什么事情伤了阴德,竟使我落到这等下场!”罗氏只有再三劝慰,说他年纪不大,精力未衰,得子迟早总有定数,立心好善,天必赐福,怎见得定没子嗣呢?“孙杰听了,也只好今年盼明年,明岁望后岁,这样的盼望下去。

    果不然,这天道报施毕竟不差厘毫,像孙杰这样的仁慈,岂有绝嗣之理!造化老人老早注定,替他预备了一个很好的佳儿,专等时机一到,就着仙官仙吏护送与他。看官们要知天爷爷替他预备的是哪一位佳儿?等的是什么时机?作书人一时还舍不得发表,留待下回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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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6 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11回 迁怒迷人蛟龙泄恨 法师收妖当场出丑

    却说本书上文缥缈真人对火龙真人曾说过一件老鼠化蝙蝠在西岐山上替文美真人守卫洞府,后来又因他有功于灌口人民,着他去那里受些香烟。真人原替他算定,这香火期间,只有一千年相近。哪知不到千年,就被那条蛟龙一搅,搅坏了他的寺院。那蝙蝠原本忠厚安分,因千年香火为期已近,再也不生奢望,回至山中,拜谒师父文美真人,备陈前事。

    真人神机默运,良久良久,方叹了一声道:“似你出身异类,又为动物中顶顶卑下之物,居然能够有这般成就,自是可龋在人家说来,还以为你修炼得如许久远。这点成就,并不算十分难得,但从开辟以来,以绝小动物,而修道成人,日后还有绝大前程,怕除你之外,未必更有第二人。似乎天公于你,不算薄待。我因甚无端讲这几句话给你听呢?因为你的出身太卑,前程太大,这是非常难得之事,大凡事之非分而得者,必多意外的磨折,磨折越深,成功越大,亦更见成功可贵。若是随随便便读得几句道书,炼得几年坐功,就能成仙了道,世上众生,只怕人人都要去学仙人了,人人都能轻易成仙!仙与人,又有何殊?既不见仙之可贵,而仙之为仙,也真个没甚高明,我辈又何用如此苦修勤炼呢?”

    蝙蝠稽首道:“弟子明白了,弟子虽出身异类,为动物中最下贱卑微之物,但从师尊收留门下,又受了千载香火,虽不敢说如何成就,也算得了几分人性。从今为始,弟子大概将由畜道而入于人道。在别人生而为人,根行本来极佳,修持必较容易,弟子却不敢妄自尊大,自拟于人类之数。无论人生所不能受的磨难艰苦,弟愿意去捱。捱得过,是师尊玉成之德,也是弟子非分之荣!捱不过,也只好自怨命苦,枉费了万载修持,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弟子决不敢稍有怨悔之心!弟子愚拙心肠,但知顺天敬师,安分修道,其他都非所问,望师尊怜而教之。”

    真人听了,不觉展眉喜笑道:“倒不料你有恁般决心,这样毅力,真可算得物类中杰出之才,反常之事。大凡反常者,不败亡,必大贵。如你之才之命,败亡二字,可决其必至此。将来成功,真不可以限量!如今便是你所说的人禽交界的关键,我便要牒送地府转轮殿上,烦他们送你转凡人世,择一良善人家,前去投胎。你须立定宗旨,明心见性,勿为利欲所诱,勿为财色所迷,见义必为,视恶如仇,诸善力行,百邪远避。如此力行勿懈,机会到来,自另有人度你出世。即使人事牵缠,稍稍挫折,总都是命宫所遭,切勿灰心短气,自弃前功。要知修道时的磨折,都非真正的苦难,乃是修道人应历的途径,必有的阶段。横竖经难愈多,将来的成功亦越大。总之都非劳而无功的。谨记吾言,勿忘勿忘!我这许多弟子中,只望你一人最有造化了。”

    蝙蝠受命之下,感激而泣,只说:“弟子都理会得,弟子已经说过,修道顺命,不计成败,何况师尊又明明训示弟子,还有那种造化呢!”真人大悦,马上修起牒文,待要申送入地。只见蝙蝠又跪下道:“还有一言,请问师尊,方才师尊说,‘将来机会到来,自另有人前来脱度弟子。’难道说师尊就未必能来拯拔弟子么?弟子承师尊训诲提携,恩同大地,难道还要去另拜师父么?这就使弟子万分的不解了!”

    文美真人听了他说到这句,不觉慨然道:“师弟相逢,都有一种缘份,缘尽则散,事理之常,本来不必介意,何况你我关系,还不致从此而止。不过度你之人,的确不属于我,而亦和我本人无异,因为彼此都是师兄弟,同出一教门下,在我原没丝毫得失,在你却又多得一位道德极高的师父。要知道这也是胜过常人的一种福份啊!”

    蝙蝠听了,悲喜交集。看着真人修好一道牒文,派个力士送去地府。当有冥王查看册籍说:“有河南孙杰积德累功,救人无数。现在尚无子女,可着蝙蝠前去投胎。”立时着判官修了回文,仍着力士赍回。真人又着力士送蝙蝠至其中,由冥王轮回司亲送蝙蝠下凡。

    刚巧孙杰妻罗氏怀孕十月,夜间梦见一位官吏,送来一只黑色飞禽,对她说道:“你夫妻行善多年,感动天心,冥王派某亲送仙禽为尔男子。此物本是仙种,前程远大,不可限量,尔等宜好好看视,不要轻觑了他。”说毕,把飞禽一放,那禽投入怀中,一惊而醒。立时觉得肚子生疼,哪消半个时辰,呱呱堕地,却是一个面白唇红眉清目秀的佳儿。夫妻俩这一喜,也就非同小可,而且照梦中所见景况,可知此儿不是寻常之辈,必系绝有根器之人,心中愈觉慰悦。因他是神仙所赐,取名仙赐。

    光阴易过,转眼儿,仙赐已过十岁,孙杰夫妇便请个有名的先生,教他读书。仙赐是天赐聪明,不消说是一目数行,闻一知十的了。读到十四岁上,已把古今史册和许多名人典籍,装满了一肚子。一时传说开去,就近地方都知孙杰家孩子是天生仙种,生有奇才。早有州官风氏,闻名来聘。孙杰因仙赐尚在童稚,不肯放他出去,向州官面前再三恳辞。不料州官和仙赐谈了一回,已知他是真有才学的人,必欲请去帮忙,因对孙杰笑道:“老先生还把公子当作小孩子么?他年纪虽小,可知才学渊深,决不是寻常成年长者可比。此去相助下官,掌司案牍,必能造福地方,为民除害。等过一二年,下官还要保举入朝,方可展布他的奇才哩!”孙杰没奈何,和妻子商量过了,只得答应州官,着仙赐跟去,伺候长官。

    州官大喜,和仙赐一同回任。凡是地方上一应重要政事,都咨询仙赐,然后施行。仙赐感他相知之意,也遇事尽心,言无不荆,不上一年,州政为之一新,人民无不感颂,州官更是喜悦。后来果然把仙赐保举为下大夫之职。那时仙赐还不满二十岁,少年英俊,朝野称扬,便有许多达官贵人,生有女儿的,都央人说媒,愿配婚姻。仙赐少年老成,既然身列朝班,时时只以国事为念,又因自己年轻,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对于说媒之人,概以未敢擅专,须请命父母为辞。后来有个上大夫伯皋,因深爱仙赐,一定要把自己次女许配与他。仙赐仍诿在父母身上。伯皋竟自上门亲见孙杰夫妇,面求允婚。孙杰夫妇也久闻伯皋两位小姐都有才德,既然如此俯就,焉有推却之理,自然一口允许下来,仙赐也不敢再说甚的。当下双方议定,准来年三月中迎娶。

    不料这年冬间,伯皋的次女名叫蕙儿的,因在花园中看家人们摘取腊梅,猛见篱外有个少年男子,隔着篱笆空隙处,尽向内望,蕙儿心中不悦,便想回宅,正待举步,猛觉得眼前一阵青光,耀得她双目缭乱,立时神智不清,仆在地上。幸得左右扶持的仆女丫头,将她拉了起来,大声呼喊,那蕙姑竟似发了疯狂一般,口口声声只要望园外奔去,也不晓哪里来的气力,三四个妇女拼命也拉不住她。一阵慌乱,早惊动里面众人。伯皋恰好下朝,闻此异事,急忙和夫人古氏并长女菊姑,一同带了全班男女佣人,赶到花园。正见蕙姑和一班人怒目相持,弄得婢妇们筋疲力荆蕙姑自己也是衣衫扯破,头发散乱,很不成个模样。兼之两目直视,口喷唾沫,满口子乱嚷乱叫,胡言怪语。见了父母,也不知羞惧,仍旧扎挣着要出园去。

    古氏见此情形,十分伤心,急得上前抱住蕙姑,带哭带叫的说:“我的儿,你是怎么了?这不要了你娘的命么?”伯皋知她必是遇了邪祟,便也不问青红皂白,走近身去,举手就打了她几个耳刮子,大喝道:“什么妖人,敢在此作祟?也不打听打听我伯大夫世代忠良,与人无过,对天无忤,上界仙神未尝轻视于我,何况小小妖魔,敢如此无礼!再不速去,我必请命仙凡两界帝君,处尔严刑!那时你可悔之太晚了!”这话一出,果然蕙姑不似头先那样胡闹了。看她一言不发,拔步就行。

    大众跟住了她。她进了宅门,迳回自己卧房,仍旧不言不语,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神色之间兀是一副邪气。伯皋夫妻也无可如何,只得请了许多著名的医生,替她诊治,有说邪入心经,恐成狂病的;有说痰迷心窍,痰清即愈。有的说得大致相合的;有说的完全相反。伯皋请他们每人开了一个方子,所用的药,也有同有异,究不晓得谁是谁非,谁用得谁用不得!那蕙姑却只是冷笑,总不说话。

    古氏主张拜祷天地,把许多方子摆在一处,请伯皋虔诚叩祝。祝毕,随便抽取一张,算是一个望天打封之意。伯皋委实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得照她这个办法,抽出一张药方,急忙差人买了药,煎好了,着蕙姑喝下去。蕙姑接了药,大笑一声,忽然变作男子口音,大声道:“你们真是混帐,世上庸医开的方子,那怕千剂万剂,怎能治得小姊的病!再说小姊身子好好的,也没有什么毛病。不信,可请个懂得脉理的医生来,着他细细诊上一诊,我这脉气,可是有病的样子?可笑你们请来的全是一班酒囊饭袋,只有骗钱杀人的本领。”

    说着,将热腾腾的药,倾在身边一个面盆内,可煞作怪,明明一小碗药,给她这一倾,就倾满了面盆。高出一个顶来,顶峰尖削,渐下渐大,接于盆口,宛然成个塔形。众人都骇然。伯皋气愤不过,恨恨地说道:“我伯皋虽无好处及人,自问无大过恶,为甚这等邪魔偏会找到我来!”说时,不觉泪下。

    古氏更哭得悲悲切切,哽咽万状。才见蕙姑仍作男子声气,反笑道:“两位老人家,不用悲怨,像伯大夫方才那种狂言,我是不高兴和他多说。如今见你俩说得可怜,少不得把我的实情告诉你们吧!我本西海龙神,因为一时性急,在灌口地方,那处有文美真人的徒弟,乃是一个蝙蝠虫儿,奉他师尊之命,在灌口受人香烟供奉,我因他专和灌口老龙交好,目中没有我这真龙,不合一时性起,拆毁了他的庙宇。但他也不该挽出老龙,和我为难,将我压在海底,不得翻身出头。后来老龙又冒了我的牌子,去受上帝敕命,被封为四海龙王。我因被压在海底,竟不能和他作对。今幸老龙师父缥缈真人,奉了老君祖师之命,前来灌口,会同灌口二郎神,办理老龙移山填海一案,将原有海水改成一个绝大盐井。盐井之旁,又设下一个火井,以供四方众生煮盐之用。刚刚那火井底下,就是我被压之地。他们动工之时,略一疏忽,才被我得闲脱逃。打听那蝙蝠现在投生孙家为子,如今又做了你家女婿,官居下大夫之职。正要寻他报仇,不道路过你家家园,遇见你们令爱。我就知道必是孙家小子的老婆,怪她生得如此美貌,偏那仇人竟有福份消受。我心中又是一气,因此先和你这女儿开个玩笑。你们要是知机的,赶快退了这头亲事,我便专去找那小子,他是我切齿冤家,早晚必死在我手。你那女儿嫁了过去,也是一个寡妇。还不如趁早离开为妙。我这举动,半是报仇,一半也正是有益于你。你们可明白么?”

    伯皋听了,怒道:“胡说,你和蝙蝠作难,已经打毁他的庙宇,他却没有向你问罪!你虽吃了些苦楚,乃是老龙之过,与蝙蝠何干!更与我这女儿何干?你虽异类,既能变化人身,可知虽有道术,也讲理性。你得自己想想,这等畏强欺弱的勾当,便给你报了仇,泄了恨,又有什么体面呢?”

    蕙姑听了这话,忽把柜子一拍,大怒道:“好小子,我是善意相劝,你敢笑我怕强欺弱!那老龙和蝙蝠迟早自有被我报复之日,你要活得上一百年,不怕亲眼儿瞧不见,现在却不必谈。只你这女儿,既要许与孙家小子,还不如嫁我老龙。论身份,他是一个小小官儿,我却身为神龙。论本领道法,他一个凡间孩子,自然比不上我这修炼万年的法身。论将来好处,嫁了我做我老婆,我必度她成仙。连你丈人丈母,也有些好处!别的不说,将来几丸不死金丹,是靠得住的。那小子,他又有什么能为,什么好处?你们夫妻都是明白人,再商量商量,别误了女儿的终身和自己的命运啊!”

    伯皋怒道:“你既夸说自己是神龙,神龙的行为可是这般不讲礼法的么?可能这样强要人家有夫之女么?我想你一定是什么海中鱼虾龟鳖之类,修成妖法,前来惑世害人。如你这等无法无天的行为,只怕天也不许你的!我阳间虽不能制你的妖法,天上许多神人,难道也许你如此狂妄胡为,毒害良民么?”

    那妖见伯皋说穿他的底子,越发恼羞成怒,从此敲桌打凳,持刀弄杖,闹得比先更凶,弄得伯府全家上下个个心惊,人人不安。古氏先还苦求,后来被他闹不过了,只得去请了一位法官,姓丁,叫丁得全的,来府收妖。

    丁法师手持七星宝剑,身披八卦道袍,一面孔的神仙气象,登坛发符,指东画西的,闹了一阵,蓦地把令牌连拍三下,口中念念有词,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语未完,忽然一阵黑气,向台上直扑丁法官身边。丁法官慌得把令牌丢在坛下,急举宝剑乱飞乱舞,宛如发狂一般。坛下众人只当他力战妖精,还暗暗佩服他,真有些儿道行!谁知丁法官舞了一回剑,不但黑气未散,而且把自己一张神仙气象的法脸,染得黑漆漆地,简直和鬼一般丑。

    坛下众人见了,又是好笑,又是觉得害怕。不期大家发声喊说:“丁法官怎么变成个黑人了?”丁法官哪里听见,还在那里发疯般乱跳乱舞。只跳得他满头满脸汗如雨下。看他由疯狂而挣扎,由挣扎而疲惫,看看实在支持不住了,苦的是一张嘴儿,噤不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就连那句骗饭秘诀,什么‘急急如律令’也叫不出来。此时众人才知他不是收妖,实在已给妖人收拾得够受的了。

    伯皋是仁德之人,心中大为难过,只得和古夫人俩再三恳求。那妖仍附在蕙姑身上,逼着伯皋夫妇,尊他一声上仙,并允诺从此再不得罪于他,并不得再请什么法官来捣鬼。伯皋夫妇一一答应,方才瞧见丁法官大喊一声:“上仙饶命,小道知罪了也!”

    一言甫毕,身仆坛上。众人急忙上去看时,那丁法官僵卧如死,只剩一丝游气,若断若续的,轻轻呼吸着。伯皋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懊恨。立刻命人拆了坛子,着人把丁法官背到外面,弄了开水给他喝了。那丁法官原没什么毛病,不过是跳舞得太有劲了,不觉把些仙法使尽,元气大伤,力尽筋疲,所以有此委顿之象。休息多时,已能起坐。因见伯皋在旁,忽然垂泪道:“大人呀!小道为替大人收妖,十分尽力,偏偏那妖人力大无穷。幸亏小道道法不浅,仰赖大人洪福,已将他双足斩断。小道本想取他性命,因念‘天地有好生之德’,小道曾奉师命,不好轻开杀戒,所以将他放走。但不许他再来缠绕。从此大人可放心释念了。只苦的是小道一身,替大人受了这场辛苦,倒有几个月做不得法事咧!”

    一面说,一面把那黑脸一皱一皱的,映着两颗半红半白的乌珠,闪闪烁烁,叫人看得可怕之至。伯皋生性忠厚,见他已经累到如此,怎忍再去戳穿他的牛皮。偏偏那班下人听了这等说话,见他如此形景,一个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丁法官却才有些明白,不觉黑脸之中,又微微泛出一点红光。一个家人出去,拿了一面小圆镜子给他,笑道:“丁法官,却慢讨功劳,先把自己的尊容瞧过一遍再说。”丁法官还不晓得自己面色变黑的缘故,持镜一照,不觉大吓一跳,一骨碌跳下床来,大嚷道:“众位快来!众位快来!兀那妖人正躲在镜子中间呢!”这一句话,却惹得伯皋也忍不住笑得弯腰屈背,指着那送镜的家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未知丁法师嚷的什么,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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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回 文美化身驱妖孽 仙赐被摄入御园

    却说丁法师拿镜自照,见镜子里面映出一个黑面红眼的东西,他可万想不到就是自己的幻形,一时脱口说道:“啊呀!这妖精还藏在镜中呢!”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伯皋究竟是忠厚长者,恐他下不得台,忙喝住下人,着他们赶紧弄水来给丁法师洗脸。谁知那层黑色竟似生漆一般,胶在面皮上,剥都剥不下来。有个尖嘴的下人,立在一旁冷冷地笑道:”这才是那妖精照应丁法师呢!要是不然,像法师这样坍台,那细皮白肉的肠子上,有个不显出红色来么?伯皋忙喝道:“不许胡说。快去夫人那里,拿十两银子来,送这法师回去吧!”丁法师却也真个亏了这层黑脸,索性老一老面皮,等得银子到手,方才趔趔趄趄的叩谢而去。

    这却慢提,再说伯皋见法师治不下妖精,心中越觉烦恨,又怕被外人知道,传到孙杰父子耳中,面子上也不大好看。正在万分为难的当儿,忽然一天下朝回来,经过一条闹市,见许多人拥着一个道人,七嘴八舌的说什么哩!伯皋心中一动,吩咐停车,自己步行,挤入人群,看了一回,方知那道人善能变幻生物,颠倒四时,把一个大桃子种入泥中,一回儿生根出枝,开花结果,便生出许多桃子来。这时已交初冬,这桃子正不晓从何而来,他却一个个摘将下来,分与观众吃了,人人都道非常鲜美。又把一束稻草,栽成一枝兰花,芬香幽雅。又用一瓣菜叶,种出一朵牡丹花,富丽鲜妍。总之全是真的花果,绝不是那种遮人耳目的幻法。伯皋不觉也看得呆了。那道人变完戏法,天色快晚,众人都随意丢些银钱给他。道人笑了笑,用手一招,那些银钱都从地上飞起,落他掌握之中,笑对大家说道:“承诸位盛情,赐我许多银钱,只恨出家人早绝尘缘,得此毫无用处,如今替诸位做些好事,收去散给穷苦人家吧!”

    说着,又举目一望,见有许多衣衫褴褛鸠形鹄面之人,便说:“各位大概都是苦人,贫道都各送一份。”众人要看他如何分法,谁知道人说完了话,预备走路,再不拿出钱来,大家都笑他撒谎。

    道人笑道:“请大众各自掏掏腰包看。”那些穷人一听此言,争先掏自己的腰包,果然每人掏出一份银钱。大家认得分明就是方才送给道人的钱,不晓他用甚法儿,送到各人身边去的。

    众人才知此人真是神仙降凡。就中只有伯皋更为留意,看道人走后,自己紧紧随着,一直追有三四里路。看看人烟稀少,是个荒野之区,那道人忽然回转头来,含笑问道:“贵人远随不易,很对不起了。现在天色已黑,尊随们还在那里等,还不快回去呢!”

    伯皋见问,忙着向他施礼道:“上仙何以认得弟子?弟子实因有些小事,未敢启齿奉求!所以追随法驾,欲待认明仙居洞府,容日专诚叩谒!不道上仙已经识破弟子行藏,弟子怎敢再隐,还求上仙稍停鸾骖,弟子敬陈颠末何如?”

    那道人笑着摇手道:“你不用讲,贫道全晓得了。你那府中新近来一妖人,专和令千金作祟,可是么?”伯皋惊拜道:“上仙真有先知之明。敢问上仙,弟子生平未尝作恶为非,也没敢欺罔天地,得罪神明,怎会有此妖孽?那妖究是什么东西?可有法子治他?望上仙一一明示。”那道人笑说:“妖人不是早已告诉你们了吗?那全是他的真实供状,倒没有什么虚言。不过这厮原是灌口一个蛟精,他却混充神龙。再则,缥缈真人奉老君祖师法旨,同二郎神办理移山填海一案,似他那样道德,焉有不知老蛟被压所在?怎能轻轻易易的被他脱逃?总因这畜生死期未至,又且不该受老龙镇压,所以将他放出,这是实在情事。这畜生说什么乘人不备逃走出来,那全是他一派胡言罢了。”

    伯皋见他说得如亲见一般,愈加钦佩万分,不觉跪了下去,叩头道:“仙师真是明见万里!弟子被这妖精弄得一家七颠八倒,仙师既然知道如此详细,想必和弟子一家都是有缘,还求仙师替弟子作主,除此妖孽。弟子一家衔感不尽,并乞仙师赐示法号仙乡。”

    道人笑道:“看你忠厚老实,原来却会说调皮话。怎见得我和你们一定有缘呢?也罢,也罢!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这既对你说了这番话,这或许就是你说的有缘。我也少不得替你去瞧瞧!”伯皋大喜,又叩问仙师姓氏、仙居。道人笑道:“妖人本领那么厉害,知道我胜得胜不得,若是弄不过他,何必把姓氏告诉你,丢我自己的脸呢!”伯皋忙笑道:“仙师太谦虚了,弟子虽然下愚,焉有连邪正两途都辨不清楚之理。”因他不肯说,也只得罢了。

    那道人折回身,和伯皋重返原地。可煞奇怪,伯皋先时跟他,觉得走有三四里之遥,经过许多时候。此时跟着他回来,只一转眼儿,已回至原处,明知是仙家缩地之术,也不敢多问。那道人也不要他们引路,看着伯皋打发舆夫回去,他俩便手挽手儿向前紧行了几步,从此到伯皋家更近更快,只一转瞬间,已到了家中。

    伯皋恭恭敬敬地请道人在书室暂时坐地,自己忙忙进去,对夫人们说知其事。夫人慌道:“老爷,这回要小心些,别再弄得像那个丁法师一般,回来得罪了他,可不是顽!”伯皋只说得一句:“这位确是天上真仙,决计不得差错的!”

    一语未了,猛见蕙姑悍然而入,指着伯皋夫妇,厉声痛詈道:“好好,你们倒会捣鬼,刚才弄了什么法师来,闹得我心中不快活!看你讨饶得可怜才放过了,你们怎敢一再无礼,又弄出什么仙人出来?我倒要看看那位仙人是什么东西变的?卖多少钱一只?他的本领比从前那位丁法师何如?现在还请你辆先试试我这手段!”

    说着,张口一嘘,忽地满屋中烟雾迷漫,对面都不能相见。伯皋夫妇只听得说:“你们这等贱骨头儿,只配一个个替我死在大水之中。”夫妻俩未及答言,忽然平地水起,自数寸至一尺、二尺、三尺,一眨眼的工夫,水已深可没膝,水中还有许多鱼精虾怪,丑恶狰狞的,争着攫人。一霎时,室内外人声沸扬,鸡犬不宁。伯皋夫妻对坐床上,只有坐以待毙。

    看看万分危急的当儿,忽然震天价的一声响亮,宛如平空起下个霹雳。霹雳过处,顿时烟雾全消,光明加倍。伯皋睁目一看,不禁大喜道:“上仙相救,我一家有了命也!”夫人也已看见一位道人,手举拂尘,立在水面上,不沾濡,衣履干燥,好似立在地上一般。那道人念念有词,举手一挥,那些水势立退。退的时候,比水起时更快,还有那些丑怪的妖精,也消减得无影无踪。道人笑着对伯皋说:“妖人已遁去,女公子可以无忧,妖人所恨,原在令婿,此去必至孙家逞凶,贫道耽留不得,须索前去救援一番才好!”伯皋夫妻慌忙跪地叩谢。顿时眼前忽起一阵金光,早不见了道人影子。夫妻俩俱惊讶不已。

    道人别了伯皋,驾云而起直至孙杰家。刚想下落,因未见妖气,知妖精一定未到。心想:“我这么下去,岂不先惹人疑?”于是沉吟了片刻,抬头一望,见正东地方一个大花园内,似有一阵黑气,慌忙迎了上去。才见一个女人和一个官员在花园东首一所空无一人的院落内对坐谈话。道人慧眼一照,已知这女子正是蛟精,官员却是蝙蝠转世的孙仙赐,却不曾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仙赐因何在此?这妖人怎能知道仙赐在此,竟赶在我的前面先来对付他呢?

    好道人,他便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小小蚂蚁,下落那房子中间,才见那孙仙赐也似受了迷惑一般,被那妖人抱在怀中,亲嘴弄舌,丑态百出。那妖人说道:“好哥哥,你就跟我同去修仙了道去罢!再迟一会,你那对头就要寻上门来找你来了!”仙赐听了,也不说什么,只呆呆的傻笑。那妖抬头四望,见没有生人,就想挟那仙赐逃出门去。

    不道生人虽然没有,那地上的蚂蚁,忽然一跃而起,马上变成个道人模样,笑嘻嘻地向上一拦,说道:“慢来!慢来!要去,咱们一块去。有那么好地方,怎不挈带挈带,贫道同去顽顽。”那妖一见道人,早已拼命的丢下仙赐,夺门而去。道人也不追赶,只在门口大声道:“兀那蛟妖听了,你也是有根基的灵物,赶紧回头,大道有望;若再执迷自误,我贫道虽不破杀戒,将来自有收拾你的人!到了雷霆压顶,悔之太晚了!”说完了话,见那蛟驾着黑云,向东海方面逃去。里面的孙仙赐已复本性,呆呆立在室内,回想方才情形,如梦如寐,恍恍惚惚,不知到底是怎生一回怪事?

    正百思不解,忽见道人进来,方才叩拜于地,说道:“弟子方才被什么妖人迷住,弄得身不由己,神智不清。大概是仙师预知弟子受难,前来施救?请仙师赐示法名,并求解释顷间之事,弟子不胜感幸!”道人坐了下来,向那仙赐叹口气,说道:“才别不久,你就连自己师父都不认得了,红尘迷性一至于此,岂不可叹可悲!告诉你吧!我便是你前生师父文美真人是了,你是一个蝙蝠小禽,如今初次转世为人,你的根器不同平常。苦的是出身太卑,将来虽然能成道,但随时随地都绝不了磨折危难。至于今天所遇,乃是你前生冤仇,如此那般一回情事。此妖不该死于我手,况今恶贯未盈,天条未及,所以放他逃去。将来恐仍须和你作对,你得早早自定主意。见性明心,方不为世情所拘,外物所诱。将来如有急难之事,我自打发人救应你去,你也不必预先忧怖,有碍向道之功。吾言已尽,即今就要别过你了。”

    那仙赐受了这番训诲,才知自己前生之事,并知眼前点醒垂救之人,即是自己前生的师尊。不觉跪下去叩头泪流道:“弟子承师尊天高地厚之恩,怎敢自不习上,有负师尊的教训。自今别了师尊,便当回家别亲,弃官远走,前去穷山深谷修炼。万望师尊先把入门第一步功夫,和修持口诀先传给弟子,弟子方可日渐精进,不致误入歧途。”文美真人点头道:“你还有俗缘未了,一时三刻就要出家,怕未必办得到。到了机会来时,自然会逼得你非走不可!现在却不消着急,至你立志坚决,勇猛向上,却是深可嘉许。我今便传你一些方法和口诀,依此勤炼,到三年之后,便可断除烟火,强长筋力,就于将来修道上,也不无好处呢!”

    孙仙赐再拜而起。真人把方法口诀传给了他,说声:“后会有期,努力向上!”便化道金光,瞬息不见。仙赐跪拜送行,等得金光散尽,方敢爬起身来。却还不晓得自己现在什么地方,怎么这半天功夫,也不见个人进来,况且房屋精美,陈设富丽,决不像是寻常人家。

    正待起身出来,忽见外面是个绝大的花园。树林深处,隐隐有几处红墙黄瓦,雄伟庄严的宫殿。仙赐这才有些明白,原来是给妖人摄到皇城中御花园来了。仙赐不禁吓得目定口呆。这时虞舜早已倦勤,礼让夏禹为帝。夏禹虽亦出身民间,并非定有家天下之心。但以在官人员无缘无故跑到御花园去,这总是一件骇人闻听的事情。万一查问起来,仙赐职为大夫,又不便将妖人摄来那种无影无踪的说话去搪塞人家。仙赐这时真急得走投无路,心中又怪师尊既能救我于妖人之手,怎不把我带出园去?呆想多时,知道站在这里终非久长之计,不如找条出路,溜了出去。要是不被人碰到,这事也就完了;万一碰到了什么人,也只好到了那时,再作计较。想定主意,不敢迟疑,拔脚就走。可恨那花园虽不甚大,也有数十里方圆,而且方向不明,路径不识。

    走了多时,反走到了园林深处。看看天色向晚,园中看守之人都归各人住处,纷纷进园而来。仙赐越加慌张。正在着急,忽然见前面有个女子,在那假山石后向他招手道:“孙大夫迷了路了?”仙赐见那女子竟知道自己姓氏官职,又且在此御花园之内,正不知道这是什么人,这人究存的好心,或是歹意?一时应不得,不应又不行,不由格外着忙起来。

    未知这女子究是何人,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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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回 试心田少年立志 全孝道三姐善言

    却说女子见仙赐有些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倒笑了一笑,自己迎上几步,说道:“公子原来如此胆怯,难道把我这弱女子,当作什么虎狼妖怪么?”仙赐见她仪态温柔,姿容美丽,料不是坏人。因亦赔笑诉苦,请她指示一条出路。那女子笑道:“我也不是这边的人,因管花木的老儿是我的祖父,常常领我进这园来游玩,把园中出入的路径,都认熟了。因见公子徘徊歧路,意态彷徨,知道一定是迷了路途,不得出去。我从前原也住在公子邻近,公子每天出入府门,我总看见,所以能够认识。既是相逢熟人,怎能不指点你一下。不料公子不认得我,反疑我是什么歹人,怀了什么恶意,岂不可笑!”

    仙赐见她如此说了,这才恍然道:“原来娘子还是我的高邻,恕我眼拙,观面不能认识,可笑可愧!如今就求娘子指我一条路径,使得早早出园回家,心感不尽!”女子笑道:“你倒也是一个好人,听说是老邻居,就会求人指教。却不曾问人家一个姓张姓李,你这贵公子阔官吏的气派,可也不算小了。”仙赐听了,果然十分惶愧,忙着赔笑儿说道:“正是,还没请教娘子高姓。我是一时情急,不及动问,真个得罪了。”女子笑着点头道:“这才有些道理。我姓胡,人人叫我胡三姐儿。并没什么名号。你爱叫我,就称我一声三姐儿得啦!”

    仙赐听了,便把胡三姐二字默默的念了一遍,心中却怪疑惑,以为好人家闺秀,怎有如此不怕羞不拘礼的。想这女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想道:管他这么多!横竖我只求她指条明路,出得这道园门就是了。何必瞎费那些心机。

    正待想说,只见女子又笑道:“公子转什么想头哩!我又猜中了你的主意,一定是说我这女子这般直直落落,爽爽气气地不像官宦人家的小姐姑娘!可是么?公子,你真是不见世面的人。本来世上能有几人作官,除了作官的人家,凡是务农作工,赶买赶卖的人家,那里像你们那么考究什么礼不礼的!老实说,我呢,自然不是官宦小姐。但我要也像你们府中那样规矩,那么讲礼,休说公子今日走不出这道园门,就是公子要想见一见你这位旧邻人,只怕也是休想!正因我出身不高,只讲实事,不重虚文,所以从前能够认识你的尊容,今儿无意相逢,又能指你路径啊!”

    仙赐听了,自己又是不会说假话的人,只有一味的唯唯称是。此时女子已送了仙赐一大段山路。仙赐站定脚告辞道:“方才说过,但求娘子指点一言,小子自会寻得出路,不敢劳你远送的!”

    胡三姐儿大笑道:“你们官宦人家,就是这等气派儿,我瞧不惯。不过送你几步路子罢咧!也有许多客气说话的。老实告诉你,这园子路径,不算十分曲折,但陌生的人,光靠几句指点,却无论如何休想顺顺利利的走出门去。你不见前面就有二条岔路,条条可通外面。但是远近难易,相差得十分厉害,而且弯中有弯,岔外有岔,不是步步伴送,简直说不明白。有些地方连我自己也说不出来!只走到那边,自然会得明白。不送你行么?”

    仙赐听了这番说话,着实有些踌躇。因为时候不早,寡女孤男,同在这人迹稀少之地谈谈说说的,一同走着,外观未免不雅。万一给皇宫中人瞧见了,越发把女子也害得受个不白之冤。涉想及此,觉得此事十分冒险,越想越怕起来。但见女子昂着头儿,挺着胸儿,大踏步儿在先急行,那神情大有类乎英俊的男儿,绝不像闺阁气派,心中又着实有些怕她。只得吊着胆子,低下头跟着她,急急行来!再不敢和她多说话,免得打草惊蛇,惹人起疑!偏那胡三姐绝不理会他这些苦衷。走了一程,一定又回转头和她谈说几句。仙赐真是万分无奈,又不能说你我该避嫌疑的话,只有咬定牙关,有问方答,答完就罢,决不轻启一言。

    好容易出得园门,一路之上居然不曾见到一人,仙赐一个心才放落地,心中自然万分感激那女子。正想开口致谢,不料胡三姐又料知其意,先笑道:“公子,你出了大门打算就用不着人家了,也不会请我到府中坐坐,喝杯茶,吃些点心?那是绝少的花费,却才显出公子一家尽是知礼有道的官宦人家哪!”

    仙赐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等怪话来。照他本心,是很愿请她同去,稍伸一点谢意。无奈此去还须经过一条街市,路上瞧见的人,一定更多。这一男一女先后同行,成个什么样儿!但他是忠厚人儿,一点不会敷衍人家,立时之间要他想出一句谎言回复人家,不但问心难安,而且无能措辞。看那女子却又熟门熟路,老老实实的赶在仙赐前面去,从容带路,幸得此时却不再和仙赐说话了,路上行人可就不甚疑心他俩是同行同道的,仙赐心中稍许安了一些。

    不一时到了府门。仙赐的父母正因仙赐一夜未归,急得要命。此时忽见爱子已回,又带了个不相识的女子同来,不觉又喜又惊,又疑又怪。仙赐只得把已往情节约略说了一遍。又指着三姐说道:“不亏这三姐搭救,儿子今天断断不能出园,这不晓得要闯出多大的祸事来咧!”孙杰夫妇方知端的。忙请三姐,双双称谢!三姐方才拜见二老。一家欢笑,开心得了不得。

    那仙赐从此为始,把功名富贵、家人儿女的念头完全看得淡如烟云,一心一意只想摆脱俗尘,早登仙界。有时也把这层意思告诉父母。罗圆是有根器之人,并且晓得仙赐是神仙所赐,当然不能久于尘世,但求他早日了道,做父母的更有绝大好处。

    所以听了这话,并不十分反对。只有孙杰却不是这么想法。从前因为没有儿子急得上天入地,求神拜佛,侥幸得了这个佳儿子,照世俗的眼光,自然希望他传宗接代,耀祖荣宗。谁指望他家室未成,忽然发生出世的念头。那么他夫妻俩近二十年的一腔热望,满腹欢欣,不是全付流水了吗?他既如此存心,对于仙赐的主张当然根本不能相容。父子俩为这事情倒稍稍存了一些芥蒂。那仙赐立志坚定,凭他父亲如何压制,决难变易初衷。孙杰却抱定除非自己身死,撒手不管他们的事,此外的日子还在本人主持的范围以内,决不许仙赐自由自在的做出那种越轨的行动。这其间第一发生的大事情,最为父子相持不下的就是仙赐的婚姻问题。一方既坚决不娶,一方却急于速成。中间最最为难的自然就是那位罗圆夫人了。同时为这问题牵引出来的更有一桩小小趣事:

    原来那救出仙赐的胡三姐,自从送回仙赐,得他父母的欢心,请她不时过来玩玩。从此胡三姐便天天来孙家,和仙赐谈得非常亲热。三姐相貌既好,人又聪明,无论什么事情,不待仙赐开口,已经替他做得非常妥帖,而且不避嫌疑,不辞劳苦。凡是仙赐身上的事情,她没有一件不干,没有一事不做得完善。仙赐本是一个质直无伪的人,因感她前恩,自然好好对待。而从孙杰夫妇看来,却又各有见解。孙杰见仙赐不愿娶妇,偏喜和三姐谈笑,只当他是不愿娶伯皋之女,想娶三姐为妻,特托修道以示意。那对于伯皋家虽然无言可说,究竟可以止他出家之念,因此于不幸之中还认为一件大幸之事。

    他既存着这种念头,不但不恨三姐的轻佻,反有意促成二人的交好。常常用些双关语言挑逗三姐。三姐对之,也似解似昧,一味和他敷衍。至罗圆心中,却早瞧透儿子不是那种好色贪淫的人。而认为三姐贪慕荣华,有心自媒,因此十分鄙薄她,也用冷言冷语讥笑她,打动她,望她知难而退。偏这三姐十分厚皮,管他怎样讥讪,还是天天过来,和仙赐缠个不清。仙赐对她却始终是不即不离的神气。这倒弄得孙杰糊里糊涂、莫名其妙起来!

    这天,他实在忍不住了,竟瞒着罗圆把三姐请去,问她可愿意作自己媳妇?三姐一口答应。孙杰大喜。仙赐屡次要求出家,近来天天关门闭户的做什么炼气工夫。老汉只此一子,实在不愿他丢了现成富贵,却去访道求仙。因此拜托三姐好好劝导劝导。看他和三姐情爱最深,也最听三姐的话,三姐又肯委屈作我家媳妇,那是最好的事。只要从此能使仙赐回心转意,老汉自有方法和伯亲家那边商量退婚的办法。将来也决不委屈三姐的。

    三姐儿听了这话,倒也面不红,心不跳,从从容容地说道:“贱妾仰慕公子人才,又承公子不弃,极愿充公子姬侍,替大人劝导公子。但伯大夫的女公子订亲在先,如何可以退婚,待贱妾劝好公子,得他心回意转,然后迎娶未迟。”孙杰听了,更加喜悦。从此暗暗留心他们的举动。

    日复一日,见三姐仍无什么动作,仙赐照旧做他炼气的日课,心中兀自奇怪。正想催三姐一次,打算如何措辞,背着双手,在廊下踱来走去的有个把时辰,灯光之下,忽见三姐趋入仙赐房中去了。孙杰见三姐深夜至来,并不打量她从哪里进来,只当今晚好事可成,心中大为宽慰。他便蹑手蹑脚的立近他们窗口,窃听他们如何举动。

    等了一回,没甚声息,忍不住用舌尖舔湿纸窗,向内一望,不觉又笑又气。原来仙赐正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静气地做他的功课。三姐却立在一旁,做出种种顽皮的样子,忽而屈体俯身;忽而纵来跃去,只在仙赐左右前后不离方寸的地方。好笑那仙赐先是一无所见,自顾做他的课程。一回儿课程完了,睁开眼睛一瞧,恰巧三姐学着童子拜见观音的神气,蹲在他面前,却仰起头,朝他微笑。神情非常妩媚,非常妖冶。

    窗外的孙杰不觉点点头,自言自语的说道:这才有些意思,两眼怔怔地瞧着仙赐如何对付。只见他睁大了眼珠,并没露出惊惶的样子,只慢慢地问了一声:“怎么三姐你又来了?”三姐见问,越发把身子一挪,挪近寸许,一张可喜可嗔的面孔,差不多已贴住仙赐的腰下,却笑嘻嘻答道:“这么说我不该来么?”仙赐又摇摇头,正容说道:“来是应该来,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三姐聪明规矩,难道连个男女嫌疑也不晓得避忌吗?”三姐听了,越发把身子扭得软绵绵地发出一种荡人心魄的娇声,说道:“公子怎么反说呆话?人生世上无非为的寻快乐,百岁光阴,瞬息即过,不趁年轻时候寻点开心事儿干干,到老来就有这种兴致,再没那副精冲,也只落得个和草木同腐,有谁说你一声规矩呢?好公子,莫再痴迷了,须知良宵难得,好事难逢!你我萍水相逢;渐成莫逆,本非偶然之事,一定有些前缘在内,公子如此拘迂,岂不辜负我一片好心。”

    仙赐听说,也不动怒,也不惊惶,仍旧行所无事似的,兀坐蒲团,摇摇头说道:“三姐盛情,我已心领,越是领你盛情,越不敢害三姐为不贞不洁的淫奔之女。所谓人各有志,不能强勉。时候不早,三姐久留无益。万一闹得里面众人知道,三姐体面须不好看相。”

    仙赐说了这句,又低下头,默不出声。这时窗外的孙杰急得要命,恨不得跑进房去,吩咐儿子说:“这是我要她如此干的,你可不能违拗我啊!”想了一回,又恨了一回,再看看窗内,只见三姐叹了一声,忽然拿出妇女们看家的本领,一霎时两泪交流,凄然欲绝,呜呜咽咽地说道:“我非下贱之人,今日之事,也非蓄意淫奔,公子把惊动众人这话来唬我,可知我也是受人之托,奉命而来,便见老大人的面,也没甚过失的。这话却休提他,再请教公子,你说的人各有志这四字是怎么解法?”仙赐笑了笑道:“三姐不用和我辩口,三姐这般聪明人,难道还不晓得我连原配未娶的妻子都不要了,那都为的什么?难道还能和三姐有甚苟且之事吗?”

    三姐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公子说的乃是什么求仙访道那句话儿?那真可笑极了。莫说世上未必有真仙人,即使确有其人,确有其事,像公子这等娇嫩之体,柔弱之身,怎受得修仙之苦?这还就你本身而说,还有你老大人从有了你这儿子,教养抚育,不晓费了多少心血,无非为的想你早娶早生,传宗接代,使他老人家也得早点享那抱孙之乐。那是何等热切真挚的情义!公子便真要出家,至早也得等两位老人百年之后,丧葬完毕,自己再有一两个孩子,孙氏的香烟可望绵续,那时才可问心无愧,欢喜上天人地,遨八荒,游四海,成神作仙,自在逍遥,一切都由你自己作主,姐哪一个敢说你半个不字。若如现在情形,公子的心事,和老大人的心事,完全处在反背的地位。我还听人说,公子如决定出家,老大人便和你老命相拼。请问公子,你可忍心做这杀父的事情吗?”三姐说到这句,略略顿了顿,朝仙赐看了一眼,仙赐神情稍许一变,也似乎有点惊心的光景。

    窗外的孙杰,却喜欢得几乎喊起好来。又听三姐再逼紧一步问道:“公子怎不说话,难道我这样透澈的话,公子还不相信吗?”仙赐此时面色又回了过来,仍和常时一般,仰天大笑道:“这才叫人各有志啊!”三姐听了,不觉愕然良久,方道:“公子还说这话,可见是一点没有回心。公子,我再告诉你一句话,似你果然是大有根基的人,可也知道我胡三姐眼前道行,大可作得你的师父哩!哈哈!面前有仙不肯拜,反口口声声要入山投林,弃别父母,远求不可必得的神仙,真个可算得愚昧之极了。”仙赐见说,倒也猛然一惊,不觉又仰起头来,朝她注视几眼。

    三姐笑道:“我知公子一定不信我有什么道行,但这不是可以胡说的事情,公子要怎么试验都得,不过试出之后,公子能够认得我是仙人,就该拜我为师,一切事情听我吩咐。公子可能依得?”仙赐正色道:“三姐莫说戏言,若说三姐真是仙人,仙人自有名山洞府,可做的事情太多,为什么有工夫天天和我这凡俗之夫缠在一处呢?”三姐又笑又欢说道:“所以你这个人哪,真要算得聪明中的笨人。说句老实话,我正是为了你的前程而来啊!大凡成仙之人,果以童身为贵,但也有娶妻生子,仍不害其修道的。倒是那种专顾自身,忘了父母深恩的不孝之徒,却为神仙所最恨,就令十世童身,千年功行,毕竟还是不成气候。公子见理最明,读书顶多,可也听说自古以来,有个不孝父母的神仙么?”

    孙杰在窗外,立得足都酸了。听了这几句话,觉得非常明白痛快,心中大悦,连辛苦都忘记了,怔怔切切地再向内偷看。只见仙赐睁开两眼,向三姐打量多时,仍然紧闭双目,不则一声。三姐见他如此坚决,倒不知不觉点了点头。忽然转为怒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拉了他一把,把个仙赐提开蒲团,宛如老鹰攫小鸡一般。仙赐竟连一点抗拒力量都没有。却也万料不到日常会面的胡三姐,竟是一位尚武多力的女英雄,心中一骇,忙说:“三姐不要动手动脚。我孙仙赐也决不是受人利诱威胁,容易变节的人!三姐便杀了我,我也没有悔心的。”三姐见说,真个张口一呼,吐出一把小宝剑来,迎风一晃,便变长十多倍,寒光闪闪,令人股栗。三姐手持剑柄,向仙赐一指说道:“软说不成,只索硬做,限你一刻时答我。你若知趣,马上和我成婚,我将平生习练的仙法都传授与你,一般可以成仙;要是不然,这剑锋可不认识你是公子贵人哪!”

    仙赐见她有此绝技,方知三姐是剑客一流人。但既为剑客,怎又如此下贱?心中好生委决不下。那窗外的孙杰却已吓得索洛洛抖战不止。初时早想推门进去,替儿子说句好话。后来见三姐限他一刻时,便想再看他一个最后的答复,又知三姐如此爱惜仙赐,决不致轻伤他的性命,倒把胆子又放大了起来。再听仙赐慨然道:“原来三姐真是剑仙,弟子倒失敬了!但弟子曾在师尊面前设过誓,受过训,此生不敢接近女色。如有违背,师尊的剑光,只怕比三姐的宝剑更厉害些!他只一闻消息,那怕千万里外,剑光一至,顷刻可以杀身。弟子与其失身死于师尊之手,还不如保此可贵之体,受你三姐一剑,九泉之下得逢师尊,或者他老人家念我坚心苦志,总会替我想个方法超度我的!那时我也决不敢抱怨三姐的呀!”

    三姐见他如此坚决,却也转怒为喜。忽然退后三步,收剑入口,轻轻一笑说道:“公子原来真是奇人。实不相瞒,方才种种,都是我有心试测你的道心。你年纪轻,道力浅,竟有这样胆气,那般决心,将来前程真不可量。我倒失敬了。”仙赐听说,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含笑拜谢道:“三姐果是上仙,弟子不才无识,刚才语言无状,开罪太多,万望三姐恕我。”三姐笑道:“话虽如此,你和伯小姐一段姻缘乃是上天注定,要避也避不了。你若信我的话,这段俗缘倒是了得越快越好。”仙赐没有答言。那窗外的孙杰却被三姐弄得如在五里雾中。

    未知胡三姐什么意见,却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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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6 09: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14回 夫妻双修道 骨肉生异心

    却说胡三姐不晓用什么方法把孙仙赐劝导了一回,居然说得仙赐自己愿意娶媳妇了。孙杰夫妇也知道这是三姐劝说之功,自然都感激她。孙杰本以嗣续为忧,不忍教儿子出家,如今仙赐答应暂不出家,谁知那罗圆夫人,忽然老蚌产珠,又得了一个儿子,临分娩的前夜,梦见一条似龙非龙、似蛟非蛟的东西奔入腹中,醒来之后就嚷肚子疼。孙杰已替她预先雇好了稳婆,常住府中,等候生产。稳婆知道夫人临盆在即,稍稍用些手术,一霎时间,瓜熟蒂落,居然又是一雄。夫妻俩一番开心,自不必说,尤其是那位立志出家的孙仙赐见接续香烟得有替人,更比他爹妈来得欢喜。到了晚上,三姐又来,仙赐欣然把得了兄弟的话告诉她。三姐笑笑说道:“事情倒是该喜的,但是你却慢欢喜,知道你这兄弟可能和你一般孝友忠诚么?”仙赐道:“三姐太会取笑了,怎见得我这兄弟一定不是好人呢!”三姐只笑了笑,更不说什么。

    到了次年,仙赐把伯小姊迎娶过门。成婚之夕,小夫妻俩整整地坐谈了一夜。以后彼此相敬相爱,厮亲厮热,宛然如一对同胞兄妹似的,总不见他们有甚狎亵的举动,孙杰夫妇免不得格外留意。因三姐那天显出异迹之后,罗圆知她不是常人,也就托她再向仙赐劝导,务要早谐鱼水之欢,遂抱孙之乐。三姐笑道:“先时你们只望了大公子不要出家,现在有了二公子,倒又想大公子早生贵子,这可不是良心不平吗?”夫妻俩都笑道:“次儿年纪还小哩,知他几时方能成家。眼前有了媳妇,怎不盼他开花结果咧!”三姐笑道:“这是他们闺阃之事,别人怕说不上话。既承重托,容便时再来饶舌几句。大公子要肯听了,那是最好。万一不听,两位老人家可不要怪我。”说毕一笑而去。

    正在厅门,就见仙赐昂然而来,见了三姐,伸手一拦,请到自己房中坐地。三姐见伯小姐不在,因问:“你这位新奶奶呢?”仙赐道:“大概到上头去了。三姐匆匆往那儿去。”三姐笑道:“我倒是专程来拜你夫妇来咧!”因把罗圆夫妻拜托的话说了出来,笑道:“我劝公子不如将就一点,做个人间的快活人儿也就完了。何必定要离乡背井,茹苦含辛,求那不可必得的神仙呢!况且你既娶了这位新奶奶,人家正在青春,难道也教她跟你受这孤单独自的凄凉生活么?你也未免太忍心了。”仙赐大笑道:“三姐又来试探我来了!我要贪图人世富贵,何必和爹爹那般争执。就是娶妻之事,也是三姐你再三开导我,还说伯小姐不是俗人,决非贪恋淫欲之人!现在虽是你的妻子,将来正可作得你的道侣。我因信了你的说话,知道你是真仙,一定不会哄人,所以大着胆子,把她娶了过来。”

    三姐不等说完,又笑道:“娶了过来便怎么样?人家小姐可逼你什么来?可曾要你实行那夫妇的勾当?”仙赐听说,把脸儿微微一红,笑道:“原说三姐是不骗我的,所以我才敢诸事信托你呀!”三姐笑道:“既如此,你就该句句服我教训才是。如今我就要你快快和新奶奶生个小宝宝出来,让我好去见两位老人家销差,你可能答应我吗?”仙赐大笑道:“三姐真是趣人,专会寻我开心,现在要说这话,别讲弟子万万不敢承命,就是内人方面,也断断不会答应。不信,你们都是女子,什么可以讲得,你倒不妨便中探问探问,看她如何回答。好吗?”三姐笑道:“你倒会放刁,知道你和新夫人已有约言,大家要做天上神仙,不为人间爱侣,我就说穿了舌皮,也抵不过你嘴唇儿一迸,你却叫我去碰这个钉子儿。你这个人哪,也可算厉害极了。”仙赐点头道:“这话三姐却说得不错。伯小姐委实是大有根基的人。他从听了我弟子一番劝说,立刻心地透明。近来天天跟着我早夜不倦的用功。别说三姐方才不过是一句戏言,就是真个要替我父母作说客,也只有碰她钉子的份儿。我可断言,事情是决无效力的。”三姐笑着说道:“这才是了,我算定你得这位兄弟,就是你命宫一重魔劫。但是不经这场魔劫,你就十分信道,可不易跳出这个家室的圈儿。因为你爹是决不许你出家的,你要违背了他,真个会闹出性命之忧,你便成了神仙,这不孝二字的罪名儿,看你可受得住?况且从古至今,也没听见世上有个不孝的神仙呀!这其间却就少不得你那位令弟替你造成一个机会,使你上可以尽孝,下可以全己。在他决不是什么善心,在你却实实在在得了他的好处,这是天机,不能乱说。我今才对你讲个大概,你只消放在心里,日后自见应验。本来这话,连你我也不敢告诉,也因料得定你是不会变心的了,所以随便对你谈这么一二句,你却不必再告诉你那夫人了。”仙赐点头称是。

    过了几天,孙杰见了三姐又提起这话,三姐随便敷衍了几句,也就罢了。从此仙赐照旧出去做官,回得家来事亲爱妻,抚抱幼弟,倒也竭尽天伦之乐。谁知他这兄弟蛟儿,却和他性情不同,气味各异。转眼之间,蛟儿已有十二岁了,他的聪智亦奇,说他愚笨,他却事事狡猾,专能在父母面前挑是说非,把兄嫂俩说得全无人气,而且一言一动都显出非常诚恳的样子。不能不令人信他是个忠厚人儿。说他聪明,他却不明好歹,明辨是非。明明兄嫂待他非常仁厚,他却专一和兄嫂作对。

    此时胡三姐已不大到孙家走动,一年之中,至多来个三五次,传授仙赐夫妻一些口诀,考验他俩的进展如何。仙赐是忠诚孝友君子,伯小姐也是宽仁贤孝之女,明明吃了兄弟的大亏,在父母翁姑面上,得不到一句好言,甚至兄弟之间待遇优劣显然不同,他们也决没怨言。只怪文美师尊曾允随时派人指点修持门径,何以至今杳没音信。仙赐也曾再三动问三姐。三姐只说:“仙人决不谎人,你只好好用功,静静等待就是了!何必那般性急。”仙赐也只好罢了。

    一天正逢罗圆寿辰,仙赐知道母亲出身,特地买了许多田螺放生。不料给蛟儿看见了,也去买了些田螺,叫人炒熟了,送给罗圆说:“大哥因母亲生日,特意做这碗田螺给母亲上寿。”一句话正中罗圆心病,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蛟儿怕她见了仙赐不免直言责骂,事情就要对穿,忙说:“娘且忍住怒气,孩儿听说大嫂还有一种恶计,要弄得娘见不得人。如今孩儿正在查察她要怎么摆布,已经有些头绪。且等我查明了,给找个证据,然后再问她一个忤逆的罪名,谅她也不得抵赖了。”

    罗圆夫妇久已中了蛟儿离间之计,这时已深恶仙赐夫妇,因而面对蛟儿说的话,句句信从。见他这般说法,自然一口应允。可怜仙赐夫妻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身生父母,嫡亲翁姑,曾恁般疑忌。而且蛟儿用心太险,一面竭力挑拨,一面还止住父母不可发表,弄得仙赐夫妇连话都不能分辩一句。夫妻俩亦只有相对愁叹而已。

    那蛟儿年纪虽小,却在外面结交许多方外术土,学得几种魇魔的方法。这时又值伯皋有病,仙赐夫妻同去省亲,一住三天。伯皋病已临危,夫妻俩只得多住几天。蛟儿趁这机会,弄了许多魇咒的东西,上写父母生辰月日,用银针戳住,打开嫂子房门,把这些东西塞在床下席底,或各处污秽地方,自己便作起法来。弄得孙杰、罗圆心痛脑胀,口吐鲜血。据蛟儿说:“这必是有人弄什么幻术,暗害父母。”孙杰先是不信,请了个道人看视,也说是中了邪术。孙杰怒道:“我夫妻一生好善,从不晓得刻薄人家,谁敢如此狠毒?”蛟儿也故作疑惑道:“正是。我家都是忠厚好人,有甚冤家作对,就说自己人吧!只有兄嫂因父母不大喜欢而常存怨言,但也何致下此毒手?但用魇魔之术,一定要用本人生辰八字,外人又怎能知道。就是家中佣人,也未必弄得清楚呀!”

    一句话打动了罗圆。妇道人家,本来最信这等事情,趁着仙赐夫妇不在家中,带了蛟儿,亲去他们房内一找,果然找出许多用邪术的证据来。罗圆这一怒更比上次不同,就是孙杰因证据确凿也深信必是仙赐夫妇所为,立刻用火焚烧,他俩的毛病也便好了。

    孙杰盛怒之下,就着蛟儿亲去伯家,召回仙赐,要治他忤逆不孝之罪。蛟儿忙阻止道:“父亲要告他忤逆,大不该把那证据毁灭。现在没凭没据,空口白话还告他些什么?况且他现为大夫,官官相护,一定之理,这官司包定是你必败的。若是装个不晓,仍将他们留在家中,他们知道恶计已泄,心中不安,必要另生邪谋,我们防不胜防。不如派人送些东西给大哥,说是什么人送来,母亲记得大哥,特地送与他吃,却在里面放下毒药,先把他害死了。嫂嫂一个女人,能有多大本领,等她回家之后,再想法子摆布她,岂不大妙。”

    孙杰夫妇盛怒头上,也竟不曾三思,就着蛟儿亲去送一包点心与仙赐。仙赐议要分些给岳父母和姨弟辈。蛟儿忙说:“母亲只赐哥哥吃这些东西。分给别人,总是不够。哥哥自己不吃,倒辜负母亲慈爱之心;”仙赐心想,这话却也不错。便胡乱吃了些,余下的仍由蛟儿带了回去。

    不到晚上,仙赐忽然心疼欲裂,口吐狂血,辗转呼号,翻来滚去价闹得不可开交。伯皋夫妇和一家人都急得要命。伯皋病在危急,经此一逼,便先道一声“失陪,”双足一挺,归天去了。伯小姐送过了父亲的终,看看仙赐神色大变,一条性命也只在俄顷之间,只得丢了已死的父亲,把未死的丈夫送回家去。两家相距本来也有十多里路,一时三刻哪里能够赶到,才行了一半路程,忽听仙赐大喊一声,竟也追随他的丈人一道灵魂,奔向鬼门关去。伯小姐才痛父死,又悲夫亡,心中一急,哇的一声,也吐出一口鲜血,顿时神魂出舍,迷迷糊糊的不省人事。可怜一对夫妻未证大道同赴阴曹。

    不知二人死后有何异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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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回 千载老狐说明因果 少年公子斩断俗缘

    却说仙赐夫妻行至半路,双双毙命。那班护送的人夫,一个个急得无法可施。忽然一阵狂风,四处卷来,一霎时,天昏地黑,日色无光,满街上砂石乱飞,烟迷雾漫。路上行人,对面不能相见。伯家护送人夫,也只得找个地方暂时躲避,却把两个死人丢在车内。一直过了个把时辰,风声稍止,云散天清,众人忙至车前看那两位死人。说也奇怪,只剩一辆空车,哪里有什尸体?

    众人这一吓,更比方才来得厉害,没奈何只得拉住地方上人作个见证,分头向伯、孙两府禀报。伯夫人失了爱婿爱女,一阵悲伤,自不必说。就是孙杰夫妇,虽因蛟儿挑拨,痛恨仙赐夫妻,此时闻得他们均身死途中,尸体不见,究竟父子天性,孙杰先悲哭了一会。罗圆也哀泣不已。只有蛟儿十分称心,还说:“母亲不必伤心,他俩如此死法,可见天道不爽,越发显出他们的居心狠毒来了!要不然为什么死了一个,另一个也会同死。死了之后,连骸骨都不得回家呢!这等不孝之人,死了正好!爹妈还悲伤则甚!”老夫妇俩听了这话,也觉大有道理,流了一会眼泪也就罢了!

    丢下这边,先说孙仙赐中毒身亡,一道幽魂迷迷糊糊的随风吹送,不晓吹过多少地方,忽听有人喝道:“孙仙赐游魂安在?”仙赐吓了一大跳,不由心神一定,自己恍惚是已死之人,慌忙睁目一瞧,只见眼前有个女子,道姑打扮,手执玉笏,笑容满面的在他身上一拍道:“老友别来无恙?还认得胡三姐吗?”

    仙赐游魂这一喜欢,也就不同小可,忙说:“三姐从哪里来?怎么好久也不来我家走走。如今弟子受了兄弟暗算,已经蒙冤身死,应了三姐从前那句说话。三姐既在这里遇见弟子,还望大发慈悲,援手则个!”三姐笑说:“不为救你,我却在此则甚?不必多说,快随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再慢慢把此中因果告诉你听。”

    仙赐似喜似悲,不知不觉跟了三姐,身子好似风吹败叶一般,轻飘飘地一点做不得主,好在左右不离三姐,总不飘到别处去。一会儿到了一个山峰之上,那处有石屋三间。三姐走了进去,仙赐也跟随入内,向三姐下拜道:“弟子一向愚蒙,日对名师总不知道敬礼皈依,如今游魂飘泊,四海无家,还恳三姐念数年相随之情,俯赐收录,刊入弟子之班,不胜幸甚!”三姐忙笑道:“不敢!不敢!公子不必如此谦卑,且请坐地,让我把此中因果原委一一奉告。公子可晓得我是什么人啊?”

    仙赐一面就坐,一面愕然凝想,不知所对。三姐叹道:“公子真可谓一世聪明,一时蒙懂者也。我和公子非亲非故,总有那般大工夫管你许多闲账。公子但请追忆尊师文美真人在御花园内嘱咐的言语,便知我和公子的关系。原非直接的交情,却是奉命而来,一切事情有所禀承的啊!”仙赐恍然大悟道:“照此说来,三姐毕竟是师尊派来照应弟子的了?可是么!”三姐笑道:“如今你才明白了么!我本西山老狐,从前误入邪道,屡有不轨之行,曾两遭雷火之劫。后来一次得令师真人恩庇,得免惨劫。我便在令师面前设下重誓,从此革面洗心,虔修大道,恳求令师收在门下。无奈真人一念之慈救了我的性命,比及我要拜师,他又虑我恶性难移,积习不改,万一再有不法行为,未免连累于他,因此踌躇良久,不肯答应。后来被我缠绕不过,方才允许我在百年之内,替他供奔走、应使令,做些小小事情,如果立志精诚,一无差错,方能收我为徒。他那第一件差使就是派我到你那边,随时指点与你。一半也含些试察性质,要是你稍有变心,或是有其越轨行为,我回去报告,师尊就要用飞剑斩你,雷火诛你!”

    三姐说到这里,仙赐不觉打了一个寒噤,肃然正容道:“幸而弟子还没有什么变心,要是那年上了三姐的当,此时不但见不得师尊的面,只怕那时也更见不到三姐了!”三姐大笑,又道:“后来再三考察,再三试验,深信你真是精诚专一,毫无杂念的君子。因此我又把许多紧要口诀传授与你,又将你的结局预先对你透露些儿。也是望你格外奋力,不惮危难,百折不回之意啊!”仙赐听了,起身向上拜了八大拜,叩谢过师恩,然后再向三姐拜谢。三姐笑而避开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虽得我指点照料,我亦藉你立些小小功果,将来有词以对师尊。你要这样多礼,我也要向你拜谢成全之德了。”

    三姐说完了话,和仙赐相对坐了。又问道:“公子可晓得令弟为甚和你如此作对呢?”仙赐惘然道:“正是,弟子自问对于兄弟还不致十分疏淡,不晓他因什如此见嫉?”三姐叹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因果之理了。你可晓得令弟是什么东西转世的?”

    仙赐听了这话,沉吟多时,忽然顿足道:“咳!我明白了,怪不得母亲临分娩时,梦见似龙非龙、似蛟非蛟的一个大兽,投怀而生弟。当时我父亲说照梦中形状,若非蛟龙,必是海蛟,所以取这蛟儿的名字!可惜我们都笨得太凶,明明听得有此怪梦,又有我父无意中取下这个名字,分明已经点出这事的因果,我却一些也想不出来,岂非怪事!”

    三姐笑道:“若是人的聪明能够想得到,倒不成为天道了。”仙赐默然良久,道:“照此说来,我那兄弟他也不是来做孙家的子孙,简直专为报仇而来!但不知报仇之后,能否弃邪归正,奉养我的父母呢?”说到这句,不觉潸然泪下。

    三姐听了冷冷一笑,说道:“哪有这等好事!你是仁孝之人,受了这等冤害,还念念不忘你的父母,只此一念,便胜许多功行。但恨你那令尊令堂委实生性太糊涂了。现在信了令弟之话,害你一命,不久,他俩仍要吃令弟的亏。决没有好结果!为期不远,你等着瞧吧!”仙赐流泪道:“照此说,我父母半世劬劳,不但后嗣轻虚,而且结果还坏在儿子之手,岂不可悲!三姐既承师尊之命前来救拔弟子,可否瞧在弟子份上,也把我的父母救了出来?弟子更当心感无涯了!”

    三姐呸了一声,笑道:“你又说糊涂话了,劫数所定,人力岂能挽回?你父母已有了你这等佳儿,何致后嗣虚轻,你以为自己出了家,不能生育就算绝了后代吗?大凡人类所以要有子孙,为的是防自己老死之后没人传授血脉之故。要是能够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何必要什么子孙?人生所以贵能成仙了道者,便为此也!”

    仙赐又道:“我父亲是个出名的好人,就是母亲虽然出身异类,向来不做歹事,只知扶助父亲,共为善事,何以偏有这等劫数呢?”

    三姐道:“这话难说得很,照因果报应的道理说来,往往有合数生之事显出一世的结局,人人只就其人之本生言行评判现世的结果,自然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了!你父母今生虽都是好人,却不晓他们前生做人是什么样子。不说你父亲,专从你母亲而论,我确晓得她做田螺精时杀害生物不知其数,并且诱引人家少年男子,采元阳,补精气,幸而修成一些法力能够变人变物,化大化小,自然采补之事,定不在少!然而这等损人利己之事,岂天道所能许可?如此作为如可成仙,天上神仙,竟成万恶渊薮了。有是理乎?当时我虽修成人身,行为大致相仿,两遭雷劫,正是天降刑戮的实据。所谓法是法,道是道。法虽成而道不顺,结果必致先害人而后自害。我是作恶未多,幸蒙师尊慈悲拯拔,才得死中逃生,弃邪改正。如你母亲以修成法术,善能变化之体,怎能落于庸夫之手,几乎性命不保?老实说,这也便是老天示罚的一种方法。所谓假手于人,人似彰天讨也!幸而碰到你父亲和先母都是仁孝之人,也似我逢师尊一般,得脱万劫不复的大难。那时你母亲就该快快觉悟,修道立功,以求补过才好。可是数十年来也不过做了一个无功无过、平平常常的女子,却不曾见她有甚好事做出来给人瞧,就她自己也不曾修一天道,持一天斋。最近误信劣子,毒毙佳儿。在你从无怨恨之心,在主持正义的天爷爷却也定作一件大罪,少不得终要并案惩办。这等都是一种报应之理,其事极晦,人所不能知;其理极微,人所想不到,光就一生行事的外表而谈,如何作得准哩!”

    仙赐见说母亲受罪,一半还为了自己之事,不觉又惶愧,又悲痛,失声一呼,哀哀欲绝起来。三姐叹道:“公子真孝子,真好人,怪不得师尊如此重视于你。但师尊早知今日之事,也并知将来之事,曾说,你母-,如今则由人身而转入仙体。身份愈高,修持越苦,将来的造就也越高越大。你要明白此理,好好上进,切勿再为俗尘所累,方不负了师尊期望之心。”

    仙赐听了,顿首受教。忽又记得起自己的妻子来,因笑对三姐说:“弟子决非贪恋夫妻之情,委因此女贤德,从前也蒙三姐指教,许为可造之才。如今却不知她可回到府中没有?将来能否恳求三姐随时再去指示些修行之理,使她也得些小成,也就不枉了三姐玉成之德。”

    三姐听了,大笑道:“才说你好,你倒又放刁起来,明明白己丢不下老婆,偏把一副担子放到我肩上来,我偏不管这些,也不望成就些什么!你爱玉成她,等你成仙证道之后,自己去度她出世吧!”

    仙赐知三姐素性好顽,忙笑求道:“三姐不要尽顽!三姐是何等慈悲为怀,岂有为德不卒,半途中止之理?本来我这奉托也是一种过虑之谈。难怪三姐不开心。如今我再不敢求三姐怎么样了!但请三姐把她的现况对我说一句儿也就罢了!”三姐笑了笑,才把蕙姑已死的话告知仙赐。仙赐一听这话,早又泪如雨下,呜咽有声起来,口口声声只叫:“我害了她!我害了她!”

    三姐立在一旁,怔怔的望着他哭完了,自己忽然一阵狂笑,翘指儿向仙赐说道:“真多情人,真有义气!我见你哭得可怜,说不得,担点干系,替你回去医治了她,带到这里来,仍旧和你做夫妻。好么?”

    仙赐受了这场讪笑,不期面红过耳,连方才淌出来的鼻涕眼泪,也吓进去了,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只呆呆的瞧着三姐发怔。三姐见他如此忠厚,倒也不忍再取笑他了,因告诉他说:“伯小姐人品性情不但凡人中不多见,就在仙品中也是上等之才,她的成功,将来不在你下。现在已另有你的一位师妹度她去了,收她为徒。她的前生本是玉皇殿上一个司花仙女,因玉皇万寿,群仙庆祝,不晓为甚原因和一个司香仙吏大闹口舌,以致触忤宸衷,一起谪贬十世。须经十次轮回,不迷本性,方可回转天曹,另加升赏。至她和你的关系,却在下凡之时,你也正从冥府前来途中巧遇仙女,同时你那对头老蛟知你不久下凡,特地赶先一步探听你下凡消息,因她生得美貌,老蛟不合戏侮了几句,仙女正在窘迫,得你赶上,大动义愤,邀同护送的冥卒,打退老蛟,救出仙女。仙女十分感激,曾有图报之言,因此结下这层干姻缘,这都不是偶然之事。如今她恩已报过,你也对得住她,这一段夙账已算了结。此后你也不必再去牵惹她,反招自己的魔障。师尊知道了,又该一场训斥。你要切记才好。”仙赐听了,憬然叩谢。

    三姐便替仙赐把那三间石室收拾一过,着他在洞中修真。本身仍回西岐复命文美真人去了。

    仙家光阴本过得极快,一霎眼间,又过了四五年。仙赐道心极坚,又有根基,用起功来,自比他人更易进步。此时已能断绝烟火,澈悟心性。文美真人每年又派三姐前去教他几种召神遣将和防身护体之法。仙赐一一领会。

    这天正在危坐养气,忽听耳边有人说道:“田螺精遭难,还不快快报恩去。”仙赐猛地惊醒,睁眼一看,原来又是胡三姐来也。

    不知田螺精有甚危难,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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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7 08: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16回 孝子下海访螺母 狐仙入宫谒龙王

    却说仙赐见胡三姐到来,慌忙起身迎接。三姐笑道:“成日说报亲恩,如今你母亲已被令弟淹入淮水,你父也于去年因气恼令弟而死,你倒不想回去瞧瞧么?”

    仙赐见说,惨然下泪道:“弟子自受师戒,六根俱净,万尘不染。有时于寂静之中,偶一念及者,仍只家中两位大人。但坚守三姐之戒,并奉师尊教训,除了专心一致的炼气净心,他事概不置念。也更不敢擅自离开修道之地,致召外来魔障。此中情形和弟子心曲,当在师尊和三姐洞鉴之中。今承三姐指示,家中遭此惨变,父母均受横祸。弟子决不为贪恋红尘,有甚丢不下家室的念头。独对于父母之难,恨不能插翅飞去,省视一番,一颗心才放得下去!”

    三姐笑道:“那蛟投生凡人,专为和你作对,自你走后,他又投入邪教,习得妖法,常能变化原身,兴妖作怪。你母亲不是一无道行的人,还经不起他一句咒语,‘向从何处来,还归他处去’,可怜做了几十年凡人,到头来仍是一粒田螺,而且冤被咒禁,出入不得自由。你虽学道多年,稍知道术,若要和他抵抗,正是以卵击石,必败无疑。你便要去,也得先有一个制胜蛟精的办法才好。”

    仙赐却不答此问,先要晓得父母如何被害之事。三姐道:“********,正邪二气,各有相当声势,正有正派,邪有邪党。自常理论,邪不能胜正,偶遇劫数到来,正人君子往往不能自全,邪气乘机倾陷,亦未尝不能败正。如今那个蛟精虽然行为不正,既入那一种教门,也自有他那一批党羽,如鼋鼍龟鳖之类,也能随时随事指点他、照应他,使他不昧本真,仍归妖道。而且他们志在炼法,不知大道。法易道难,道为本而法为末。修道者不必言法,而法无不备。但成功既大,修持自难。习法者法虽成,而去道仍远,一遇有道,法无不破。但当修道之时,与使法者相比,往往仅受制于法,并非道不胜于法。因法可零星学习,道须整个修敬。学道未成,犹之未学;未学之人焉能抵抗妖法呢?如今你我所学的是仙家真正金丹大道,内中奥旨,万非一辈轻狂小妖所能梦见。不过在修道未成之时,却还不能不畏他几分妖法的厉害罢了!”

    仙赐恍然道:“弟子明白了,那蛟儿一定得到那批同道的提挚指点,已能使用妖法,所以家母不能制法,反被咒禁。至于父亲,又更是毫无道行之人,自然更不是他对手了。”

    三姐点头道:“你父因蛟精喜交匪类,无恶不作,训戒了几句,反被他推了一跤。年老之人禁受不住,不上一日,伤重而死。这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你父死后,你母因系有术之体,仍和年轻时一般丰韵,便被这妖精垂涎,想干那逆伦之事,被你母咬伤手指,母子情感大坏。蛟儿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法子,将你母顽壳取了出来,陈在中堂,等得你母出来,口念两句咒语:‘笃笃笃,老娘田螺壳,进进进,老娘田螺精。老螺老螺,快现原形。再不现形,剑下归阴。’念完了这几句,说也真奇,你那母亲忽然不见,原来已被收入田螺壳中,仍做她的田螺去了。好狠心的恶蛟,把田螺蓄在池内,照他原意还想烹食田螺。不道老天真有灵感,顿时一阵大雨,把这田螺飘出池,氽入淮河。这一来把蛟儿吓了一跳,不敢再动烹食之念。用符咒将她沉入淮河,一千年内不准她有出头之日。如今你那母亲正在受苦咧!”

    仙赐见说,痛哭道:“我父母有甚罪孽,落得如此惨报?请问三姐,我孙仙赐还能和父母见面不能?”三姐正色道:“怎么不能?不瞒你说,现今就是师尊法旨命我带你同入淮水见你母亲。要是不然,我怎么无端跑来和你说这一大篇议论咧!”

    仙赐又问:“见了母亲之后,凭仗师尊神灵,三姐法力,一定可以救得母亲出险了?”三姐摇头道:“那也没这么容易。师尊曾说,你母从前作孽不小,今日该有此报。不过幸而有你这个儿子替她帮忙不少。师尊着我传给你母一种修炼之法,须把她那顽体炼得能大能小,大到化螺壳为海中洞府,可容千人道场,和海中龙王为友,方算完成道行,脱离畜道,这才是她因祸得福的好结果。但师尊说,她和螺精毫无关系,所以如此援手,一切都是为你,你须于成道之后,周游天下,立就三千功行,代你母报答天恩!但须迟升天界一千年,并要重入轮回为凡人。不过根基越厚,成仙也更容易了!你能答应,这样方能传给你母大法;要不然,师尊也不便为这毫无缘份的妖精如此劳心!你的意思怎样?”

    仙赐涕泣叩头道:“只要救得母亲,孙仙赐情愿永作救人度世的游仙。就不得升天也无怨言!何况只要一千年呢!只是还有一说,我父亲现在阴曹,将来可否由三姐带我去一见?”三姐点头道:“你父存心仁厚,此世为人又没做甚恶事,这次不幸受气而亡,当是前生的孽债。孽债已了,自然托生福地,再享厚禄!你倒不必再惦念他了。”仙赐道:“话虽如此,但是我的心上总想见一见亡父的面,益发可以放心一点。”

    三姐沉吟道:“这样吧!师尊现在只派我送你前去见母,却没曾要我带你走阴间的路子。我现在替你定下一个绝好的主意,因为我听师尊说过,令尊虽是好人,却无仙缘,应得十五世降生富厚良善之家,等你千年行满,我必替你代求师尊仍去投生做他的儿子,使你们于千年之后仍为父子,岂非千秋佳话!而且你也可以省却一桩心事了!好不好哩?”仙赐这才大喜拜谢。

    又问那蛟儿结果如何?三姐摇头道:“此人本是妖种,已入邪教,将来罪恶贯盈,自有人去收拾他。何用你我费心?”仙赐道:“像他这样杀兄害父。镇咒生母,难道不算罪大恶极吗?这等人还不加罪于他,留在世上再害别人,岂非天道太宽!”三姐道:“这话说起来又是一篇大道理。现在可以约略和你谈谈。我不是刚才说过,劫数所定,不但人力难回,连天道也是无可如何?好像天有四时,昼夜气候有寒暑风雨,照人类思想,最好有晴无雨,有温和无寒热,有长昼无永夜。然而生克来去都有定数,虽玉皇上帝、元始天尊、老君祖师和西方如来佛子,也不能丝毫勉强,况人生之微,有甚能力可以混合阴阳呢!如今所说的劫数,也就是这么个道理!比诸尘世就是治乱两事,世不能常治而无乱,即可知天道不能有正而无邪!现在你我所见的蛟精如此凶狠残忍,以为杀不可恕,岂知********此等万恶妖魔正不知多少,其生也原于劫数,其行事却也未尝没有一种因果的道理在内。而如令堂之事,双方都算不得什么正气的东西。彼此相倾相陷,不过同蛮触蜴角之争,胜败存亡,更没理由可言。现因你的关系,竟劳师尊如此费神,要是不然,谁有那么大的闲工夫去理会这些呢?”

    仙赐听了,不觉又愧又感,方才跟随三姐出了洞门。三姐用手一指,半空中飞来两朵白云,冉冉落在面前。三姐笑指其一说道:“你可登这上头。”她自己也上了云头。回首见仙赐立在云端,似有些怕颤颤的光景,因笑道:“成日只望升天,升天不腾云行吗?怎么上了云头,又不得劲儿起来。”仙赐笑道:“三姐道行高深,看得云去雾来只是一件小事。像我是求之不得,一旦得之,不觉受宠若惊起来了。”三姐大笑,两人一同腾起。三姐嘱他放大了胆,不必害怕,自己只和他厮并驾行。

    途中仙赐求她指点驾云之法,三姐笑道:“公子所学在道,道成则万法皆成,他皆末技。不如我们积恶如山,功行毫无,现虽弃邪皈正,只能和变幻戏法一般,学些小小防身本领。将来公子成就,还非我辈所及。这不是我的虚言,师尊也曾说过。我们同门数人,没有一个赶得上公子的呢!”

    仙赐听了,心中大为不安道:“三姐因甚如此奖誉,使我非常难堪。”三姐笑了笑,也不分辩,因说:“这驾云之法,看似没甚高低,其实大有出入。似你学业渐精,将来难免邪魔侵袭。这等普通法术,倒也不能不先学会些儿,但大道未成,肉体未化,笨浊之躯,如何上得云头?这就不能不用一种咒语。待你成功之后,心在云外,人在云中,爱去哪里祥云自生脚下,不但用不着像我方才那样招手,尤其用不着念甚咒语儿了。”仙赐领会称是。三姐就在云端把驾云停云的秘诀传授与他,仙赐一一领会,因又笑问道:“用这咒语可是不论何人都能腾空升天吗?”三姐笑道:“又说呆话了。仙凡路隔,真正仙人,岂能无缘无故把这等秘咒胡乱传与凡夫俗子?此外只有一种邪教,他手下的门徒大概物多人少,这批东西什么都是妖魔鬼怪,不守正轨的。他们也有一种驾云咒语,却和我们不同,就是我未随师尊以前所往还结识的,无非都属此辈。因此也学得他们驾云之咒,还有其他变化遁幻之术。凡正道所有者,邪教几无一不能。若论所以施用之法,却又没有一事相同的。可见邪教中也自有他们的来历和根基。不能轻视他们哩!”

    仙赐点头领教,又道:“大概世上顶快之事,再没比腾云更快了吗?”三姐道:“腾云也有快缓。像今儿你我这等行程,因你初上云头,恐致头晕,兼之便于谈天,所以走得最慢,不过比到凡人行路,不晓要快过几千万倍了。其实腾云还不能算顶快,顶快的腾云每天才能游遍四海九洲。从前玄女娘娘炼五色宝剑,能使剑与神合,神之所至,而剑亦随之。所谓剑者,亦并非如世人所用之顽铁,徒为杀人利器而已,又以炼得从剑生光,继且弄成有光无剑的地步。光之所至,即剑之所至,大约那一刹间可从极南之处,飞到极北地方。他的效用,除斩暴降妖之外,兼可传递消息,心剑既合,剑光之中便可显出心中之事,或心中拟好书字,亦可藉剑光播送到万千里外。到此地剑光因称大成。用剑之人,亦因剑而仙,剑历万劫而不坏,人亦经万代而常存。如今世上存有红白青黑四派,各有祖师,各收门徒,声望势派并不在我辈仙家之下,只可惜青黑二派,不知何时落入物类之手。听说是两头猿猴为教主,专和红白二派为难。幸红白二派剑术究比青黑高深,所以不成大患,这也犹我方才说的邪正两教,如阴阳并立,而不能偏废。要之,总是这个道理罢了!”

    仙赐听了,不觉骇然良久道:“总道云行最速,不道更有比云游更快如许的。请问三姐,剑仙有此绝技,我教中难道不能和他们比抗吗?”三姐笑道:“哪有此理!我教是仙术正宗,几位祖师道深,高天厚地,无往不利。大凡世界中事,事机未现,他已在千百年前预先知道。即以你所言快慢而论,凭你九州之大,五岳之高,四海之深,祖师心到事集,何用借力剑光,那全是大道之用,岂其他法力可比?不过以法力论,自然要推剑光最快。我还听得师尊说,五千年后,人类进步,有许多仙法将要流传人间。那时祖师将请玄女施法,把剑光化成电力,能使千万里外,一霎时间,双方通语,或传达书信。这是祖师对师尊们说的。我们要有造化,能修成不坏之身。五千年间也不过转眼工夫,你我却没有瞧不见呢!”仙赐听了点头领悟。

    正听得津律有味,忽然三姐在他肩上一拍:“就到淮河了,刚才我们是从海南飞来,约摸也走了有千多里了。你可试着,念一回停云诀,看是怎样?”“仙赐依言默念了一遍,果然云头渐低,降落淮河岸上。

    仙赐欢喜之余,因念母亲在此受罪,蓦地又掉下泪来。三姐也不理会,用手向水中一指,只见波浪汹涌之间,现出一条平坦大道。三姐带了仙赐,沿道而行。

    走了半个时辰,三姐说:“前面金碧辉煌一座宫殿,就是你老友所居的水晶宫。我们此番先得拜访一次,方可托他照料一切。”仙赐知她说的是前生之事,所言老友,即师尊所说之龙王平和,因笑说:“既是老友,理应拜访,况且还要请他帮忙呢!”三姐当先趋行几步,到了水晶宫外。早有巡海夜叉前来挡住去路。三姐说明来意,又指仙赐说道:“这位便是大王的老友。”夜叉们一听此言,不敢怠慢,忙向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撞起宫门口那口报事大钟。钟声三响,里边出来许多水族官员,如鳜大夫、鲤军师之类,一一向二人通过姓氏,邀入宾舍。坐不一回,里面传说:“大王请见两位老友!”三姐带定仙赐,跟随几位水吏肃谨而登。

    那平和大王却已知道仙赐即灌口蝙蝠转凡,特地降座相迎。三姐和仙赐要行大礼,平大王大笑说:“彼此昔为老友,今又不相统属,何敢当此大礼!二位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了。”二人只得遵命,大家行个便礼。龙王退入后宫,吩咐备筵治酒,款待上宾。真个是龙宫富厚,不比凡间。一刹那间,肴馔毕陈,佳珍罗列。龙王下座相陪,动问仙赐别后情事。仙赐从灌口凌侮老蛟起,文美真人转送投生,又被老蛟转世陷害等事,逐一诉说。说得那位义侠勇武的龙王龙髯戟张,龙发动冠,拍案顿足,厉声怪叫,立刻传令出去,要派手下十万水兵前去各处水府搜查老蛟,处以重辟,替老友报仇雪恨。

    胡三姐忙起立笑阻道:“大王却慢动怒,谅此小妖,何足劳大王神兵,将来罪恶贯盈,自有天刑处治,现在却还未至其时,恐动众劳师,未必搜捕得到;还请大王暂息雷霆为妙。”龙王怒道:“照你这等说法,此辈妖人还有什么一定寿数不成!”三姐正容道:“妖人虽不必有定算,而上天却有一定数运。世上的暴君乱臣,世外的妖精鬼怪,都是应劫而生,劫数未终,人力所不能制;劫数既到,便不攻而自灭。何劳大王费神呢?”

    龙王听了,意思总觉不快。仙赐也再三陈请,竭力劝说。龙王把长髯一捋,嘘嘘一笑道:“也罢!既两位都这么说,寡人也何必定要与他为难,不过和孙君多年老友,今儿见他被人凌侮,竟不能相助一臂,问心殊觉不安耳。”二人又忙说了许多好话,把龙王的怒气给说平了,方才开怀畅饮。三姐便把仙赐前来寻母的话说了出来。

    龙王忙道:“这个容易。二位何必亲去,寡人就替你们派人寻找了来,救她出险,母子在此相会,岂不大妙!”三姐笑道:“大王盛意非常心感,但螺精被毒蛟用妖咒镇压,不能自由。况且螺精灾孽正多,该遭此劫。家师曾言,要等千年劫满,着她于千年中修炼法身,更在她那顽壳内庭,请高人作七昼夜道场,方可脱离灾晦。如今却只好由她吃些苦楚,眼前虽苦,其实却正是她修道良机,况有敝师传授仙诀,将来成就,未可限量!若此时将她救出,反于修持有碍,爱之反以害之了。不过现在大王治下,这千载长期难保不再有妖人侵袭,使她不能专心修道,却是可虑。因此特带这孙公子访谒大王,请谕知淮河正神,随时设法保护。孙公子就感恩不尽了!”

    龙王听了满口子答应道:“这些小事何用尊嘱,”立时请来左右丞相,和二人相见。龙王当面吩咐二丞相把这事办好,又特派鳜大夫亲率八名巡海夜叉护送二人前去。二人不胜心感,出席拜谢。龙王慌忙拉住,大笑道:“二公直如此多礼!像我生长山野,性情粗豪,就没那么多礼节儿!”说毕,大家一笑。席散之后,二人辞过龙王,跟着鳜大夫和四名夜叉都离了龙宫,向淮河入海处来。

    未知母子相见如何情形,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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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7 08: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17回 孙仙赐海中见母 张果老转世成丹

    却说胡三姐带同仙赐并会同龙王派去的鳜大夫及巡海夜叉等到了淮海交界所在。夜叉们禀说:“此地水界就名淮海村。东边归淮神管治,这西面都是大海,现在是我们大王新派的海神管辖。请问大仙要去拜访的朋友住在哪一方面?”三姐一听这话,忙朝仙赐使个眼色,对夜叉们说道:“承大王盛情,委托诸位护送前来,如今已是到了地头,那边地方小,不便惊动列位,还是先请回去销差,我们自会去找。”夜叉们巴不得这一声,一齐问鳜大夫:“怎么样?”鳜大夫也不愿再去,于是半推半就的客气了一回,方才告别而去。

    这里三姐笑对仙赐说:“那班小儿只当我们来拜甚上客,不道是一个被人锁禁的田螺!这批东西全是势利儿,何必惹他们见笑呢!”仙赐称是。

    二人仍用分水诀找到淮水之底。果见一个大田螺埋在土中,只剩下一个口子可以稍稍伸出头来,略略呼吸,并等那游过的小虫,接些来吃。仙赐情知就是生身之母,心中一痛,不由痛哭起来。三姐忙道:“莫哭!莫哭!我来替你通报一声!也教你母亲认得你这儿子。”

    仙赐依言,俯下身去,把浮在泥面的螺壳抱起,且听三姐喊道:“罗圆!罗圆!你那驱逐的逆子仙赐儿前来找你来了!”那田螺把头伸了一大段出来,向水面瞧了瞧,看那情形,似乎已明白了这件事情的样子。一回儿螺颈触住仙赐的头,便似粘着似的,好久不动,也不肯离开。照这光景自然是表示非常亲昵的意思。仙赐也把颈面贴住螺肉放声恸哭。

    良久良久,三姐方替他说明过去的情事,并致师尊之意,劝她受这千年惨劫,藉此可以修身立命,造成不坏之身。又道:“总因你前生造孽太多,如今该受酷报。但因你儿子之故,使你可成正道,未尝不是不幸之幸。今将修炼口诀传授与你,似你天资聪明,只要日夜用功,不过三百年后,就能身离顽壳,符咒之力不能拘束于你。但是还不能离开这水底,须再过五百年,功行已有八九成,休说妖魔外道不能害你,你可就在海底居住,借你顽壳作为洞府,一千年后,功行圆满,那时方能再和你儿子会面,还当聘请高明有道之士作一绝大道场,超度受你毒害的许多冤鬼,从此孽账可清,前途顺利,再没什么意外的了。”

    那田螺精听了,用力点了点头,以示叩谢之意。三姐又把咒语传给与她。诸事已毕,三姐说:“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就回去吧!”仙赐只得遵命。又和田螺亲热了一回,说了许多劝勉的话,方和三姐一同回身,出了水面。三姐说:“你的大事已了,赶快回天台做你自己的功课去吧!”仙赐称是。三姐着他自己念起驾云咒,双双腾起半空,向南催进。一下子工夫,早已到了天台,回至洞居之地。三姐告辞而去。

    临别时,郑郑重重的吩咐道:“公子,今后你的责任越发重大,你既立志救母,须把母亲救出海方算做完你的大事,但这都是你的功行,今生虽然辛苦,来生仍有相当的好处。你在五百年内专做自己的功夫,五百年后,虽不成仙,但也很有些法力了,便该出去各处巡游,遇苦救苦,逢难济难,做满预限的功行,师尊自会送你转世下凡,那次转身之后,只要本心不昧,数十年即可登仙成道了。”

    仙赐一一领诺,又问道:“功行满足可不再堕凡么?”三姐道:“那怕不行罢!你不听说,从前天帝为了一层贪念,指出一魂下凡历劫;功行将满,本可立时升天,为因一念仁慈不忍舍他的儿子,因此又转一世。后来数世都因六根不净,功败垂成,直至最后一次百念成灰,性灵通澈,一点没有什么挂恋的了,方才重升仙界,封为真武大帝。以玉皇之尊,那样深厚的根基,兀自转不得一点凡念,何况平常之人,何况你我出身畜道,初登人境的人!若照寻常规矩,似你一现尘志,立刻便转回。那时道心未定,道行不深,再过一生,仍不能脱离尘网,便再经十世人世,也保不住定有恁好结局。虽说将来终有成功之日,可是****易袭,危险太大,还不如先吃些辛苦,等到功行大成,却去经过一次轮回,什么都不易侵袭,也免了许多危险,岂非一劳永逸么!公子须知这也不是偶然之事,总是师尊替你深思远虑,设法周全,才能这等通融办理啊!”

    仙赐听了,更加感激得死心塌地,至死靡他,不觉痛哭失声道:“师尊为弟子如此用心,正不知将来如何报答得来!”三姐安慰道:“你既知道师尊待你的苦心,就可晓得师尊希望你的至意。你我做弟子的,只要不负师尊期望,就算对得住师尊了。难道师尊还用得着你我的报答么?”仙赐含泪称是,又问三姐:“如今去哪儿?”三姐笑道:“且去西岐山见过师尊复旨再等后命。大概你的事情也还未了,怕还有用得着我的去处哩!”仙赐道:“那个自然,我是三姐一手提携照拂的人,我的功行一天不成,三姐的心事一天不了,那是一定之理。”三姐笑道:“不是这么讲法,旁的事情我不知道,但知千年之后,还要替你去找个道友好做你母亲道场的法师,这是我早已晓得的了!”仙赐也不再问,送她出了洞门。因她是代替师尊训植自己的人,不能以普通同门之礼相待,也照恭送老师之礼,跪送得不见踪影方才回洞。

    三姐到了西岐,参见了文美真人。真人喜她办事小心,便从那日为始收为弟子,并替她取个法名叫“通慧”。通慧叩谢过了,仍在真人身边供应使令。真人着她每隔数十年必去天台一走,查看仙赐功行。

    五百年后,真人亲降天台,授仙赐炼气烧丹大道,并得天书两卷,内载五行遁法及一切变化运用、召将遣神、收妖伏怪的法术,凡百年而习成,真人始命他周游各地,广立功行,为本生立脚根,即为来世结善缘。凡又数百年而道行完成。真人慧心默运,已知孙杰投生十余世,过一千余年,历夏、商二代,现已降在洛阳张姓人家富室,年方四十,尚无子嗣,即命仙赐下凡,为他儿子,以偿千年前一段宿愿。

    这张姓男子名叫天成,所生一子,单名一个果字,那张果前生,即是孙仙赐。因宿根深厚,生而能言,灵慧异常。十岁上头,得文美真人派通慧女道冠前去指点于他。张果立时醒悟。那天成一生好善,十余世享用不绝。自得张果为子,满心喜悦。通慧怕他将来阻挠张果修道,又想他一生功行食根千年,再不回头,未免越趋越卑,终有堕入苦海之一日。因于指示张果之便,带着点醒几句。

    张天成知前生因果,又见通慧云行雾走,法力无边,深信世上真有神仙。神仙也是凡人所做,不但深喜儿子生有仙根,兼想到自己身上,生怕福缘一满,转世受苦,也便立下一个修道之心,常把此意对通慧谈起。通慧喜道:“居士得仙人为子,前生原有仙缘,再能本身信道,成就必定可观。”也指授他些修养的口诀。父子俩齐心一意,共兴道念。天成又把一份家财舍散于穷苦之人,等他的妻子即张果生母去世之后,张果得通慧指示,着他会同天成,前去淮水,了结田螺精这重公案。

    此时张果年纪虽轻,前生立下的功夫,好似从小儿读过的书本,长大起来略加温习,即可应用。不比他爹是初学仙诀,全没功夫,一切全仗人指导。父子俩和通慧约好在淮海村中相会。通慧又替他们去谢龙王千年来照拂之恩。因为后五百年来,罗圆法力不小,常常出至海中游行,见有水中生物受危之时,也尽力扶助一下。曾有一次,淮河中有一批客商,出洋营运,才出海口,忽遇大风,全船二十余人几致没顶。罗圆恰好出游,眼见此事,疾忙用自己躯壳顶住船底,背负大船出险,救得二十多条性命。不道本身却因这番露脸,适为老蛟的同道妖人所见,使一条钢鞭猛追。罗圆看看被他追上,那妖举鞭向罗圆顶上打下,说时本迟,那时却快,一面妖人的钢鞭才下,一面早有救助罗圆的海中神将,闻讯赶来,举混金杵挡住,一阵血战,打退妖人,罗圆方得回至海底。

    后来罗圆修道垂成,把顽壳做成一所海底洞府。那近处一带数百里内,见有一种彩光熠熠辉煌。许多妖人都当海中出了奇宝,纷纷来袭,又幸龙王先期替她戒备,派来三千神兵,守住淮海村口,方得无事。这等故旧之情也算不可多得。

    这时通慧到了水晶宫中,见过龙王。龙王已知她的本意,忙先替她道了辛劳。通慧笑道:“贫道是专程替大王老友道谢来的,怎么大王倒先替我道乏起来呢?”龙王也大笑道:“彼此都是扶助老友,怎能言谢。闻得罗圆遵师法旨,在他新建洞府中起建道场,不知法师是哪一位。”通慧道:“这事敝师在五百年前,早已算定该是一位姓李的跛脚道人主持坛事。这人和大王的贵老友也还有些直接、间接的缘法,那跛仙的前生,原是玉帝殿上司香吏,为因口舌不慎,在万寿筵上和一位司花女官说了一句笑话,两人都罚堕轮回十世,那司花仙女第一次降生,就做了贵老友孙仙赐的夫人,也便是如今启建道场的罗圆夫人的媳妇,转到现在,这被谪两仙都经了十世轮回。这次限满,他们都能不昧本性,修成正果,便可回转天曹,另有荣令,决不止仍为原职。因天心最仁,前次降罚是格于天律,无可如何。迨见他们十世为人,都还忠厚贤孝,圣心大为嘉悯。因此料定他俩成就,必不在校并闻现在的仙女,生在江南何氏,出世未久。现在的司香吏却生在河南李氏,据闻为老君祖师同族后人。祖师从盘古以来,常常转世为人。近百年来,又转生于苦县地方,收得弟子文始真人。恰值司香吏十世降生之时,祖师即派文始前去指点照拂,因此这李仙成道颇速,为自来修道的人所未有的奇缘。祖师并已亲收为徒,留在他自己门下。此公前程真不可限量咧!我所说的这张果和孙仙赐有些间接仙缘,就从仙赐的夫人司花仙女而来。”

    龙王点头笑道:“是了!这花仙等九世降生之事寡人全知道,也还替她效过一些微劳呢!”通慧却没暇问他这事,仍接着说道:“这虽算不得什么,但仙家规矩,凡是两方有些小关系,即称为缘。因此这跛仙和现在的张果,也可称得薄有前缘了。”龙王笑而称是。又说:“田螺壳内做道场,倒真是千古未有之奇闻。毕竟仙家妙用,比众不同。如此盛会,想来令师文美真人和许多仙官仙吏都是要到的。那时寡人也要躬亲前往,参与这个稀世难逢的盛典咧!但不知有定期了没有?”通慧道:“日期尚没定准,大概今天他们自己人议妥之后,再由我去聘请法师前来,就可开场。那时大王就是不得空闲,我们也一定要来强邀的。”说罢,大家都笑起来。

    通慧说完了话,别过了龙王,赶到淮海村中。只见那村情形大不相同。从前是一片荒凉,鱼虾不到的地方,如今却因螺壳放光,各处水族中凡有些小道行的,闻此异事,都不远千万里之遥赶来观光。同时便有惯于经营的水族商贾,也乘机前来开设一个买卖场儿。不上十年,这荒凉满目的淮海村,竟变成了贸易兴盛的大海市。通慧见这光景,不觉点头赞赏。一时到了那罗圆顽壳所成的洞府,他那洞屋仍照螺壳原形建造,进口处是一座大圆门,入内屈折弯曲,蜿蜒回旋,通到底方是一座小小后门。门亦是圆形,洞中宽阔非常,定可容得数千人的起居。罗圆已完全成为人体,自己住在中间一屋。屋分三间,两旁却有走廊可通前后。至于洞中器皿什物,虽非十分富丽,也觉清雅别致。通慧想道:照此情形,也很可以迎请众仙的了。

    正在一处一处参观,早被洞中伺应人役瞧见,飞报进去。里面罗圆夫人在前,天成父子随后一起迎了出来。列公要知田螺壳内如何做道场?跛脚仙究是何人,和老君祖师什么情?却因事情大怪,情节过长,一时三刻实在讲说不尽,只好抹桌另起,从头写来方才有头有绪,秩序井然。列公们耐心等着,莫瞎骂作书人卖关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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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7 08: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18回 金山成古迹 报德在来生

    上回书中说到田螺壳内做道场那件庄严别致的趣史,那位慧通女冠曾说这道场中的主坛法师是一位姓李的跛足仙人,如今要将这位跛足的历史、出身和他成功证道、济难救世的事迹铺叙出来,却还要连带着将和他有缘的何仙女一并带叙一番。

    列公们可曾知道中国地理上有一座孤悬江中的名山吗?那山叫做金山,并非天然生成的山。当去今数千年前,不但不是高出平地的山,简直连平常的土地也没有了,总不过是扬子江中流一片汪洋之水而已。直至周代中叶,这江水岸上有个很大的村子,村中有位半读半耕、半隐居不仕的君子叫马上原,他有一个女儿,生得德容兼备,人人喊为马大姑娘。姑娘十八岁上,嫁与同村一个姓古的书生,是个一贫如洗的寒士,而且还有一位凶悍不堪的后母于氏。大姑娘嫁了过去,姑媳之间先还不见怎样,后来于氏见邻舍亲戚家都和大姑亲昵,反把自己疏淡起来,她也不想人家所以相疏之故是因自己脾气狠毒,不比大姑那般平和,反疑大姑在外人面前说她短长。双方情谊便从此发生裂痕。那于氏又是天生的一肚子成见,成见一定,无论怎样都挽回不转。虽经大姑力修孝道,冀图稍回严姑的怨意,无奈于氏又说:“她故意藏奸,特地做出这些样子给外人看。其实她的心里,正藏着尖刀,恨不得刺死我呢!”

    大姑受了这等冤枉也不敢对丈夫说。那古书生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孝子,明知母妻失和,不但不敢批评母亲的不是,有时对妻子面上也不肯说句慰劝的话。若见大姑愁眉苦脸的样子,反责她不该摆出烦恼面孔失堂上欢心。因此大姑的日子越觉不易捱过。姑媳的感情既恶,那夹在当中的儿子自然更其为难。好好的一个家庭为这大小失欢之故,弄得满屋子充满了愁云惨雾。

    年复一年不知不觉的过了六七个年头,于氏待那大姑越弄越凶,凶狠的手段也越出越奇。总而言之,叫做一言难荆作书人原不难将她那许多千奇百怪的坏处一桩一件都记录下来,可奈本书不是专谈家庭的性质,对于古家之事不过是一种附举的记载,自然越简单越好,越不惹人讨厌。话已说明,一言表过。

    那古书生因感伤自己无能,不能调融家政,况又明知自己妻子正是一位贤德之妇,论情论理,她既日受后母的无理打骂,难道本人还忍心推波助澜的再去凌践于她?而在于氏方面,除了亲自拿出手段凌逼大姑之外,还要昼夜不停的叱责儿子,说他不帮助为娘责打老婆,就是逆母宠妻,少不得还要送他一个忤逆的大罪。可怜小夫妻俩此时真被这位老人家逼得走投无路,进退两难。古书生先时何尝不是助母责妻,此时见母亲手段越凶,妻子身上几乎被她打得没有一块好皮好肉。恻隐之心,谁人没有,何况自己同床共枕之人,心中岂有不疼的呢!偏母亲还要加自己以忤逆之名,这等日子教他如何捱得。

    也是天不绝人,放她一条活路。此时古书生家除了这位母亲大人的甘旨之奉、三餐齐备之外,小夫妻却常常有一顿没一顿,吃了中饭没夜饭。一到冬令,母亲身上是无论如何不肯给受些微寒冷。他俩却都弄得衣不蔽体,瑟缩相对,着实不成个模样。饥寒至此,再那等炊苦之事,刑杖之威,越教弄得夫妻俩鸠形鹄面,宛如饿鬼道中出来的冤魂一般。古书生早知这种日月万难久支,自己夫妻年纪还轻,吃些苦头还不要紧,后母望六之年,万一弄到少米无衣的当儿,教他怎生支撑。因此早早托亲求友在外边找些事情做做,一则得禄可以养亲;二则也免得许多烦恼。这话他先对大姑说过。大姑心怜丈夫为己受累,也甚愿他早离乡井。古书生此时越发决定去到外面碰碰机会。到了这时,果然有个朋友荐他去一个商人处,辅助贸易出入之事。那时候的商贾本不为世所重,由士农而为商,分明把人格贬低了两三级儿。

    但这时的古书生哪里还顾得这么多,只要正正当当的事情,可以赡得家,养得母妻,所说仰事俯畜可告无怍,哪管他什么事情的高下。因此别了母妻,欣然出发。就道的前一宵,夫妻俩相向无言的枯坐了一夜,都觉万语千言句句要说,却字字说不出口。似这般呆坐到天明,两人都不觉伤心肠断,泪如雨下。古书生只说了声:“一切我全晓得了,你只该尽礼尽孝,旁的都不必说,也不许说,想来你也决决不肯说的。既恁地时,我们就此可以告别。等我小有出息,再来瞧你罢!”那大姑却更不会讲,只唯唯遵命,点头领教。两口子含着两肚皮的眼泪硬生生分手而别。

    古书生本是很有作为的人才,人品又生得高尚规矩,弃儒就商又算大才小用,自然游刃有余。一去半年,大得东家信用,陆续把所得薪水寄回家中。姑媳们自他走后,日子越发困苦。

    难得马大姑真能妇兼子职,格外的恪守孝敬,却亏她千方百计去弄来银钱奉养于氏。不料于氏因她能够弄钱,反说她定有外遇;要其不然,怎么一个妇道人家倒有出去外边弄钱的本领呢!

    这话进了大姑娘耳朵,真比六七年来所受全部凌辱还要厉害十倍。一时愤急攻心,晕绝良久。那于氏也不去理她,还说她装死吓人。偏这大姑晕去一回,果然又醒了转来。于氏益发觉得自己的料度不诬,便说:“这贱人如此诡谋,以后便算她真个死了,我也不去管她的事。”大姑怨恨之余,原拼一死明志,但是转念一想,宁她不慈,我不能失孝于她,况且丈夫临行之时是怎样嘱咐我来,要是随便轻生,却教何人替他奉养这位衰年的老母?因此又把一口万难忍受的冤气硬硬忍了下去!双方又敷衍了几时。

    古书生寄来的银两到了,于氏自然收纳下来,只顾享她自己的清福,再也不问大姑的死生。并因自己有了银子足支生活,更用不着大姑了,觉得这可恶的媳妇留在身边总似多了一个眼中之钉,越发思量要撵她出去。便到处托人将她转卖给人,或妾或婢都无不可,并不索重价,只要她快快出门。可怜大姑日处闺中,哪知她有这种狠毒手段呢!此时却有同村一个恶霸叫活老虎的,素闻大姑才色兼全,久存不良之念,只恨大姑贞洁自持,无机可乘。听了这个消息,不胜之喜。慌忙着人去接洽,讲好身价银子,即日照兑,约于后天迎娶过门。

    到了次日,于氏忽然把大姑喊去,温言和色的说了许多好话。大姑正在诧异,于氏就说:“往年因你公公患病,曾在河神庙许下愿心,后来你公公去世,我也忘了还愿。不道昨儿夜里得了一梦,梦见河神派人前来责我失信。我说:‘许下的愿哪敢忘记。实因自己年老力衰,行动不便,所以耽延至今!’那人便说:‘既如此,可着你媳妇代你一走,也是一样的。’我醒来之后,梦境历历在目,一点没有遗忘。可见此事是千万真确,一定不假的了。好媳妇儿,我知道你也不大出门惯的,但如今为了一家之事,你可说不得,替我走这一趟。将来你丈夫回来,也一定感念你咧!”

    大姑从嫁夫以来,从没有经过这样的恩宠。况且尊姑之命,从来也不曾回过一句半句。今日之下,为这小小事情,居然如此降尊克己起来,岂非大怪?她心中这般想着,面子上却只有唯唯遵命。回到自己房里思索了多时,也想不出一点道理来。到了次日早上,只得草草的打扮了一回。于氏来说:“外面车子来了,媳妇快快上车走吧!”大姑益发惊骇起来,不觉问了一句:“婆婆怎又雇了车子?媳妇虽然荏弱,这七八里路程,难道会走不动?何必再去雇车?又多费婆婆的银钱呢?”于氏笑道:“不是这么讲法,你这一去,极快要半天工夫才得回来,丢我一个人在家,冷清清地却是难受。有这车儿代步,似乎可以快些。好在现时你丈夫寄了钱来,足够家用。区区车马之费也还不甚紧要。媳妇,你别多缠,快快前去,早早回来!免得我长久盼望!”

    大姑已知此去必有什么诡计,凶多吉少,但总想不到她用的什么计策?打的什么主意?好在本人早就抵拼一死,除死之外,谅来没什大事!索性做出欢天喜地的样子,别了于氏,出了大门。见车马之外还有许多人夫,心中益发明白,并又料定了此事的内容。事已如此,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上车便行。

    走有三四里路,车子转了弯,不是向河神那条路子了,大姑此时心有所悟,掀开帘子对人夫们说:“且把车子稍停,我有一言动问!”众人依言。马夫挽住缰绳,车便停下。大姑不动声色,笑容问道:“列位可是我婆婆请来送我上河神庙去的吗?”众人听了,都现出奇怪的样子来,说道:“我们是西市镇刘大人家前来迎接娘子的,怎么娘子你自己还不知道吗?”那为首的一人点头说道:“这事我有些懂了,大概小娘子不愿嫁这刘大人,是你婆婆硬逼你嫁他的,可是吗?”大姑未答。

    众人争问那人:“何以见得?”那人笑道:“这也是极易明白的事情。阿婆作主,奉命嫁人,是极正大之事,何用如此鬼鬼祟祟。再则,我不怕小娘子生气,家中苦到如此地步,河神庙相去不远,何必如此铺排,这却是令姑无可如何的一个漏洞?那时小娘子要动问一句,这事早穿绷了。尊姑可又早早防到,所以先对我说:‘小娘子倘有什么言语,或是问你们什么呢,你只随便应她一声,不必和她多说。’大概就是预防泄漏之意。谁知小娘子坦然上车,一句话也没有,恁般粗心,无怪要上人家的当了?”

    大姑哪有工夫和他分辩。这时她的心中真如十七八只小鹿横冲直撞,也不晓这滋味儿是苦是酸,是甜是辣!半晌半晌,只把那剪水的秋波坚凝不释,呆呆的坐在车中,不晓要怎么才好。车夫们见她没什吩咐,胡哨一声,重又上路。大姑呆想多时,见车子急行向前,明知自己没法使他们后退,便算退回家去,知道阿姑断断不能相容。若说回到母家,父母又早已去世,并没兄弟姐妹之亲,只有一个堂房妹子,本来也不是好人。也许此番之事,阿姑还和她联络办理,都是意中之事。

    如此一想,觉得后退果属万难,也万无退后之地。若说前去再嫁他人,自己的贞洁,丈夫的颜面却丢干净了,这岂是我马大姑所做的事情?若是到了刘家,那刘某就是远近有名的活老虎,他肯放过我吗?既是进退两难,说不得只有死的一条路子还比较来得便宜!想到这里,不觉把上下牙齿咬得刮刺刺一阵子乱响!立时横了心肠,走向那寻死的路上转念头。要快快找一个自尽的方法,免得进了人家的门,再生另外的枝节。正在苦思的当儿,车子又停了下来,说是换船过江。刘家迎亲的大船已泊在江岸等候。大姑一听此言,喜不可支。接着船中上来两个喜娘,掀帘请新娘下车。大姑定了主见,大大方方的下了车,扶住喜娘肩头走到江边。两个喜娘一边一个搀她登船。刚上船舷,大姑突然力张两手,把两个喜娘推堕船中,自己疾忙向江中一跳,但听扑通一声,一阵浪花拥着一位贞节女子卷赴清流而去!这边众人见新娘投江,自有一番救援。可想大江之中,浪大水深,那里援救得及,白白的捣乱了一阵,一个个扫兴而归,回去见那活老虎销差。活老虎刚正张开大口预备饱餐的当儿,忽然失了这块鲜肉,少不得有一场懊恼。算他晦气,那批迎亲的人白受那活老虎一阵打骂而已。

    且说大姑投江以后,趁着波涛之势向下流头漂去,其时恰有一个道人,年已百岁有余,须眉皓白,精神却颇矍铄,因事过江,自己掌舵,慢慢驶行,瞥然瞧见上流淌来女子,还不知她生死。这道人一念慈悲,便要救她起来。无奈她是个终身不近女子的人,自幼至老不曾和任何女子沾一沾手足,碰一碰皮肤。现在年长如许,很不愿为这女子而破他终身戒行。要是坚决不碰着她的身体,却用什方法救她,而水势湍急,这救人的机会真个转瞬即逝。

    道人略一沉吟,只得毅然说道:“宁可丢了我这戒行,断不能见死不救。”于是移近船身,仲一篙点住大姑之体,再蹲下去用力把她拖了过来。谁知大姑溺水太久,返魂无望,早已香消玉碎了。道人想:事已至此,既不能复生,这尸体也该拉起来,拖至岸上,好好埋葬才是正理。想着,便用尽全身的气力将尸身拖上船来。不料尸腹淹胀,骨胳浮肿,刚刚拖得一半,猛听刮的一声,早把尸身一只腿子扭断,接着忽然几个巨浪,把道人的船也打翻了。道人既要挣扎,势不能再顾尸体,结果道人自己因稍识水性,居然逃出性命,那大姑尸体却始终漂流开去,不知所之。这道人上得岸来,自思本为救人,反把人家弄残,不但惨酷已极,而且大违自己百余年修道立戒的本衷,自念有生迄今总没干过这等恶事,如今忽于垂死之时闯此弥天大祸,良心内论,昼夜不安,不觉得成疯痴之症,不上数月就奄奄而死。

    那大姑灵魂却有江神收管,送至水晶宫中。龙王敬她节孝,十分优礼,并为说明前生之事,大姑心下恍然。龙王又笑道:“你还有个同道中人和你同谪同罪,如此那般一回事情,只要过得此生,来世与你同时谪满,修道皈真。此人今生作了一个道人,虔诚修行,戒律极严,如今百有零岁,因为救你之故,将你尸身残伤。他懊恨悲悔,不久亦就去世了。”

    大姑听了倒伤感起来,道:“为臣妾一人苦命之故,已经害了别人,不道身死之后还要带累好人遭殃,岂不可痛!”龙王道:“这也是他命该如此。虽说因你而病,病而死,究竟与你无干。不过他于无心中犯此伤残尸体之罪,来生恐怕也要成点残疾。好在于他性命功行毫没关系罢了。”大姑听了,益发心中不忍。龙王劝说了一会,也就罢了。

    过了几时,那古书生因营业得利满载归来,凑巧他后母于氏于前几天去世。古书生哀毁之余,并至各亲友处查得妻子殉节之事,心中万分悲痛,竟将所得各种金宝尽数沉于江中--即传闻妻子投水处。古书生本人便弃家学道,不知所终。

    后这事传入水晶宫,龙王请出大姑,对她说明原委,因道:“贤夫妇节烈孝义,神鬼共钦。尊夫既已出家,前程未可限量!夫人不日当由寡人牒送冥府,再转人生。千年功行,至此即可圆满!寡人念贤夫妻贤德苦情,已着江神就夫人尽节之处,凭藉尊夫所掷金宝之气,捐出水面若干亩涌出一座孤独江面的岛山,供后人凭吊矜式之地。传谕已久,近日想可实现了。”大姑感激叩谢。

    后来江中果然涌出一山,世人有知此山成功的原因,便都称为“金山”。千百年来,越积越高,地面也越广,至今尚为中国名胜之地。这都是后话,不用再述。

    单道大姑之魂得龙王牒送投生,因不忘那座金山,转世为人,即在金山脚下何姓人家。堕地能言,神灵不昧,呱呱在抱,即不进荤腥。稍长,便立志修道。她父何杰、母刘氏都是忠厚善人,深信仙佛,见女儿如此虔心,也甚愿成她之志,不去阻拦她。转瞬过了十余年。那姑娘乳名兰仙,因在家修持没有多大进步,求告爹妈想要离家远游,访求仙人传授大道。何杰夫妇对于这层倒有些不大愿意。因他俩年过四十,只生此女,若是任其远离膝下,不但放不下心,自己也过嫌寂寞。曾把此意和兰仙商量,希望再有子女时方能放她出门。那时兰仙年纪也稍大一点,万事可以老练些儿,兰仙尚未应诺。

    正在相持,忽有一个姓李的年轻道人上门拜访。何杰惊异起来,问女儿何处认得这个道人?兰仙也莫名其妙。父女俩双双出去相会。只见那道人丰神秀逸,骨相清奇,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兰仙一见道人似乎在哪里见过。道人见了兰仙,亦现出奇异的神情。看他走上前,向父女行了个礼。二人急忙还礼,动问道人仙乡法号。道人一面就座,一面笑说:“姓李,名玄,是河南地方人。和女公子夙世有缘。转世堕地时,念女公子前生之事,特来一会,以了夙缘。”即将前因后果说毕而去。

    单道大姑生魂因不忘金山和为她受害之道人,投生金山脚下何姓人家为女。呱呱堕地便通性灵说话,从小不进荤腥,不着锦衣,立誓不嫁。七岁上有玄女化身道婆,降凡指点,那姑娘生有宿慧,自然认得玄女是真仙下凡,便虔心求教。但她念念不忘前生之事,务要寻得那道人投胎之处,等他先成神仙,自己方肯超凡证道。玄女赞叹道:“此亦数也,不可勉强。但你所说的老道,我却已知他投生河南李姓人家,将来合为老君祖师弟子。既你立志等他,且待他成道之后,我再着他前来会你。”于是传以许多炼气、养心、导引、辟谷的口诀,并将几样防身法术,如隐身飞剑之类。姑娘一一领受。玄女叮嘱几句,自行归天。这姑娘便专心一志在家修持,专候那李仙到来。自己也可脱度。看官记清,这便是八仙中的何仙姑。因和跛仙李玄有如许关系,先将他的事情记载一番。

    如今再说跛仙本身之事。那时洛阳地方有一家官宦之家,姓李名奇。夫人尤氏,单生一子,取命李玄。降生之时,夫人梦见一道人投怀,醒来之时,满室都是异香,呱呱者即已堕地。

    夫妻俩知道此子有些来历,十分宠爱。不道李玄生性奇特,不想为官作宰,只求出家修道。又常对父母谈说前生之事,“说自己本一老道,一生好善,未作丝毫歹事。不料转世临终之时,曾因救一女子将她尸体伤残,这是第一痛心之事,至今耿耿于心。孩儿得道之后,是必首先寻到这位女子,要在他面前忏悔一下,方能成玄了道。”

    这等说话,李奇当他是疯语,一味叱责,不许他这般胡言。夫人却相信仙道,知道必有来头,反好言安慰他。李玄总不放在心上。转瞬过了十多年,忽有太白金星受那老君祖师委托,驾云而来,降落李府,吓得李奇夫妇和一家人跪地焚香,叩首迎接。太白含笑安慰道:“大夫、夫人请弗多礼,贫道为与公子有缘特来相见,还请大夫着公子出门一叙。”李奇一听此言,深怕儿子被这老仙带去,心中大为踌躇。谁知夫人心直,忙命人去塾中唤回李玄。李玄一见太白,恍如旧识,低下头,拜了八拜。太白携着他的小手,笑道:“一别千年,还能记得贫道吗?”说着,在他颈项上连拍三下。李玄顿又醒悟九世以前之事,慌忙跪地叩头,口称:“师父,快救弟子超脱苦海。”太白冷笑道:“天下没有这样容易的神仙。神仙这般容易,世上的神仙都与凡人无殊了。”李玄听了,恍然大悟。只说一声:“师父带我一带,弟子拼受灾殃,甘弃红尘,无论如何决不懊悔。”李奇见儿子这般说法,心中大惧,忙想止住他时,太白把袍袖一举,顿时满室金光,对面不能相见。金光过处,太白和李玄都不知去向。

    未知李玄何往,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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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7 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19回 为修仙不辞险阻 因求道反遇妖魔

    却说李玄被太白金星用一阵金光带出墙外,摄至一处地方,身子方才着地,睁开眼一看,咦!原来是自己从未到过的所在。那太白金星早不知何处去了,只剩自己一人立在一个人烟热闹的市街中间。定了定神,知道太白带他至此必有作用。眼前虽茫无所归,将来必有一个着落。于是把胆子放大信步行去,问了一声,才知已到华山之阴,去洛阳家中有数百多里了。李玄知是仙家妙用,不胜惊讶。恰喜自幼儿就闻华山尊仙祖师李老君,也有洞府在彼。今儿仙人将我摄至此地,必是指我访仙途径,免我到处瞎撞之意。想到这层,不由望空额手,以表谢忱。

    一回儿忽觉浑身炎郁,热汗浸淫,心中十分奇怪。难道此地的天气反比中原更热?况且自己才离洛阳,在家之时还非棉不暖,华阴相距不遥,如何天时大变。正思念咧,忽见面前来个老人,向自己上下打量一回,笑嘻嘻问道:“小哥,如此炎夏天气还穿这些棉衣,难道身体还不大适意?你瞧老汉年纪倒比小哥痴长几倍子咧,也不过穿一身单衣,这和小哥相比就差得太远了。”

    李玄这才明白,现在正是大暑天气。不消说,那位太白金仙,不但术能缩地,也且法可灭时,正是神仙妙道,可夺天地造化之功,为之嗟叹不已。一回儿又想,时序变迁,虽按月按季逐渐而成寒暑,分冬夏,究其实在,也不过一霎时间,人生斯世,上寿百年,从百年回想孩童,又何尝不过转瞬。深想至此,不胜感喟。因不便将此中缘由告诉人听,只得含糊敷衍了几句,便急急忙忙辞了老人。又怕衣服不合时令,未免惹人注目,也且炎热难当,却不敢再走闹市,只拣僻静阴凉些地方走去。此时心中第一大事就想赶紧预备一套夏衣,方好行动无碍。幸喜肚子并不觉饿,索性向那荒野地方走去。

    行够多时,去市已远,先把外面的棉衣除下提在手中,走起路来,也觉轻便省力。看看日色昏黄,晚烟四起,很想找个宿头住过一宵,顺便探听华山路径,急切却又不见人家。

    正为难咧,忽见一牧牛小童,手持短笛,身骑牛背,吹吹唱唱的向前面山林深处行来。李玄喜道:“既有牧童,必有村庄。却容打听一声。”因即迎上前去客客气气的称他一声:“牧哥”。那牧童并不下骑,含笑问道:“你这位哥往哪里去?从何处来?问我什么话?”李玄把自己意思说了,问他哪处可以投宿。牧童听说,笑嘻嘻地说道:“你瞧吧,这四面全是山野,哪有村庄,只我家就在山后,是替人家看守林木的。我爹又养了这匹牛,天天着我骑了出来喂点草料。你要没地方去,就同我回去住过一夜,明早动身,却也便当。”李玄大喜道:“倒看不出牧哥有此义气。”牧童跳下牛来,双手挽住缰绳说道:“小哥,我们同走吧!”李玄再三道谢,跟着牧童,沿山穿林,曲屈行去。途中动问牧哥上姓。牧哥说:“姓王,人人喊我王小二。我爹叫王大官儿。他如今老了,也不大出来。但有远方过客前来投宿,他是很欢喜的。”李玄更喜得所。

    不一时,已经到了山后。果见小小茅庐临溪而建,远远望见一个中年以上的男子倚门而立。牧童说道:“这就是我的爹爹了。”李玄慌忙紧行几步,上前唱个“喏”!牧童就代他说明投宿之故。王大官欢喜道:“你是一位公子,难得到此,真是贵客!”喝命牧童快把牛拴好,替公子接过衣服。自己却携了李玄的手进至草堂。吩咐儿子泡上茶来。

    那王小二笑嘻嘻地捧着衣服说道:“怪不得爹爹说他是一位公子。你瞧,他这一身衣服多么考究。我们乡村地方头等财主人家有这么好打扮么?”李玄才知父子们称他公子的缘故,因笑说:“多承老丈、小哥费心!小哥如喜欢这套衣服,我就奉送与你。”那王大官儿连忙摇手道:“这可使不得。休说无功不能受赏,我老儿在此数十年,从来不用华美之物。小户人家过于安享,不但折福,亦易肇祸。小二快替公子收拾好了,别脏了他的。快去泡茶煮饭,莫在此罗嗦了!”小二先是欢喜,比及他爹这么说了,便把嘴儿一瘪,轻轻笑道:“我就知道你这老儿的脾气,是一定不肯要人家的。”说罢一笑而去。

    李玄听了这话,却是一笑一惊。惊的是山野老人有此见解;笑的是那小二一派天真,令人可爱。正在思虑,大官动问他的行迳。李玄见他诚实,不肯相瞒,老老实实地告诉了他。且问华山路径?

    大官听说,全没惊奇之色,倒点头笑道:“这也可喜,公子小小年纪,有如此大志量,要不是前生有点根底,怎能到得如此地步。若说我这华山,长亘三千余里,有九九八十一高峰,三十六洞府,历来相传每洞都有神仙。只北部最高的观日峰,南方有紫霞洞,乃是当年老君炼丹之处。如今老君亦常常来此,我们山中采樵的人,往往碰到一位老道人,和他们谈说古今之事。他说的都是前朝后代的事情,问人家的却都是近来的世景。有时谈久了,他拿些梨枣桃杏之类分给人吃。这些人吃了,下山之时连脚步都轻健了十倍,而且一辈子没有病痛,年纪亦活得比平常高些。因此大家传说:‘他是仙人。’又有人说:‘他是神仙的祖师--老君。’这话传说有一百多年,后来有那信仙慕道之人不远千里而来,上山寻访。有一去不回的;有去而复返的。那一去不回的,有说已遇老君度他出世。有些人不信修仙如此容易,因又传说是被虎狼毒虫拖去吃了。这都是没凭据的话。究竟谁真谁假,可就不晓得了。那一去而回的人不用说,是到了高山,无路可通。甚或遇到危险之事,中途意怯就此折回,那就没甚稀奇了。不说别处,像我老儿住在这个山僻之地,常年少有行人。但是二十年来,也碰见了两三个访仙之人,有回来的;有不回来的。因为老儿这地方是上华山必经之路,上山之人必要经过我处,所以这等人倒是常有看见的。如今公子舍家远游,又得真仙摄引,必是与仙有缘,此去一定可见祖师。老儿自小也曾遇一异人,给我十粒金丸,据说可抵挡饥寒,防御毒气、邪祟。老儿上山入林,一辈子不曾碰些邪毒,多分就是这东西的好处。后来陆续送人,也快完了,就只剩了两粒。公子既要上山,这等危害不可不防。这两粒就一起拿了去吧!”

    李玄听了大喜,连忙下拜,说:“这仙丹既有恁大灵验,小子拜领一丸,已够防身,不宜全取,留下一粒,为老丈,济世救人之用,可不是好。”王大官听了,欢喜道:“往常老儿送丹与人,这批人总是要索无厌,似乎能充饥耐寒一般。虽是小事,显见有己无人,贪心不死。似这等人哪有仙缘。今闻公子高论,只此数言,已见仁人之心。可信此去必定有成。老儿却在山下恭听佳音了。”

    说时将一粒丸药付与李玄。李玄慌忙接在手中,仔细一看,见那丸色如黄金,润若渥丹,小如芥子,垂逾钢铁,端的稀世之珍。不觉喜逐颜开,谢之又谢,将来珍藏好了。小二送上茶来,李玄喝了一口,再问上山途径。大官道:“上山甚易,仙径难寻,有像公子这等有缘之人,出路有路,何必多虑。”李玄再拜受教。大官笑曰:“公子如此客气!老儿山野之夫,有何好处,敢劳公子言谢。”李玄正色道:“人无分文野,以明理为尚。老丈所言,句句可为科律,小子谨铭肺腑,终身不敢忘怀!岂一谢可以了事呢!”大官也喜。

    李玄在他家住了一宿。次晨起身,烦大官将衣服去换得钱财,买了一件单袷,另外做了许多干粮。一切停当,时已傍晚,李玄便欲动身。大官父子苦留再宿一宵,明晨就道上山下坡,也觉便利些儿。李玄笑道:“真仙在上,即宜往谒。山行非一二日可毕,终有露宿之日。争此一夜中什么用?”大官见他意坚,只得作罢。命小二亲送一程,示他入山路径方回。

    李玄求道心坚,按程行去。先还平坦,后渐高峻。每日都是晓行夜止。遇有山洞,即便止宿,饿了吃点干粮,渴时吸饮溪泉。也曾遇些山精野兽,都被他预先避过。也曾行至高峰绝岭,终被他攀援而登。行程不止一日,此时入山愈深,登峰越峻。回视山下,一无可见;上视高峰,可入云霄,茫不知其所届。所备干粮也只敷几天之用,李玄也不在意,兀自鼓勇前进,毫无法志。

    这日薄暮,行至山岭重复、冈峦错杂之处,李玄迷了去路,不知何适为是。正在傍徨之际,陡觉一阵臭味,触入鼻中,令****呕。风过处,忽从林后钻出一个道人,白须白发,神态肃然。李玄大惊道:“一路行来,多日不见一人,如何有此道长?前闻大官说:‘老君祖师常常幻化凡人,同一班樵人打话。’今观此人飘飘然有神仙气概,况在这深山之中,凡人怎能到此,必为神仙.无疑。”

    忙把衣履一整,端步而前,向那道长一躬到地,含泪禀道:“弟子李玄,从洛阳家中得遇仙师指引,从南而北,登山求师,一路上不惮风尘,不辞辛苦。今幸遇仙师,也是弟子一点虔心,不落虚空。万望仙师大施慈悲收录弟子,使得悟道正果,早脱尘网,弟子不胜悚惶感祷之至!”那道长听了这话,又见他这般情形,不觉哈哈一笑说道:“你是李玄吗?我在此等你久了!你既有此诚心,不惮险阻前来访道,可见大有缘法之人。我可收你为徒,传你金丹大道。”李玄听了,不胜欢喜,忙又叩了几个头,立起身来。道人吩咐:“你今跟我到洞府去!我自教你修持之法。”

    李玄忙应了几个“是”!方才恭恭敬敬跟了道人,绕过一座冈子,走过一层山坡,才见有处森林遮住去路。道人指道:“过此森林,前面有一平场,下面有洞府三间,即我修真之地。”李玄抬头一望,果然望见林尽处有块广常道人趋行几步,绕出林子,走完广场,折下山坡,又是一片胜景。但见松竹交枝,奇花遍地,阵阵幽香,令****醉。

    那道人把李玄带进洞府,自己当中坐下。李玄进去,又拜了八拜。但见道人喊一声:“小妖儿们哪里?”就有许多披毛带发似人非人的东西,大大小小不下七八十头,一齐进洞展拜。李玄看了兀自奇异。

    只见道人笑容满面说道:“你既要修道,必求登天,像你虽有缘,但未脱凡体,似这等尘浊之躯,休说上不得天,见不得帝,就要腾云驾雾也是千难万难。”李玄泣拜道:“弟子自知根行浅薄,所以冒危历险,挨冻忍饥求拜师尊,冀求脱胎换骨,入圣超凡。幸遇老师垂怜拯救,也不枉了弟子一片虔诚。万望师尊指示迷途,不胜幸甚。”道人笑道:“脱胎换骨,这话谈何容易,若遇没中用的仙人,敢道教你千万年,你仍是一个李玄。如今幸而遇见贫道,总算你的福气。我这里有个巧妙简便法门,只消半天工夫,就能把你凡胎肉骨换个干净,你可愿意?”

    李玄见说,不期又惊又喜,疾忙拜求道:“弟子为此而来,求道得道是大幸事,怎么不愿!”那道人又说:“既恁地时却好,小妖们可快去弄好锅子,把你新来这位师兄洗剥干净,入锅蒸烂,加些葱蒜香料,待贫道将他吃在肚内,屙出屎来,便是他的魂灵;再加修炼,便成大道。”

    小妖们听了,忙来拖扯李玄。这一来,才把李玄吓得一佛出世。忙问:“师尊,这是何意?”道人喝道:“你要脱胎换骨,不恁地时,怎生换脱得来?”李玄还要分辩。小妖们那容他多说,早已一拥而前,将他拉出洞府,扛猪也似的抬到洞后。那里有一所绝大的厨房,上面挂着许多人腿人头,兽尾禽身。又有一座大灶,小妖们把李玄浑身剥净,一个便去挑水,一个便去生火,几个看住李玄,防他逃逸。

    李玄到此,才悔上了大当,心想:仙人洞府何等清高,怎有许多不伦不类的怪物。就是那道人说话举动也粗俗卑陋,哪像得道全真。再记得遇这道人之先,明明闻着一种异臭,多分就是这道人身上来的!自己太不小心,误当他是仙师投入樊笼,真是自寻死路!可怜一片诚心,几次历险,结果只把个身子送给妖人当点心。回想起来,不觉伤心泪下。那小妖们见他哭泣,反围住了他,拍手拍足的欢欣鼓舞。

    这李玄伤心至极,猛一转念:自来修道之人,初次从师,必须经过几番试察,以验其人是否可以修仙,如今已到这华山之中,仙师在望,仙境非遥,哪得有此妖魔胆敢现形作祟?不要是哪位神仙老师设此机关,在那里试察我的胆量和向道的毅力罢?若果如此,我倒不要为了小小危险,显出那种荏弱畏葸之态。况且事已至此,就算真有不幸,难道凭我两道眼泪就能挽回这等妖魔鬼怪的狠心毒肠吗?想到这里,便把牙关咬紧,闭目微笑,挺着身子,专待入锅。

    不一时,听得小妖们嚷说:“水沸了,快把这东西放下锅去!”于是七八个小妖,吆吆喝喝的,又把李玄扛起。李玄这时已拼一死,以显自己诚意。不但毫无畏意,还望快快落锅,早脱尘世。果有仙眷,必能默相此身,倘得转世为人,修道毕竟较易。觉得眼前危险,未始不是下世修道之助。因此面含笑容,由着他们扛抬起来。

    到了油锅旁边,小妖们身子太短,用力举起李玄,刚刚和锅面相平,兀自放不下去。李玄笑道:“你们这班笨东西,这一点点小小法子还想不出来?白白给你们消受许多人肉兽身,可不冤枉?”小妖们听说,都万分诧异起来,道:“却是奇怪,这人刚才吓得那样子,此刻又说起这等狂话来。一下子工夫,胆就大得恁利害,倒是罕见的事情。”一个小妖说道:“你这先生左右逃不过我们大王的口,既你这等说法,想必另有高明的法子,可以省我们一点气力?何妨借助一臂,也免得我辈为难!你先生也可早早归天,省得逗留此地,多受惊吓,却不是一举两得么?”李玄大笑道:“小鬼倒会调皮。也罢,我却真个愿意早早归天,就便宜你们省些气力罢!”回身向众妖说道:“你们将我放了,我自己爬上锅沿,跳下锅子去罢!”小妖们料道他不能脱身,一个个喜笑颜开,说:“看不出这先生又聪明又勇敢,倒是一位漂亮人儿。”李玄也不理会,脱了身,一跃上锅,向下就跳。

    但听嗡然一声,沸水四溅,不知李玄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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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7 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0回 老祖下凡救世 李玄脱险成仙

    却说太上老君祖师者,乃是天之精,地之魄,为群山之祖,世俗称为老子。自混沌初开之时,修成不坏之身,为要完满功行,救度有缘,所以累世降生人间。至夏、商之交,派出缥缈、火龙二位大弟子办好海中龙王一案之后,即分仙神气寄胎于玄妙玉女,降诞于楚之苦县赖乡曲仁里,从母左腋而出,生于大李林下,生来白头,面上亦微作黄白色,额有参天纹,生而能言。手指李林,对玉女说道:“母亲,我出生此下,当以此为我姓。”玉女喜诺。又替他取名耳,字伯阳,又名老聃。老君神灵不昧,道行愈深,常为人降妖除怪,救苦济难。至周初,出仕为守柱史。至武王一统天下,委为柱下史。至成王时,仍为原官,遨游西极天竺等国。康王时还归于周。至康王末造,忽对家人说:“我自盘古以前,混沌之始,合天精地魄而成人生,以后历次降生,专为济度世人。近百年来,因商纣失政,周室代兴,神仙合当遭劫,我也隐居山林,不预人事。现在合计人世已近五百年,西方有人待我脱度,吾当出关一行,度了此人,即行上天去也。”言讫,闭目默坐。家人上前抚之,气已息灭,身体冰冷,只得把他葬了。

    其实老子并不曾死。当家人安葬老子之日,正老子骑牛出关之时。老子到了函谷关,只见一个官吏,带着十余从人,伏谒道左,自称关尹喜,恭迎圣驾。老子下牛,笑问:“大夫何事相敬?”尹喜答道:“久闻老师乃天生圣人,尹喜不才,颇知占气之术。近占天气,知师驾将于今日此时过关,特前来恭迎,万望师座勿弃驾骀,录入弟子之班,不胜欣喜。?”老子笑道:“子真有缘人也。起来,我便跟了你去,授你长生之诀,修道之门。”

    尹喜大悦。恭恭敬敬的把老子迎入关内。居中坐定,从新拜谒。老子叹道:“我人世五百年,未见向道之忱如你者。今以大道授你,好自修持,前程不可量!”于是袖出所著《道德经》五千言,交与尹喜,吩咐道:“修丹炼气,自有法门,至于根本之学,还在明见心性,屏欲绝缘。此神仙立命之源,俱见此经。你莫轻忽视之,反致愆尤。”尹喜九叩首受命。老子又说:“我不能久于此间,不日便当去昆仑山上,修视洞府。”尹喜涕泣道:“才见慈容,焉忍送别!”老子道:“修道人首戒情字,你能修真,即如在我身边一般,何必时时相见!”尹喜又说:“愿弃家相从,赴汤蹈火都所不避!”老子道:“我游于天地之表,不如寻常之人有一定地方。舍乎冥冥之间,不如凡人之栖宿安身。出入于四维,往来于八极,冥冥茫茫无涯无际。你受道日浅,未能通神,安能以血肉之躯追随左右呢?”尹喜又问:“此别何时再得相见?”老子道:“我先去昆仑一行,再至海上,尚有一段俗缘,须至西域一走。因蜀中有一青羊肆,往年我至那边,见主人十分仁德,尚无子嗣,我心中一时不忍,随口说句戏言,许他再积五百功行,当送一子与他。今肆主夫妇都已一百二十余岁,神明不衰,积功四百八十余,我当亲往转胎为子。大约二十年后,此老夫妇应当得子。更五年,你可亲到蜀中访我。”

    说罢,向外一指,即有彩云一朵冉冉而下,附于老子足下。老子身登其上,所骑青牛也站在云端。毫子面放五明,身现金光,洞然十方,冉冉丹空,五色祥光,烛照遐迩。尹喜叩头拜送,目断云霄,泣涕而起。从此虔诵道德经,参悟其旨。并通治国之道,要在与民清静无扰使人不知善恶,不愿兴亡,自然无为,以致郅治,行之数年,其效大著。因就所见闻,编成西升记三十六章。又于三年之间,修炼金丹。更编关尹子一书。书成而金丹亦成,恰好二十五年。

    尹喜牢记老子所嘱,弃官舍宅,亲至西蜀,访寻青羊肆。并没人晓得。一连数天,尚无消息。尹喜料定老子断无戏言,因耐心守候。

    一天,闲行郊外,忽见一小童牵一青羊,行而来。尹喜大喜道:“仙师传谕,每含玄机,既有青羊,必得朕兆。”因即上前为礼:“请问童子,此羊何来?牵去何用?”童子笑道:“说也好笑,我家老爷夫人,年逾百廿,生得一子,今才五岁,最爱这头青羊,数天前,羊忽不见,公子十分不悦。老爷因此派人四出寻找,今才找得牵回家去,免得公子懊恼。”尹喜听说,和老子临别所嘱一一符合,不觉大喜,忙说:“敢烦小哥寄一信与公子,说有故人尹喜求见!”童子听了,朝尹喜打量了一回,笑道:“我家公子今年才五岁,哪里跑出这么一位老朋友来!”尹喜笑道:“岂但老友,简直还是师生咧!”童子又笑道:“公子不曾上学,也没见你这位先生自己送上门来!”尹喜笑道:“不是这么说,你家公子是我的师父。我便是你家公子的门生。你要不信,可去公子面前说一声‘尹喜求见’,看他怎么说法,你却再来见我。”童子似信不信的带了尹喜回到家中。把青羊交与公子。公子大喜。童子又把遇见尹喜,自称是公子学生前来求见,岂非笑话。一句话说得家人都笑起来。

    谁知公子一听此言,立刻整衣而起。对庄客说道:“不差,是有这人,快召他进来见我!”家人见了这副情景,十分疑惑。公子一叠连声催那童子快去!童子只得出来,将话对尹喜说了,道:“公子着你进去!他这性子很怪。你莫惹了他,连累我们受气!”尹喜笑道:“我理会得。”一步一拜进至内院。那公子一见尹喜,立刻足现莲花,身裹彩云之中,变成十丈金身,光明如日,芬香四射,合家大为惊骇。尹喜见了,已匍伏座下,口称:“弟子叩见师尊!”那公子温颜命起,回头见父母家人惊骇之状,因笑说:“我老君也。太微是宅,真一为身,因五十年前曾许降生,特来了此夙因。今俗缘已了,父母姐妹并一应家人均得随我升天,万劫不坏!”

    家人闻言,罗拜阶下。老子命尹喜扶起父母,坐受众礼已毕,方对尹喜说:“前次你要跟我云游,我因你修身未固,俗缘未了,且初受经诀,未克成功,若匆匆随行,不但血肉之躯禁受不得,兼恐分汝身心,误汝学业。如今看你炼气保形,已造真妙,面有神光,心结紫络,表金名于玄图,系玉札于柴房,气参太微,解形合真,足证你修道之勤,用心之苦,再将我《道德经》并你自作两书流传人世,亦有功劳。今日在此相见,即当咨请玉帝敕你位号,封你天职。”尹喜叩头有声。

    老子喝命起立一旁。即以口诀召三界众真、诸天帝君、十方神王,以及各洞各山神仙散仙,齐集庭上。俄顷之间,诸神仙都驾彩云驾神兽陆续来至,各执香花,稽首参拜。一时香烟缭绕,花雨缤纷,仿佛开一诸天圣会。老子端座莲座,面敕五老上帝、四极监真,授尹喜以玉册金文,号文始先生,位无上真人,居二十四天之上,统八万真仙,飞腾虚空,参传龙驾。君喜奉旨跪而受命。老子温谢,诸仙陆续散去。老子带同尹喜,挈同全家,白日飞升,皆成仙体。老子自和尹喜仍回昆仑山八景宫。老子自得文始先生为徒,却似人身添了一臂,凡有仙凡事务,都着他代理。

    一天,正在宫中和文始对奕,忽然停子不下,凝眸有思。文始请问其故。老子笑道:“你可知道我这坐骑现在哪里去了!”文始笑道:“正是,几天都没曾见他。”老子叹道:“劫数所关,虽神仙之力,不能挽回。这孽畜下凡多日,在凡间已有好几年了。现在华山中嗜兽噬人,伤残无数。不久,又有我道中人要遭此厄。此人将来在我门下成就甚大,和汝不相上下。你可于明日午时,下去走一遭来,救取此人,带他来宫。”文始请问:“此人姓名?”老子道:“其人姓李,名玄,乃天官司香吏。得罪下凡,谪堕十世。今已届满,幸他性灵不昧,有太白星挈他出家,着他亲上华山受跋涉危险之苦。你到那里自知分晓。”文始领命要走,老子吩咐:“把驾牛的童子带去,也可助你一臂之力。得了手,就着他先行骑了回来。”

    文始便去喊那管牛童子。原来就是在蜀中寻找青羊的童儿,如今却替老子管这牲口。老子一见童子,就斥他道:“你管的什么事情?恁地不当心,被他逃了下去,损害人畜!如今又有一个应当成道的人受他毒害。万一着了他的手,你的罪过还当得起吗?”说得童子一句也不敢辩,伏地请罪。文始替他讲了个情,老子方命:“起去,可随真人下凡,收此孽畜回来,将功折罪!”童儿又谢谢文始,方才跟了文始,驾起云头,直至华山降落。

    文始纵目一望,见西南薄雾迷离中,却有一线红尘透出霄汉。便对童子说:“随我降妖去来,你须小心,不可大意!”童子应诺连声。重又驾云到了李玄受难的洞府,才要降落,文始先运慧眼一瞧,早见众小妖把李玄簇拥起来,上了锅沿。李玄向着锅子纵身一跳,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文始疾忙用手一挥,从北海中移来一大冰块推入锅中,却比李玄身子先一步落锅,沸水着冰,冰融水冷,李玄浸在锅中,恰好不寒不热,正配给他洗澡。李玄兀自奇怪,却益发相信果是仙人借此考验自己的。事既如此,乐得躲在锅中,慢慢再图出头。

    这边文始带了童子降落洞前,移步入洞。那道人正在等候煮熟李玄,预备下酒。抬头见文始和童子进来,心中着慌,忙要逃避。文始已从袖中取出老子驱牛的鞭子,向他身上打击,喝声:“孽畜!还不现形,更待何时!”那道人就地一滚,依然变成青牛,却挺起双角来触文始。文始用手一指,便如泰山压顶一般,那牛连气都出不出来,休想移动分毫,只得伏在地上垂泪。文始笑道:“这孽畜也敢如此大胆,可知你主人为你发火哩!童子还不牵了回去。他这身子怎经得这般大力镇压,万一压伤了他,回去可见不得师父之面!”

    童子因此受训斥,也恨极了他,走上前猛力踢了他几脚,骂道:“我把你这不知死活的畜牲,你在这里写意,却害得我几乎受刑。”文始笑劝道:“罢了,他这回子也压得够了,你就饶了他吧!”童子便替他穿了鼻,上缰牵在手中。喝一声起,文始也收了法,由他牵出洞外,腾云先去。文始仗剑在洞前洞后查勘一回,把所有小妖赶散了。再至大厨房内,驱散那几个管理水火的小妖,方才救出李玄。

    李玄出了锅子,一见文始道容瑞气,俨然天上金仙,和才见的妖道大不相同,情知便是试察启己的真仙,不觉拜伏于地,叩头不止。文始笑道:“你是我的师弟,不必行此大礼!快到前面穿了衣服,随我上昆仑去来!”李玄依言,出了这杀人厨房,又得到衣服穿在身上,再来叩谢文始:“请问上仙法号?”文始才把自己位分出身和此番奉旨相救的话,一一对他说了。李玄才知妖道却是老子的青牛作怪。又喜一点道心竟能感动祖师收为徒弟,心中感激万分,忙又朝天叩拜了一番。却问文始:“此去昆仑多远?”文始笑道:“若说凡人步行,大概是能跑个五六十年哩!”李玄吐出了舌头,不敢做声。

    只见文始说声“走罢”!用手一招,空中飞来两朵红云,手携李玄同登其上。李玄初次登云,兀自吓得战战兢兢。文始笑说:“你多远的华山都跑了多日,连妖道煮人的油锅都去尝试过了,怎么遇到这等去处却又怕将起来?”说得李玄也失笑了。一时驾起云头,但觉呼呼风响。俯视下界景物,都如飞一般的向后退去。有无数的高山峻岭;有许多的长江巨川;有几百处闹市;又有万千的深林。正在观赏之时,文始吩咐他:“不要尽向下瞧,你这血肉之躯禁不起头眩的。仔细回来见了祖师不能行礼!”李玄大惧,慌忙把两只眼睛闭住,一任他云催风送。

    哪消炊饭工夫,耳中听得文始喝声“止!”忙又睁目一看,原来两人都落在高山之上,是一片清幽胜景。文始笑道:“师弟,这便是昆仑最高峰。祖师的洞府就在前面。你瞧那边,不是有两个童子迎面而来,想是祖师派来迎接你我的。”李玄跟定文始正其瞻视,整其衣冠,规行矩步的赶上几步。果见两童携手而来,笑道:“大师兄回来了!祖师着我俩在此等候。”文始笑道:“烦师弟们进去通禀,说我带了李玄候见。”童子去不多时,又出来招手说:“祖师命你们进去。”文始带定李玄,趋跄入宫。

    李玄此时一秉虔诚,目不旁视,也不晓得过了多少琼楼玉宇、金殿银阶,才到了祖师大殿。文始命李玄在门口稍立,自己先进去禀明收伏青牛精情形和带领李玄入内参见的话。老子笑容温慰。便命传见李玄。文始又出来带李玄入内。李玄俯伏殿阶,口称:“弟子李玄见驾,恭祝祖师圣寿无疆!”老子传谕赐坐。李玄拜罢而起,却还不敢就座。文始笑道:“祖师命坐,师弟不宜过谦!”李玄只得坐了。老子看那李玄,心中却也欢喜。

    未知甚事欢喜,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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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8 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1回 日观峰收妖为仆 紫霞洞女怪劫经

    却说老子看那李玄神采俊逸,眉宇清扬,心中却是欢喜。因着他坐下,问道:“李玄,你虽知前世之事,未必记得怎样清楚罢。”李玄道:“弟子愚昧,未解今生,安知前世?万望祖师指示!”老子点首。命童子持一碗净水来,老子亲手画符,令李玄拿去看来。李玄捧在手中,望了一回,便见天宫之上,群仙列饮,司香吏和司花仙女因嬉笑获愆,玉帝降罚,十次下凡情形,心中顿时明澈。奉还净水,又向老子叩谢过了。

    老子微笑道:“如今可明白了你前生有此根基,今生悟道独早,却有金星挈引。霎时之间就到了我这门中。自来成道之人,未有如此迅速。一则也是你福缘不浅;二则因你曾为仙吏,职位虽卑,根器究比别人不同,而且十世为人,未有过失,独得天心怜悯;三则你身堕尘网,偏能不染一尘,端的具有夙根,非偶然也。但修道之功,浩如烟海,茫不知其所穷。你今才算进门第一步,登堂入室,言之尚远,此后功行,全在自为。虽有福命,不能一蹴而就也。”

    李玄再拜受教,因言:“弟子山野鄙夫,林泉末品。前生既获愆尤,今世岂敢忘自勉。况蒙祖师开天地之恩,指迷入觉,诚不自意。有此福缘,正当刻励矜持,怎能再行玩忽,自误前程,兼负尹师栽培之德,金星挈引之恩呢!”老子颌之以首,因垂教道:“至道之精,方方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道无所,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净必清。毋劳尔形,毋播尔精,毋狎尔性,息虑营营,乃可长生。”李玄跪受法训,心花顿开,尘情冰释。老子因说:“修道之人要多游山水,以涤心胸,多立功行,以坚善果。兹先授吐纳之诀,导引之方,并玄门道经三卷,上中两卷,能呼风雨,驾云雾,召神兵,致雷电。下卷能穷变化之奇,识未来之事。自今为始,你可独往华山。彼处有我修真洞府,在观日峰,名紫霞洞。惟现有妖魔甚众,付汝宝剑一柄。用之则长,卷入极细,放之可达万里,收之便在眼前。除却上界真仙,无能当此剑锋。你得此,可以除妖保身,免受灾害。”随把用剑口诀付与李玄,并道经三卷,一并交付了他。

    李玄跪在地上,一一谨记。老子吩咐童子去后洞取道袍一件,道冠一顶,并丝绦鞋袜之类,一应完全,着李玄即时改装。李玄穿戴已毕,神情越见飘逸。老子笑道:“倒也宛然一位散仙了,你就去罢!我还着你文始师兄送你归洞。三年之后,须把功夫用完,可再来见我。”于此李玄顿首遵命。文始带他出洞,仍然驾云送到华山紫霞洞内。

    文始临别,李玄拜请指教。文始道:“为道之要,祖师已完全指示,师弟聪明,业已领悟,其他仙术尽在经典,苦求自得,愚兄只能奉赠些须小玩艺儿,为贤弟进洞志庆。”因取出小镜一面,道:“悬于此门,则晶莹照澈,昏夜无殊白昼,且妖人鬼怪不易近身。”又传授定身之法。如逢妖人侵袭,如无甚道行者,施此定身之法,便呆住不动。李玄大喜拜受。文始又道:“贤弟初次入山,一切行动还仗人帮扶,愚兄再送仆役二名,以供驱使。”

    李玄奇怪道:“荒山之中,何处得人?”文始笑道:“你打量这个地方,凡人还能上得来吗?贤弟所以和平时一般,一因你根器不同,具有仙骨;二因你上山之时,得王大官赠你金丸,所以能耐饥受冷,不觉困苦。此丸原系仙人制造,藉王大官济助道流,不是寻常药物可比。不信,你入山多日,再从昆仑往来,在人世上已过了好几年了,怎么不觉饥寒之苦?就是这药的效力了!不过药力有限,经过这多日子,也快消失了。贤弟今后还不能完全脱离烟火。我今觅取近山妖魔中稍有仙缘者,召来二人,服侍老弟,并可稍供指挥。老弟心有所需,在这华山左右千百里内,他们自能取到也。”李玄正因未绝烟火,深恐株守古洞饥饿难当。听了这话,不期十分欣喜。

    文始带了李玄走出洞外,捏诀召来本山土地,问道:“附近一带可有甚的妖怪?”只见一年老土地躬身答道:“此间自老君祖师去后,这山前山后一带,被一班妖人扰得不成世界。最凶狠的,是一个兔精,一个雉怪。那兔精时常幻化男人,下山迷惑女子,吸其铅红。那雉精时常变一女子,下山引诱男子,取其元阳。这几年来,害人不少哩。”文始怒道:“这是我祖师修真之地,怎容此等畜类如此胡闹?”土地垂泪道:“不但山下凡人,就是土地们在此也被他们扰得够了!”文始温谕道:“我今收此雉、兔二怪,与我这师弟服役。此外一应妖魔,有我这师弟在此,不久也能逐渐剪除。他初来此地,苦志修道,如有什么意外不测之处,你们都要协力扶持,照应于他,待他功行圆成,你等亦有劳绩。”土地们叩谢而去。

    李玄见了不胜钦羡。文始笑道:“修道人替天行道。三界神仙,也都有救人济世之职。果能宅心正大,举动光明,确系有益于人,无害于理,他们自当恭听指挥,符诀一到,立时前来,这不算什么稀奇。若稍定私念,或有甚不正之事,便不易招致他们。即使奉法而来,其心不愿,如遇大法力者,还可挥剑相抗,即使幸免,而将来恶贯满盈,难逃天诛也。”李玄竦然受教。文始笑道:“这些诀门,祖师经内都全,贤弟聪明过人,不消一月,便可学得几种,今既贤弟钦羡,我便先把这召神之诀传授与你,亦可作防身卫道之助。”李玄大喜拜领,默志于心。文始又切嘱道:“召神遣将不是儿戏,非至紧急之时不可轻用。如遇神将来时,尤宜谦恭端肃,稍涉轻亵,天愆随之,须知我辈与神祗,同是代天行道,救世济人,他们奉召而来,并非我辈地位比他们高,乃是各行其职,各尽其功。你若轻亵视之,就不蒙天愆,下次也休想再去请动他们了。”李玄凛然道:“师兄金言,谨铭肺腑。”文始笑道:“恁地方好。我和你降妖去来!”李玄道:“可惜刚才没问那土地,那妖不知在什么地方?”文始笑道:“那算什么事?我们修炼慧眼作什么用的?上次你在老牛锅子里,有谁引我来着?”李玄方跟他出了洞门,文始指着前面一带竹木和地上的残叶枯枝说道:“把这两个家伙收拾收拾也好!才像个神仙修真的洞府。似这般七零八落不干不净的,像个什么样子?”李玄听了十分心感。

    文始携了李玄走上山峰,运慧眼四面一望,指着东北一处说道:“师弟瞧见么?那里有一种半黑半青的气氛,必是妖人匿迹之处。”李玄却不甚瞧得清楚。不过经他说穿了,看去这地方气象似乎有些不同罢了。文始吩咐他:“带好宝剑,步步跟住了我!”两人驾云而起。一霎时间,已到了妖气所在。降落云头,却是一个大山坳。山坳后面有一座大洞,洞外恰好有许多小妖在那里打筋斗顽儿。见了二人,都吓了一跳。有的呆呆注视;有的如飞进洞,报告妖精。文始指着说道:“少顷,妖人便出来也!”

    一语未了,果见一男一女带了许多小妖,叫叫喝喝的走出洞来。二妖一见文始兄弟,那男妖便说:“贤妹恭喜,却是你的口食来也!”女妖喜孜孜地上前举手为礼道:“二位道长从哪里来?”文始笑道:“特来救你们来了!”二妖见说,不觉大笑起来,道:“这道人出言好生狂妄。他们既到这里,连自己还救不过来,怎说来救我们呢!”

    男妖猛一抬头,见李玄剑光闪闪,不觉打个寒噤,便对女妖悄悄说了一句,女妖点头。一声令下,早见千百小妖一拥而上,把二人团团围住,文始大笑,和李玄各出宝剑,举手一挥,却是奇怪,剑光起处,这千百小妖早都头断骨折,一个个倒在地上。二妖大怒,也都掣出兵器,来战二人。文始着李玄退后一步,自己仗剑向前,独战二妖。二妖怎生抵敌得住,向西败下阵去。文始驾云相追。二妖忙各张口一喷,但见一阵青烟迷得对面不能相见,而且奇臭难当,把个李玄晕倒在地。

    文始大怒,喝一声:“妖人怎得无礼!”张口一呼,青烟尽散,臭气毫无。文始念念有词,喝声疾,蓦地里起个晴天霹雳,早有雷公电母立在半空躬身请令。文始举手道:“现有兔、雉二妖在此作祟,贫道敢烦尊神施力,着他速显原形。但请勿伤其命,贫道还有用他去处。”雷、电二神口称:“遵法旨!”于是打起一个大雷,向二妖头上打下。二妖只觉轰轰雷声在顶门上左右盘绕,欲下不下,只吓得魂消魄散,伏在地上,只叫:“大仙饶命!”文始喝道:“孽畜,速现原形,听我法旨!”二妖就地一滚,一只变白兔;一只变雉鸡。文始问道:“兀那妖魔还肯受我驱遣吗?”二妖哀声泣告,“但乞饶命,情愿追随大仙,执鞭随镫,如有反悔,地灭天诛!”

    文始退去雷电,命道:“今我命尔等在日观峰紫霞洞内服侍我这师弟。尔等须要小心在意,恭谨从命。我这师弟乃是天仙降凡,如今受祖师训戒,在此修持,不久可成正果。那时尔等也有造化,功行非浅也。”二妖欢喜叩谢。文始着他仍化人形,前来看视李玄。李玄受毒颇深,兀是昏迷不醒。文始吹口气,喝声:“师弟起来!愚兄已替你收得两位纪纲也。”李玄大喜拜谢。文始道:“吾弟可替他们取个名儿,可便呼唤。”李玄道:“就请师兄赐名。”文始沉吟道:“这雉精能飞行半空,翱翔海上,可取名‘飞飞儿’。这兔精能上坡下山,升树登峰,可取名‘颠颠儿’。”李玄和二妖都谢过文始。文始又送他们回洞。吩咐二妖:“好生伺奉,如有变心,我在昆仑山上立刻知道,便以掌心雷殛你,你马上骸骨成灰。”二妖竦然领命。

    文始又勖勉李玄几句。说声:“三年后昆仑相见!”两脚一蹬,便见一道金光,向天而起,霎时不知所往。慌得二妖俯伏在地,都道:“今日幸遇金仙!”李玄道:“从此你俩都要洗心革面,好好跟我修持。我也选择祖师所赐秘笈中道法随时授一二,将来我得有成功,不忘尔等好处!”飞飞儿、颠颠儿益发喜悦。

    从此李玄在洞早夜用功。二妖替他下山取物,上山煮饭,洒扫洞府,承应使令,一点不敢懈担。谁知李玄所诵玄经,夜发奇光,光照四远,即有许多妖魔疑有重宝,思来袭龋。

    这日李玄正在用功,忽见洞外走进一个女子,身穿素服,泪流满面,大叫:“法师救命!”李玄定神一看,却认不得她是什么路道,想道:“深山之中寻常人不能到此,疑为妖人化身。”又思:“妖人必有特别的情形。这女子如此娟好,又不忍妄相猜疑,”因问:“小娘子从哪里来?有何冤苦?不去告官、求府,却来这荒山之中找寻贫道,有何益处?”那女子泣道:“小女子是山后东村王家集人,丈夫去世已过百日,小女子心不忍嫁。因为翁姑贫苦,将我卖与一家财主人家,成婚之夕,小女子坚不从顺,那财主要将小女子处死,小女子只得夤夜逃走。无奈这山后一带都是财主势力所及的地方,小女子不敢逃去,只得望山上逃来。不道越走越高,不知不觉到了此地。如今进退两难,又惧饱虎狼之腹,正在万分无奈,幸遇法师在此修道,若蒙不弃,收留洞府,当一名佣妇使唤,实乃万千之幸。”

    李玄大惊道:“小娘子怎说此话!我贫道过的是人世不堪的苦日子,住的是常人难居的苦地方。现在虽还用饭,不久就要断绝烟火,如何容养得小娘子?况且我这里也无多大事故,就有些小事情,都由两个徒弟承应了去,哪里再用凡人承值?小娘子快下山,别在此罗嗦了!”那女子见说,痛哭道:“修道人最重仁义,小女子也为看重名节遭此患难,法师若不相救,小女子左右不过一死。与其死在恶人手里,倒不如死于法师面前好得多了。”李玄听了,心中兀自不忍,想道:这女子如此凄切,看来守贞是真。我若不救,难道真个坐视其死?若要救她,只得和飞飞们商量,送她山后去,离她住处有千百里,也就不怕那恶人寻到了。

    想到这里,只得吩咐道:“小娘子起来。我贫道在此修身立命,还恐来不及呢,怎能再管人间闲事!但见小娘子委实是贞节可钦,又且说得如此可怜,贫道心中又万万放不下去,没得法,只好破一破例,就着我徒弟们送你到那边山下,你去找一家良善人家,做个帮佣,也好暂图生活。你意下何如?”那女子喜谢道:“若得如此,法师却真是小女子救命恩人了!”说罢,又要下拜。李玄慌忙避开,便说:“小娘子切莫多礼,反使贫道不安。我就即刻着人送你去吧!”那女子慌道:“今日天晚,这山路多少崎岖,随时随处还有虎豹毒虫,万一有个好歹,却不是法师救人反害了人!”李玄摇头道:“依你之意要怎么样?”那女子道:“小女子别无他心,但求住过一夜,明晨早行,就感恩不浅了!”李玄忙道:“这个断使不得!我这里并没女客住处,况且荒山古洞,寡女孤男,亦当避些嫌疑!这也是为小娘子保全名节遭些患难。若因一宿之故,反而伤及清名,在小娘子亦非得计也。”那女子又道:“不要紧,法师不是说还有两个徒弟吗?就把令徒的房间腾出来,给我坐这一夜,彼此隔房别户,就有嫌疑,天神共鉴,又怕什么是非。”

    李玄听她这样说了,越发为难起来,道:“正是!我倒又担起一件心事来了!这敝徒并非人类,乃是兔、雉二精修炼而成人身。那雉精还是女身,兔精却是男体。贫道仗的祖师法力,新收在门,知道他们野性是否能驯,万一见了小娘子青春美色,有些不正行为,贫道越发担待不起!小娘子不用狐疑,我即刻叫那雉徒送你下山。小徒虽然异类,也还有点法术,寻常禽兽休想近她的身。有她保你同行,你还怕什么来?”

    那女子见李玄执意不肯,便兀自立着不走,却用媚术来勾引李玄,嫣然一笑,骚相毕露,立时做出万分风情,向李玄身上捱来,口中说道:“法师,你真这般狠心,舍得奴深夜冒险,走这长途的山路么?”这一来,吓得李玄无处躲避,口中大呼:“飞飞、颠颠何在?速来救我!”

    一言甫出,那女子勃然大怒说:“好!李玄你真是不识抬举的痴人,我好意温存于你,你倒喊人来捉我!也罢!我也不犯和你为难,只攫了你那什么玄经去。你要回心转意,我便和你做个天长地久的夫妻;要是不然,就先烧了你这经卷。我住在山后白玉洞。白玉夫人就是我。你要找我,就到那边来!”说罢,一手攫了石桌上的玄经,一手推翻李玄,一阵妖风,出洞而去。比及飞飞、颠颠赶到,和李玄一同出寻时,已是踪影全无了。

    未知经卷能否璧还,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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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8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2回 成功参老祖 得道省双亲

    却说李玄正在室内静用元功,被一女子用计劫去经卷,不觉吓得目瞪口呆,随与飞飞等出洞观望,一点踪影都不见了。

    李玄顿足叹息,泪下如雨。颠颠问道:“妖人已去,急也无用,还是赶紧想法追还经卷是正话。”这提醒了李玄,忙道:“不错!她临走时曾说住在山后白玉洞,她就是什么白玉夫人。你们在此多年,可曾听说有这么一个妖洞?这样一个妖精?”飞飞摇头道:“此山洞府大小不计其数,小的们虽然久居于此,却也不知其详!”

    李玄猛然记起来道:“师兄曾教我召神之法,何不请本山土地来请教一声,便知端详。”飞飞、颠颠都催他快快召请。李玄依言捏诀。果见那老土地立在面前,笑容满面地先向李玄道谢收取二妖之功。飞飞等立在一边,不觉面红过耳。那土地抬头见了他俩,也颇局促不安。李玄道:“彼一时,此一时,已往之事谈他则甚!如今都成一家人,却先商量取经要紧。”因问土地:“可知山中有个白玉洞?”土地回说:“白玉洞离此却近,但不归小神所管,以故不知详情。今闻得那洞中也有妖人作祟,吞吃行人,和这两位是同道中人。”飞飞见说,伸手在他那光头上凿了两下,笑骂道:“你这老儿,忒会欺人,摆着我师尊在此,你就敢轻薄我们?明儿看我再作妖精,不打了你这地窟,也不算好汉。”吓得土地诺诺连声说:“小神不过一句戏言,还敢得罪两位不成?”李玄叱道:“既入正道,何得又起邪心?不怕应了誓言?看师兄掌心雷殛你!”飞飞笑道:“也不过和这老伴寻个开心,那里就这般不要好了!”李玄道:“就是说笑,也要有个分寸,这等逾规越矩的话,是不许说的。”飞飞只得遵诺。

    李玄谢过土地,打发他去了。随又带同二人到了后山,把那里土地召来一问。只见那土地满面枯槁,形神憔悴,也和初见那边的土地一样情形。李玄问起白玉洞妖人。土地禀道:“离此三十里有一山洞,洞后产白玉,所以得名。那洞有一妖人,吃人侮神,作恶多端,乃是当年老君祖师的青牛和本山一只野牛交合而生。生来无物可食,就在这洞后找寻一种嫩质白玉当作粮食。食玉既多,更通灵性,遂能幻化人形。其色洁白,其肤娇嫩,浑身上下都是玉色,连她穿的衣服也上下一白,完全不带杂色。她自称白玉夫人。常去山下迷惑美貌童子,摄回山洞,采其元精。精竭身衰,将来吃在肚中。弄得山下行人稀少,居民远避,小神香火都绝,困苦不堪。今奉法旨,想必是天遣法师前来收伏此妖?不但人民之幸,小神辈也托庇不浅!”

    颠颠暗语飞飞,想不到这妖竟是同道,怪不得那土地取笑我们。飞飞叱道:“既如此,你就和他认个亲戚去来。”李玄心中正烦,听他们这般戏谑,便斥道:“又胡说了,这妖抢去经卷,我们三人都有罪谴,还不赶紧设法夺回,反在这里互相取笑,全不像仙家体统,道门规矩!”二人听了,才不敢说。

    李玄又问土地:“这妖人可有什么本领?”土地道:“本领也不甚厉害,不过能驾云唤雨,摄取人物。再有一把三尖两刃刀使得绝熟,平常人休想打得过她。此外就不见有什么能为了。”李玄谢了土地,打发他去了。对二人说道:“原来这妖也算牛精。你二人都有战阵工夫,可先去和她见一阵来。我却在这高峰上,远远了望。如你俩战不过她,我就飞剑助你。”飞飞道:“既如此,法师就赏他一剑也罢!为甚多费手足。”李玄道:“我岂不知,只因此物修持多年,才得这些道行,我这宝剑乃祖师亲授,一剑飞出,仙神难当。量这妖魔怎能抵挡。如伤了她的性命,枉负她千载功夫!我意如能好好收回经卷,再用善言化导,全她一条性命,成她终身道果,那是最好的办法。万一她倔强不服,苦苦相争,乃是她自己求死,我也只有开一开杀戒,为此山除去一害。想天地有好生之德,仙术兵器,都不得已而用之,苟可保全,岂宜逞凶。尔等生性凶残,作孽太多,既入我门,还该时时存此心肠,以赎前愆,将来成就自不可量也。”二人听了,心中大为感动,都欢欢喜喜的听命而去。

    到了白玉洞前,大呼:“什么白玉夫人,出来见我!”那白玉夫人得了宝笈,正在欢喜。忽手下小妖报称,有一男一女在外呼叱,指名要请夫人相见。夫人笑道:“想是那李玄的两个徒弟来了。待我出去会他一会!”于是结束停当,手持三尖两刃刀出至洞外,喝问:“你俩可是那穷道人的徒弟么?”二人答道:“然也!既知我们,可好生送还经卷,万事皆休;若有一字支吾,休怪无情。”那夫人哈哈一笑道:“不过一只兔子,一只雉鸡。多大本领敢出这等狂言!”二人也大怒道:“你别挖苦人!可自己照照镜子,脱了牛形不成!”那夫人一听此言,这才怒不可遏,仗手中刀直奔二人。二人也各拿兵器抵住,战有五十回合,二人竟不是她对手。待要败下阵去,李玄立在山顶,早已望见,忙着拔剑念咒,瞥见金光起处,已脱手飞出。

    李玄心中还想保她性命,兀自思念道:“最好拣她不致命处斩她一剑。”哪知这剑是通灵性的,心之所欲,剑即随之。这李玄念头未完,那剑已绕出妖人足下,砍去一条牛腿,现出原形,乃是一只纯白无疵的白牛,躺在地下,哀声呼号。李玄先去洞中取回经卷,才回至前面,问那白牛:“你可知道我不杀你的意思么?”这牛只是磕头。李玄心中十分不忍,因说:“照你这等行为,真是杀有余辜!我今念你修炼千年亦非易事,经我宝剑,决无不死之理,特地砍伤一腿,以保你的生命。你要是能肯改过,可随我回洞,跟我两个徒弟砍柴汲水,做点小小事情。你既爱我经,也算有缘,我必和两徒一样看待,随时指教你一点。你若执迷不悟,看我仙剑在手,即刻取汝性命,易如反掌也。”白牛号泣应令,就地滚了一滚,化成跛足美人,跟在李玄后面,和飞飞、颠颠俩一同来至紫霞洞。

    从此李玄用功愈勤,防范越谨,吩咐三人日夜分班在洞门口站守,无论人妖,不奉法旨,一概不许进门。过了几月,已能断绝烟火。每天只由三人在山中采些果类充饥,形神转觉清癯。一年之间,读完两卷,已能呼风唤雨,驾云召雾,无不如意。这时,山中妖魔来者愈众,都被他降的降,诛的诛,倒替山中除了不少大害。直至读完下卷,竟能出幽入冥,变化无穷,兼知过去未来之事,已成超凡入圣之功,虽天上大罗金仙亦不是过。

    等到三年期满,吩咐飞飞等留守洞府,自己驾云来昆仑山八景宫,朝参老君。老君早已知道,就着文始先生率领十代门徒在外相迎。李玄上前相见。众仙齐贺功成。李玄不胜谦退。当由众仙带见老君,大蒙优奖。李玄再请教益,老君逾道:“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无为,游心欲淡,浩气欲善,与物自然无私焉!”李玄稽首受教。老子又命道:“凡神仙者以养性保心为主,而辅以法术;保养心性以成自己不坏之身,修炼法术以为济人度人之用。你虽修炼有成,究竟功行不足。我在三年前即命你多游山水,如今正可做此一步工夫,顺便做些功德。倘遇有缘之人,不妨收为门徒。皆于你身有益。再过十年,仍来此见我可也。”

    李玄遭旨而退,和一班师兄如文始真人、广成子、赤精子、燃灯道人等一班儿叙谈心曲。众仙便在后山设筵相庆。席间谈不尽仙酒仙肴,说不尽珍馐美味。况值李玄炼功初成,主宾极尽欢娱。文始先笑对李玄说:“贤弟,似你这等修道,真可算得自有神仙以来第一容易的人了!你可想想,自你出家至今统共不过多少日子,就有这等成就!比到我辈,真有迟速难易之判了。”燃灯道人和广成子都道:“这是各人缘法和福命,是勉强不得的。”赤精子笑道:“其实像我们这几个修道成仙,已算快极的了。料不到李玄弟比我辈高出十倍,真可钦羡。”李玄生性谦和,见众师兄这般称奖,心切不安,只得再三称谢说:“都是祖师的恩泽和诸兄教导之功。”文始因说:“祖师曾说我弟前生本系仙子,又能立志向上,感动玉帝成就此生,又不昧性灵,自幼入道,所以福泽较厚,成就不难。吾弟在这三年中,用力又十分勤谨,所以有此意外成功。我辈又有什么好处。”李玄忙道:“不亏师兄赐我两个侍役,小弟敢则早已冻馁到不堪设想了。安有今日的地位?”说毕,众仙皆笑。

    过了三天,李玄辞别了老子和众师兄,回至紫霞洞中。吩咐三童小心守住洞府,勤力修炼。三童都叩头受命。李玄方才放心,再下凡界。这次不比从前,他是得道之人,一切便利。因思出家之先,曾对父母说过,一有成就,即当回家省亲。此次正可乘机一行。一则修定省之私;二则看看故乡情形如何。

    驾云而起,哪消半天工夫即到洛阳城内,步行回家。他父李奇,母尤氏,年已老迈,身子衰弱,终年养病在家,不大出门。这时忽闻家人报称,有一道人求见。李奇失子多年,再想不到亲儿归来。但因目见真仙,不敢再轻视方外人。每有远方道士求见,无不礼待。此时虽在病中,兀自一秉虔诚,吩咐请进。这李玄一见父亲如此衰老,兀自悲戚,慌忙赶上几步,抱住父亲的腿,跪在地下叩头道:“不孝儿李玄参拜父亲。”李奇出自意外,大为惊异,慌着扶他起来,忙问:“你真是我儿李玄么?怎么又得回来?”说时朝李玄仔细一看,见他丰神宕逸,益发比前好看得多,却才认清真是爱子李玄。心中这一喜,也就非同小可,他也没工夫再问他什么话,只把他拉了起来,大叫:“快请夫人出来!出家的玄儿回来了也。”

    里面夫人听了这话,也喜欢得眼泪鼻涕一齐滚将出来。本来行动皆难,此时却不用人扶,竟自三脚两步赶到前堂。李玄已扑了上去,叫声:“母亲在上,不孝儿叩见。”夫人却不说话,先朝李玄打量了一回,又朝李奇看看,问道:“老爷,这是怎么说起,敢则你我都在梦中么?”李奇笑道:“胡说。青天白日,什么梦不梦的。”李玄也笑道:“母亲不用多疑,是我玄儿回来了!”夫人才又弄得痛哭起来。一时许多家人都来叩见小主,道贺老爷、夫人。

    夫人和李奇争着要问李玄过去情事,李玄先把大略情形告禀一番。老夫妻都大喜道:“如此说,我儿有志竟成,竟已成了仙了。又怜我老夫妇打从你出门之后,终朝思念,几乎想出大病,现在年纪越高,身子越衰,打量此生总见不到你,哪知今儿又得重逢,真乃万千之喜,也是家门之幸。”李玄禀称:“自别父母,心中也常常挂念。总因学道心坚,不敢稍分道心,也不敢背师命私来探望。今幸成就颇速,复得拜见慈颜,私心颇慰。”因见父母颓唐,忙从身边取出丹药两丸,说道:“此丸是儿在华山时按照祖师经文制成,有起死回生之功,返老还童之力。”即命取来净水一盂,请两老各进一丸。李奇夫妻大悦,和水吞下,果然仙家妙药功用异常,丸下顿时觉得眼目清凉,身轻体健,一霎时玄发转黑,百病全消。二人都喜道:“亏得你志向出家,果然炼成大道,连我两老都得到好处。”李玄道:“这不算什么。从前祖师升天拔宅成仙,孩儿如今才通仙道,功行不及万一,此番奉命下山广立功德,但愿早成正果,授职金仙。那时定能奉迎双亲一同登天也。”

    两老见说,愈加喜悦。尤夫人究是女流之见,因儿子初次归家,定要留他住上一年半载方许出门。李玄再三禀陈,祖师法旨不能违背,好在儿已修得仙法,往后常可回来,母亲不必坚留。夫人只是不允。过了一夜,夫人早起,命人请公子用点。谁知到了书房,不见李玄踪影,只见一封察帖墨沈淋漓,金光闪烁。李奇拆来一看,却是李玄陈说不能不去之苦衷,和将来重会的时日,因恐母亲不舍,已借土遁出府,并请父母努力加餐等语。李奇把此意说给夫人听了,也只好罢休。

    这李玄出了府门,因闻江南庐山风景清幽,钱塘西湖山水绮丽,都想去游玩一番。先驾云头到了庐山。那时正当周末战国时代,江南一带算是蛮夷之地。李玄一到庐山,见形势清奇,北方无此好山,不觉点头叹道:“将来地气当有一大转移。北方虽多英难,人民智识一定不及南方。游赏多日方到西湖,山清水秀,更胜匡庐。留恋多日,忽于湖边遇一孩童,临湖涕泣,似将投水。李玄忙着留心,看他怎样动作。只见那孩子哭了一回,大呼道:”老天、老天!我杨仁生为男儿,不能救一老母,枉生天地间。不如自尽为宜!“说毕,纵身一跃,跳下湖去。

    李玄才知他是个孝子。见他跳湖,自己早有准备,用手向湖中一指,这一湖清水顿时变了一个样子。欲知湖水怎能变样,此孩能否不死,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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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8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3回 投清流孝子殉慈母 施大法仙人拯危难

    却说李玄见孩子自言杨仁,因不能救母自投清流。忙用手一指,湖水皆凝。杨仁跳入湖中,宛如履在平地,不但未遭没顶,衣服鞋袜也毫不沾濡。杨仁大惊,四面一望,只见一道人立在前面向自己微笑不已。杨仁心知此道必非常人,但自己志在必死,亦不暇为礼,只高声嚷道:“是你这位道长弄的玄虚么?可恨极了!我自不愿生此世上,才走到这条绝路上去,却与你出家人何干!弄这顽意儿寻我苦人的开心。”说罢,号天啕地痛哭不休。李玄笑嘻嘻地走了过去,把杨仁衣服一扯。杨仁吃一大惊道:“你拉我则甚?”一语未毕,李玄笑道:“你再睁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杨仁听说,不期睁大了眼,四处一望,咦!说也奇怪,明明自己在湖边寻死,怎么一霎眼间却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朱门碧瓦,明窗净几,宛然王者之居。四顾无人,只他和李玄两人。李玄兀自朝着自己孜孜憨笑哩!杨仁才知李玄果是真仙,疾忙拜了下去,大呼:“师父救命!师父救命!”李玄笑道:“你这人好胡闹,大凡人生世上,自己总要有个主意,你方才拼命投湖,我贫道一念之慈,救了你的性命,你还怨我多事。怎么一下子又求我救命起来?这不成了自相矛盾么?”

    杨仁俯伏在地,苦苦哀泣道:“先时因不能救母,一时想不过来,迫不得自尽,虽蒙仙师指授,兀自想不明白。今见仙师实是上界真仙,一定能救我母。我母得救,小子亦可不死,所以变了念头。恳求师父,万望师父垂怜!”李玄笑道:“你真会缠,自己保了性命,还要救你的娘,我贫道哪里管得许多闲账!”杨仁大哭道:“师父不救我母,却救弟子则甚?还是让弟子去死在湖中,去得干净!”李玄大笑道:“你便死了,可能救得你母?”一句话倒问住了杨仁,一时回话不出。

    想了一回,方才下拜道:“弟子知道仙师必有救我母亲本领,但求大发慈悲,速施援手。弟子死生原不足惜,但求老母脱险,虽将弟子碎尸扬灰却也愿意。”李玄欢喜道:“你可真心么?”杨仁赌咒道:“若有些微虚假,愿受天地诛殛,万劫不得为人!”李玄笑道:“这便是了!你要去救你娘,正少一味药儿作个引子。”杨仁道:“请问师尊,家母并不患病,因甚要用药物?如要引药,却须哪里去采?”李玄笑道:“不管是病非病,横竖要我救命,这药引是必不可少的。若说这药要去市坊采办,就花千两黄金,未必有人肯卖。只凭你一点诚心,可就不费分文而得!”

    那杨仁却也聪明,想了一回,说道:“我说个哑谜儿给师父猜。”李玄道:“妙得很!你却说来。”杨仁道:“师父,这药引儿不能外求,却是远在千里,近在目前!”李玄大笑道:“好聪明人儿,这话准准给你猜透了也。来来来!我俩就此动身救你母亲去来!”杨仁愕然道:“师父已知弟子的家楹了么?”李玄笑道:“你再看看,这是什么所在?”杨仁抬头一看,不觉吓得目瞪口呆,拜倒于地,口中说道:“师父真天神也。”

    李玄笑着将他搀了起来,说道:“且莫多礼!你既知我不是常人,也不请教我姓甚名谁?世上哪有你这等野人!请人帮忙,却不知人家是什么来头!”杨仁听了,不觉举起一对小小拳头,在自己额上狠狠打了两下,说道:“师父,你看我这东西不糊涂得要死么!几次三番都要请教师父道号法名,却总没有说到,真个变成师父所说的野人了!”李玄笑道:“不必怨悔,如今很来得及。告诉了你罢,我姓李,俗名一个‘玄’字,太上老君李耳,便是我的祖师。因见你有此孝心,立意要救你出险。出险之后,并要度你出世,你可愿意?”

    李玄说时,探着杨仁面色。只见他先是喜悦,之后渐渐变为忧容。李玄怒道:“我这样成全于你,你还不知足么?难道还不及跳在湖中做个人不知鬼不识的溺水鬼么?”杨仁忙含泪禀道:“不瞒师尊,弟子家事,师尊谅必尽知。弟子幼读经书,颇识礼义,知人生百行,以孝为先,方才实因家母被劫,势力不济,知道无可如何才出此自尽之途。但若家母得救,而弟子却随师尊出家,为弟子本身计,正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命!却把个老母丢在乡下,一则危险可虑;二则缺少甘旨之养,不为饿殍,也作冻鬼。此弟子更所以不敢自全而心有不足也。忤犯师尊,罪该万死。还乞师尊大开鸿慈之路。俾弟子有以两全,则万分之幸也。”

    李玄大笑道:“人说‘人心不足’,果然!果然!我却问你,譬如你方才身死湖心,或真应了你的誓言,非锉骨扬灰不能救母,那么救出令堂之后,又有何人代你奉养呢?”杨仁见说,只呆呆的流泪,半晌说不上话来。李玄呸了一声,笑道:“不用女孩子腔了,快跟我来,见你母亲去!”杨仁才知道以前种种都是李玄试探他的说话,再拜而起,却问:“师父现在到哪儿去?小子才见上面这块横匾,晓得此地就是中山王府,就是劫我家母的中山王府!那王府总管牛静就住在王府后面,他便是强劫家母的人了!却怪,师父怎能把我带进里面来?既到此地,师父正好行事,又招弟子带去哪里?”

    李玄喝道:“不必多问,你且把眼睛闭了,我自有妙用。”杨仁依言,闭住双目,不一时,李玄喝声“开!”杨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四面一看,却早换了一个地方。眼前捆着一个中年妇人,躺在地下,声声嘶唤,唤的是:“我那杨仁儿,怎知你娘在此受罪啊!”杨仁一听这话,不期五内如焚,也顾不得李玄吩咐,大哭大喊的抱住他娘,母子俩都疑是梦中相见。杨仁定了定神,见李玄已不在了,不觉慌张起来,道:“咦!师父哪里去了?”他娘问道:“我儿怎得进来?你几时又有什么师父了?”杨仁才把上项说话诉说了一遍。

    他娘大喜道:“仙人不会弄人,他既允你搭救我们,自然不致失言。怪不得方才那班看守的人,一个个都像见鬼似的,跌出门去。原来都是仙师的法术哩!”因即举手向空:“叩求仙师恩典!”杨仁也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一般,只叫:“师父快来!师父快来!”一言甫出,李玄已在面前。笑道:“你们急什么?答应救你们出去的,只是这个牛静十分可恶,我要顽他一顽。令堂女流,不便久屈于此,可请先走一步。你却在此,替我做个药引儿,我命你怎样,你就怎样。不得违我法旨,你可办得到吗?”

    杨仁未答。他娘先叩头道:“仙师垂恩救我母子,真是再造深恩。我儿你快答应仙师,要你怎样,你就怎样去干。违了师命即是背我母命,算不得我的孝子!”杨仁苦着脸说道:“孩儿怎敢不遵师命,但不知师父救出我娘,却把她安置在什么地方去?”李玄挥手道:“不必多言,立刻叫你母子团圆不好么?”

    说罢,向他娘身上一拂,绑着的绳索纷纷而断。又一拂,身上所受鞭伤,完完全全平复,疤痕毫无。李玄召来黄巾力士,“速来把这位娘子送去西湖深处一个道观内安置,不得有误!”黄巾力士躬身受命,驮起这娘子,一阵风去得踪影全无。李玄吩咐杨仁如此如此,“到危急时,我自在你旁边隐身保护,决不教你吃亏!”

    杨仁见母亲脱险,胆气已壮,便一一允诺。李玄又举手一指,把杨仁化成他娘一般,捆绑在地。一会儿,那班看守的人也都进来,个个称奇道异,宛如做梦一般。有说:“方才不晓是什么妖风,吹得我们昏头胀脑。”有说:“这地方死人多了,多分是冤鬼作祟。明儿禀明总管,须要请个羽士来收拾收拾。”七嘴八舌,纷纷议论。杨仁听在耳中,兀自好笑。一回儿,人说:“奶奶来了,又是来劝这位美人么?”不一时,一个中年以上的妇人摇摇摆摆的进来,问道:“新来的美人在哪里?总管爷十分多情,心中爱她得了不得。刚才虽是责罚了她一下,事后懊悔得了不得咧!你们瞧呀,这不是他要我送来止疼医伤的丸药,着我来伺候她吃哩!”说时已经走到杨仁身边。

    杨仁故意哼哼唧唧喊个不了。那奶奶见杨仁绑得和梭子一般,忙喝众人:“怎么这等不明道理,这时候还把夫人捆着,不怕绑坏身子,明儿总管爷降罪下来,有谁担当得下!”众人诺诺连声,慌忙七手八脚把杨仁的绳索解下。那奶奶装出十分媚态,敷衍杨仁,又把拿来的药丸亲自送给他吞了,才把总管爷如何相爱,如何有情,舌瓣莲花的说得有声有色。杨仁先自不语,后来便说:“要我依顺,也须好好相劝,怎么一言不合就把我打成这个样子?既然据你说总管现在悔悟,我也感他诚意,可以从顺于他,但要对他说明,我虽是民间寡妇,亦是大家出身,他要娶我,须祭告天地,并请王爷主婚,将来他要中道捐弃,我可找王爷替我出头。”那奶奶听了,满口应允说:“这事一定可以办到。王爷和总管爷虽有尊卑之分,却如兄弟之亲。总管爷说的话儿,王爷从来也不曾驳回半句。何况这等小事,王爷好意不给面子么?娘子放心,统交在我身上。”说罢欣然而去。回头又大声切嘱众人:“好生伺候夫人,她明儿便成了你我的主人了,谁敢轻慢了她,仔细总管爷得知,谁也没有第二个脑袋儿。”说罢,高一步,低一步的去了。

    又过了餐饭时候,这奶奶再来复命说:“王爷那边已由总管爷自己恳情,一定过来观礼。今日正值黄道吉日,晚上就要成亲。”杨仁也没说话。于是奶奶亲自动手,率领一班妇女替杨仁插戴冠服,大家笑孜孜地,专等吉时一到,就把杨仁簇拥出去和主人成亲。杨仁胸有成竹,心无所患,爽爽快快的由着她们抱着,脚不落地的一窝风到了大厅之上。偷眼一瞧,只见凤烛双辉,灯红彩绿,满厅上人来人往,一个个喜气洋洋,都准备着花烛了,大家就要放开肚子吃那总管爷一杯喜酒。这时那位总管爷也由中山王爷和一群宾朋陪了出来,和杨仁并排儿立在那张红毯上,宛如串什么把戏一般。但听傧相高唱:“吉时已到。请新贵人新娘子交拜天地!”

    就在这一声中,李玄隐在杨仁身边,伸手在他顶上一拍,喝一声:“时机已到,莫替你娘代顶一个恶名!还不快快动手!”杨仁经他这一拍,顿觉胆气大增,勇力十倍,伸开双手向左右一拦,就把两旁的宾客家人一古儿打了下去。一个个立足不住,直向后退。最可怜那位酒色掏虚的新郎和杨仁厮并立着,受这拦推之力亦最重,一着杨仁的手,觉得和泰山压顶一般,向后一仰,跌了一个狗吃屎,口吐鲜血,动弹不得。一群家人见新人动蛮,大家发声喊,一齐拥上。叉持棍挡的围住新人,只喊:“莫放走了妖妇!”杨仁大喝一声,现了原形,却是一个十余岁的童子,赤手空拳抵抗众人。无论什么兵器,着他的身体都没个不损缺的。杨仁的拳头碰着别人,却个个受不了,不是着伤,便是跌跤。杨仁一眼望见那中山王还立在上首大叫:“怪事!怪事!反了!反了!”李玄暗暗吩咐如此如此可退众贼。杨仁一跃而上,把中山王当胸一把捉小鸡似的拿来向地上一掼,掼得他发了一百二十个昏章。中山王大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杨仁重把他提了起来,数说道:“你为一国之主,纵容家奴强抢民间守贞孀妇,还敢替他主婚,还不算大罪么?”中山王忙道:“这事原委孤并不曾知道,只晓得他纳一女子为妾,可不曾晓得他作此犯法之事。如今请壮士释手,容孤亲来鞫问,办他一名大罪好吗?”杨仁笑道:“既如此,却费你的心了。”

    李玄现出身来,把袍袖一拂,满厅上一阵金光,四面不能相见,他俩即趁此驾起云头,高呼:“中山王听了,我乃上界真仙,专在凡间察访善恶,你既知过,恕你无罪。牛静那厮定不能饶!你可从重处治!将他的家产查明,被他祸害的人家分别予以恤赐,也是你一桩功德。如敢隐庇,莫怪无情。我在空中三天内等候回信。”说毕驾云而去。中山王慌忙率领大众俯伏恭送,都道:“原来是真仙下降责罚牛静,这厮断不能宽恕,宽恕了他,连孤也要受天罚了。”当时召来校尉把牛静送入狱中,汛明罪恶,斩首市曹,并出布告,有那受祸之人准其前来说明事由,将牛静作恶聚敛之财一律分给别人,了结这重公案。

    这边李玄带了杨仁同至杨母所在的道观中。母子相见,杨母宛如死别重逢,泪如雨下。杨仁究是孩子心肠,想起方才处分牛静情事,不觉拍足打掌欢呼大笑。杨母怒道:“畜生恁般无礼,我们仰仗仙力,幸脱虎口。如今痛定思痛,伤心还来不及,我在这里垂泪,你偏如此欢笑,这是什么规矩!况且师尊在此,也不随我拜谢,尽顾自己胡闹,不该活活打死么?”杨仁受责,慌忙伏地谢罪,说:“孩儿怎敢胡闹,因思恩师处分那班小人,实在有趣,回想起来越觉好笑。”杨母怒道:“有甚好笑!还不随我叩谢仙师去来!”杨仁慌又爬起,跟在他娘身后,向李玄一齐跪将下去。李玄慌忙回身避开。杨母泣道:“我母子若非仙师相救,这时敢则都到了鬼门关了!还能在世为人么?光这一拜怎能报得万一。我们回去必定供起仙师神位,早夕叩拜,才表得母子一点诚心。”

    李玄听了面红过耳,支支吾吾的说道:“夫人千万不要如此。出家之人,遇难必救,有善必施。今日之事总是令郎一点孝心所为,我贫道万万不敢居功。只有一言奉告,方才已对令郎说过,贫道因见他年纪轻轻具此孝心,根基本已不坏,再见他一身仙骨,全不着半点尘浊,此等人为官作吏大不相宜。最好跟我贫道作个徒弟,不出廿年,成就必有可观。那时夫人无论见得到见不到,总之都有好处。方才令郎口虽允诺,心中却以夫人为念。但仙家以忠孝为本,决无阻人断绝母子之理。就是夫人日常生活,贫道也有法子接济,总不令夫人半点吃苦。夫人,此乃贫道一点婆心,不知夫人可肯放心,暂时和令郎分手?”

    夫人听了,沉吟多时,说出一番话来。未知如何说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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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8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4回 李仙人施术儆淫暴 杨孝子感德入玄门

    却说杨母对李玄说道:“仙师好意栽培小儿,我母子岂不知感。就是亡夫地下有知,一定也知感仰。只是有一件为难之处,却不敢不对仙师陈明。想那牛静乃是中山王府总管,平时最得王爷信用,所以敢如此妄为。此次虽仗法师大力救得我母子出险,但恐仙师走后,那厮必要设法报仇。虽然小儿未必能够救我,有了他在身边,似乎胆子也壮了些儿。”

    夫人说到这句,李玄大笑道:“夫人且请放下一百二十八个心。那牛贼已经被我和令郎弄得七颠八倒,多分中山王不久就要处他死刑,还把他侵夺拐骗而得的百万家私分给许多受害人家。便说夫人不贪这些意外之财,也不想收回损失之费,但也决计不会再受他的播弄。这是贫道可以担保得定的。夫人不信,还请仔细问问令郎。他方才所以那般喜笑,就为了这些缘故哪?”杨母见说,本没什么不信之处,但想明白个中真相,因即叱问杨仁:“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又不说了。”杨仁忙道:“不是孩儿不说,因仙师和母亲说话,哪有孩儿插嘴的道理?如今正要告禀母亲来了。”

    李玄见他们如此规矩,不觉暗暗点头,想道:他们母子在这危难之中,不废长幼之礼,委实大不容易。因也含笑说道:“公子快快把我们所干的事告禀令堂,我们说完了话,就要定下一个进退之计。贫道烟云山水,到处为家,也不能久居此地。”杨仁方才把上项情事说了一遍。说完了话,杨母微微一笑,又说:“仙家妙用,毕竟不同,此辈贪淫之徒,原该予以重惩,要是不然,世上既没王法,又无天道,真将不成世界了。请问仙师,孩儿得随师去,自是万千之幸,就是未亡人,虽只此子,也不肯稍事姑息,耽误他的学业,埋没他的性灵。但舐犊之私,贤者不免。小儿此去,不知何日再得回来?”

    李玄道:“夫人慧心卓识,当知饮啄聚散皆有分定。譬如贫道本在极北修道,如何来到此地才得税驾,即遇令郎。纵令预先约定,也未必相逢太巧。那么,令郎公子便有千百条性命,只怕也早完了。推其数之所定,令郎该有此厄,又该贫道来救,所以千里之遥,山水之隔,相逢陌路,成此一段因缘。此岂偶然之故?自必有一种道理在内。这种道理,就是道家所称定数,儒家所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就是这么一个讲法。”

    夫人听了,心下恍然,不期凄然说道:“照仙师语意,大概未亡人与小儿此别,未必有再见之期么?”李玄听说还未答话,杨仁忽然痛哭道:“既如此说,孩儿情愿侍奉母亲,终身追陪膝下。果有仙缘,亦待母亲百年之后再说。此时请仙师原谅,暂给弟子几十年假期。”杨氏听杨仁这般说法,又见他如此凄惶,兀自挥泪不禁。但却不则一声,静待李玄指示。

    李玄叹息道:“夫人此言又未免不达了。人生本来做梦一般想。本人生死且不能自知,何况母子夫妻的会合分离,哪有一定之理。譬如眼前你我三人,今天无端相见,在那未见之前,夫人心中可曾想到某年月日有个李玄前来相会。我李玄算是修道有成,能知未来之事,但也决不无缘无故想到今年今月此日此时会得遇见夫人母子,会既无定,分也何常,散不可料,聚更难测。所以在夫人,母子孤苦相依,当此临别之顷,自有许多牵恋。所谓明知后事难知,而情不自禁,不期然而然的有此种种系恋,种种测度,亦人情之常,而常人所断不可免者至如贫道,定心于虚无之中,厕身于缥缈之境。连自身有无,正不及自知,何况旁观之人,自然更形清楚。奉劝贤夫人,令郎天姿不可枉有,人生光阴,尤不可虚度。既已见得大道可求,神仙非诞,便宜当机立断,割爱成全。贫道虽不敢妄泄天机,已许令郎二十年后学成归家,尚可与夫人相见。彼时令郎造就不凡,而夫人母子相聚之期反能天长地久,永不睽违,这不比眼前数十年相依相随,好得千万倍么?贫道出家人,不敢多事,更不肯强人所难。所以苦口相劝者,无非怜敬夫人母子节孝之风,因而发为宏愿。甚望借母子高风,示天道报施,以为世人规范,虽千百年后都得所劝勉,此亦夫人母子的功行。贫道不过尽我修道人应为之事,应尽之职罢了。贫道言尽于此,是否从违,即待一决。万一夫人决不相舍,此亦人情,原无不合,贫道立刻告辞。只怕将来再要寻觅贫道时,却不免望洋徒叹,懊悔嫌迟了。”

    夫人听了,决然而起,裣衽下拜道:“仙师之言,金石之言也。仙师之心,天地之心也。未亡人妇流浅见,几致开罪,贻误小儿。今承开示,心下洞明,即今便着小儿随去。小儿在仙师身边,一定比在未亡人身边更好?未亡人也万分放心。一言既出,此心无违。休说二十年,即使五六十年,七八十年,小儿修持不力,学道无成,即是大不孝的逆子,纵令归来,誓不相见。”李玄听了,大为钦佩。杨母即令儿子叩拜老师。杨仁还在依恋,杨母正色责勉。杨仁不敢违背,向李玄拜了八拜。李玄亲送杨母回家,咒石成金,资他用度。画地作城,以防宵小侵犯。又取秃笔绘厉鬼数十,如遇危难,可悬之室中,口呼李法师传谕保护我家,此辈即能现形退贼也。杨母拜谢领命。

    后来有地方无赖见杨母衣食无亏,疑有蓄积,纠众往劫。入门呼啸,杨母急取画挂上,依法试验,众人但见无数厉鬼持刀执矛前来拒敌,吓得众贼没命奔逃。谁知李玄画地为城能入不能出,经杨母惊起邻右,悉行捉获。因不欲多事,善言慰遣,从此再没小人敢相侵袭。直至十年后,李玄察见杨仁修道心虔,而夫人年迈,日夜思子,方由李玄格处施恩,命杨仁下山迎夫人去北方,每年准相见一次,以遂母子孝慈之心。这是后话。

    那李玄带了杨仁从钱塘北上,渡江而至齐鲁之间,为杨仁觅得洞府一处,在泰山之麓,名无崖洞,传以呼吸出纳之法。命他先作养心运气的功夫。因他初次修行,也如当年文始先生护庇自己一般,除了施法保护之外,特从华山召来白玉夫人替他执役。又因夫人之名过于僭妄,就替他改名玉儿。每过三年必来泰山考验杨仁功夫,随时有所指授。这杨仁质地虽好,怎能比得李玄生有仙根,修持十年之久才能断绝烟火,并驾云、召神之术。据李玄说,比较平常修道之人,进境已算绝快了。

    如今却不谈杨仁事,再说李玄自得杨仁之后,仍在南北各地以及海上各岛到处遨游。十年之间,做了许多济人利物除暴安良之事,看二十年期满,记得祖师约言,便先回华山紫霞洞打了一转。原来这次李玄下凡只是只身巡游,却把飞飞、颠颠俩都留在洞府修道。飞飞等因感李玄教导之恩,益发不敢自弃。几年之中进步大有可观,已能脱换皮骨,永远离了禽兽身形,成为不老长生的地仙。闲来时也体李玄之心,凡这山前山后有那妖魔鬼怪扰乱人间,便出力降除,居然立了许多功行。还有洞府一带也收拾得清幽雅致,种得许多仙花果,养了许多仙鸟仙禽,比李玄在日更觉整齐清幽,端的成为天上的仙乡,金仙的洞府。李玄到了洞中,见此情形,心中兀自欢喜。又查二人功行、学业,色色进步,不觉喜形于色。见二个伏拜座下,伸手命起。二人退立两旁。李玄道:“我从那年下山,遵祖师法旨,游玩人间。几年之间,虽没甚大好处,也收了一个有根器的弟子,立下几件济世利物的功德。自愧成就毕竟太少,难见祖师之面。今汝等不得吾命,自能做出许多好事,其智识、善行在我之上矣。我初入洞府,见汝等山前山后、洞内洞外收拾得十分雅洁,已知尔等大有作为。不是我心爱这些外物,恰喜有此一端,便可窥见尔等习练之勤,用功之专。小事尚然,大处更可想见。比及一经查考,果然不出所料,真是我第一喜悦之事。尔等能如此精进,休说原有根底,即今初次学道,亦必早成正觉也。”

    飞飞、颠颠慌忙跪下说道:“皆赖恩师指教提挈,弟子们以禽兽之身得此功夫,正始愿所不及。又蒙师尊如此奖饬,越发令弟子等满心感惭。”李玄点头道:“尔等已成人道,不讳当年出身,便见克己功夫。起来!起来!我再授汝修养心性的要诀。此诀不比寻常,亦不是普通法术,乃是神仙修身养命最上工夫。一旦修炼成功,真可与天地同寿。再加多立功德,数百年后,亦可和天上诸仙并驱齐驾,虽灵霄宝殿、三岛蓬莱皆可容汝往还了。”

    二人喜极泪下,叩谢者再。李玄又道:“我今番不能久居于此,明儿便须往昆仑山八景宫朝谒祖师,以遵当年法旨。你等十分要好,一切不烦叮嘱,只在此加紧用功可也。又我新收之徒,名杨仁,已派玉儿前去泰山伺候。但他功夫太浅,你俩可于三年之内前往省视两次,兼要试察他是否坚心修持,刻苦用功。回来报告于我,自有处分。更兼杨仁根器甚好,孝感动天,成功必速。我也急于提拔他。此番朝过祖师,尚拟亲往教导也。”二人唯唯遵命。

    到了次日,李玄端坐洞府。到了午时光景,忽听空中仙乐嘹亮,便起立道:“此是祖师派来迎取我也。”整衣出洞。果见朵朵彩云,自天飞降。内有青衣童子,手持拂尘,控鹤以待。李玄忙着打一稽首道:“李玄有何能为,敢劳祖师如此优礼?”童子道:“祖师和许多师兄专候师兄前去!可请速驾!”李玄叩个头,上了鹤背,腾空而起。仙乐彩云渐远渐不可见。飞飞、颠颠不胜钦羡,相顾说道:“修仙人得能至此地步,才不枉了一场辛苦也。”

    不表二人私谈,却言李玄到了八景宫外,降落云头,跨下鹤背,恭候祖师传宣。两童笑道:“师兄直恁多礼,祖师已派我等相迎,只要进去朝参便了,何必又要传宣。”李玄低声道:“愚兄不比师弟们,是难得到此的,怎敢冒失。”童子们方一笑而去。不一时便又出来说:“祖师请师兄进去。”李玄重新把衣冠来整,缓行偻步的循墙而入,见那老子端坐大殿之中,莲座之上。旁立数代神仙。见李玄到来,一个个躬身致礼!李玄朝上先拜了八大拜,方敢和诸仙相见。老子笑道:“难为你十年之内也很做了些实在功夫,如今可得做完你应做的事情,也有前生债,也有今世缘,债要偿,人缘也要速结。”说罢,仰天微笑,瞑目而坐。李玄不解其情,才想请教,老君忽然启睛道:“你父母待汝脱度,不趁这机会赶快去办,倒害他们多捱尘世的苦味,也是你的罪过啊?”李玄稽首称是。老君又道:“你就去吧!等你度出父母,再来见我!”李玄遵旨而退。

    未知李玄如何点化父母,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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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8 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5回 说偈语老君示因果 遭火劫李玄失法身

    却说李玄奉老君法旨回家点化父母同登仙界。李奇夫妻原本都有善根,李奇又是朝中一位忠直之臣,大凡忠臣孝子,存心最正,去仙最近,又得李玄奉献丹药,已把尘浊之气换去大半。此时神清志远,经李玄一言点醒,夫妻俩立时大悟,都把一切尘缘丢得干干净净,双双入山修道,再过五十年后得李玄度为地仙。这是李奇夫妻结局,书中不再另表。

    李玄把父母之事办完,方才想到他第二件心事。回去请命祖师。老君不等他开口就笑道:“你父母已受汝点化,皈正修道,恰是可喜。你今可再将生来夙愿偿还明白,那时还有人请你去主持一个道场,那道场的主人虽不属我门下,但也是道门子弟。久后你俩还有共事之缘,你须加意看承才好。”李玄叩头道:“敢问祖师,弟子的夙愿向哪处去偿?”老君喝道:“我有一偈,你可记清。‘辟谷不解彀,车轻路亦熟。欲得旧形骸,正逢新面目。’”又道:“来从是非场,去向是非地。你要见的那人,人家还为你坚守在家,须等见过了你,方能出家修道咧。”

    李玄听了,恍然明白,拜别老君,驾云先至碧霞洞。杨仁跪接进洞。李玄将他近来功课考查了一回,觉得进步很快,心中甚喜,便嘉奖了几句。因吩咐道:“我从祖师处新得魂游之术,过得七天,顽壳即可丢弃,你便用火烧毁吾体,不必迟疑。因魂恋躯壳,归来之时,仍要与顽体合一,将来升天之时又多一番手脚,不如趁早焚化为妙。但未满七天,切勿妄烧,恐吾魂体未能遂分,归来之时魂无可托,必成游魂也,”杨仁唯唯遵命。李玄僵卧床上默念咒语,魂已出窍,径向江南而去。

    登金山之上望了一回江境,心胸大为豁朗。一路游行到了金山之麓,打听得何家姑娘许多修仙异事,喜道:“我的夙愿在此可了也。”于是上门求见。那何兰仙姑娘在家修行已有二十多年。这日夜间梦玄女前来指示说:“你要等候的人姓李名玄,乃是老君之徒。现已得道在你之先。他也立愿要眼见你出家访道,方肯成他本人正果。这人明日午时可到,你好好等着他罢,我去了。”说毕不见。兰仙一惊而悟,回忆梦境历历如真。次晨一早对父母说了,父母也道:“仙人示梦,决无舛错。我儿须得诚心等着这位仙人相顾。”兰仙称是。

    到了午时,果然李玄到了。兰仙又惊又喜,换一件新道袍,手执拂尘翩然而出,和李玄相对稽首。兰仙先含笑说道:“昨梦玄女娘娘示兆说,仙长今午必到,衲子恭候多时了。”李玄笑答道:“不敢不敢。贫道与仙姑十世同谪,可算方外世交。前生之事,时刻疚心。今幸仙姑转世皈真,不昧真灵,将来金仙有望,正果可以立待。贫道不胜欣慕之至。”兰仙笑道:“仙长如此过奖,令衲何以克当。衲生来好道,得玄女娘娘指示,略识门径。但因誓愿甚坚,心欲目视仙长得道升天之日,方是本身修真皈命之时。今见仙长仪神灵奕,又闻玄女面谈仙长已拜在祖师门下,前程远大,未可限量,真使我欣喜过望了。”李玄听了,不禁肃然起立,再三感谢。于是两人对谈了几天修持的功夫和入门的秘诀,较从前玄女娘娘所授的又深进一层,兰仙喜谢。

    不知不觉过了六天,李玄劝兰仙便该趁此机会即行出家,多游名山大川,访求名师益友,以坚筋骨,去俗缘,即为成道立功的基矗,兰仙稽首领教。到了这日暮刻,兰仙向父母叩拜养育之恩,并述出家之意。父母正欲拉住她时,李玄只把袍袖一举,兰仙即见有一大圆洞门,里面宫室花木,轩敞华美,皆人世所未见。兰仙心头一亮,踊身入门。她那父母只见面前凭空添出一道城墙,和李玄衣服的颜色一般无二,兰仙却被隔在墙门外面,耳中明明听得兰仙在墙外高叫“爹妈保重,女儿去也”两语,却瞧不见她人在何处。一回儿墙已撤去,仍是自己家中,李玄与兰仙都不知哪里去了。兰仙父母知李玄特来点度女儿,自是无可如何。好在这几年间他们又生了几个孩子,因也不把兰仙放在心上,由她自去修道。这却不表。

    单说李玄把兰仙带出门外,亦不再和她相见。一阵云将她送到江南衡山之巅一处天然石洞。兰仙在他袖中躲了一会,忽听耳畔有人呼道:“何仙姑,何仙姑,这里是你修道之所,用功十年,自有高人前来提拔于你,好生用心,万勿始勤终怠,至干天谴,招横祸。注意,注意。吾去了。”

    兰仙睁目一看,原来已到了一座大山之上,妙在山中情形和李玄袖中景物十分相似,因叹仙家作用之妙,不禁羡慕交集。从此何仙姑便在这衡山石室中独身修行。她在这五年即已能屏除烟火,每天只在山中寻些果实来吃,有时居然能够十天半月不吃一些东西,也不觉怎样饥渴。更过了些时,又得玄女亲身下凡,将她收在门下,录为弟子,传授了一部玉虚秘笈,何仙姑的进步便格外迅速起来。这是后话,将来另作交代。

    这时却赶紧要把李玄之事重新提起。他自度出何仙姑回至泰山,一去一来刚刚六天,李玄在途中只觉心弦震动,似乎有甚心事一般。原来神仙最怕动心,心一动,必有甚事情发生。也有因一念之微竟酿巨祸、遭天谴的。李玄这时虽也能够前知,但非经过推算未必就能明了。此时便在空中站住,收敛心神,默默运算。可煞煞作怪,平时事无大小,一算而知的,这时觉有些模模糊糊的,不甚弄得明白,似乎他本身有甚祸事一般,又似没甚妨碍的光景,正是俗语说的:“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李玄因事属切身,心思先已纷扰,自然神魂不能归一。此也一定之理,除了几位天仙领袖,谁也不能跳出这个圈儿。佛家以“无人我相”为最上功夫,亦正为此。那李玄既然一时推算不清,却蓦地记起祖师临别的说话并那四句偈语来,虽仍是猜详不出,但祖师说得非常平和,谅没大事。于是把心神镇定,急急驾云而回。哪知一进洞府,就觉情形有异,不但杨仁不见,连自己的顽躯也不晓何处去了。坐了下来,重复推算了一回,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杨仁当李玄去后,真个战战兢兢小小心心地守视李玄躯体,不敢走动一步,看看过了六天,再过半天便是李玄嘱咐焚化之日了。正在加倍当心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乡人冲入洞府,杨仁却认得是自己邻人周小官儿。从小和杨仁一同读书玩耍的,这时却有好久不见了。杨仁一见小官,大为惊异,但是仍旧守住李玄躯壳,不稍动弹,也不起立,只急急动问他因何而来此,可有什么要事。小官喘息略定,才说出杨仁的母亲病在垂危,专盼杨仁回去一见。小官却是托他前来。

    读者大概还能记得那杨仁自到泰山,曾奉李玄之命,念他们子孝母慈,准将他母亲迁移泰安地方距碧霞洞只一百多里。那周小官经商南北,每次北来总到杨母处请安,从前也曾到过碧霞洞。此时凑巧他又到了杨家,见杨母病重思子,所以不辞跋涉,亲自上山叫杨仁回家。杨仁听了这话,又惊又痛,又是着急。若待回去,恐负了师尊的委嘱,误了他修道大事;要不回去,恐迟至明天未必送得着老母。事在两难,不知要怎样好,对着小官只是痴痴的发怔,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官催他道:“杨兄,怎样呀?令堂老伯母拼着一口气,专等吾兄回去一诀,怎么守住一个尸体做起呆子来了?万一迟了些时,老伯母已经归天,等不及和你诀别,岂非终天大恨,追悔莫及么?”杨仁这才含泪说道:“不瞒周兄说,这躺着的是小弟的师尊,他也没有死,乃是如此这般一回事情。如今只差一天我的责任方可完了,怎能走得脱身咧?”

    周小官听了,大笑道:“怪不得伯母说你这人天天学道,学得有些痴气,一个已死的人,你还守住他怎的?从古以来也不曾听说有个死去六天还能回魂的,就算你师父是有道行的,他既限你七天,你已替他坚守到六天半了,再过半天就要算是七天了。难道有这么巧事,六天不回,就会在这片刻时间刚好回来,那不成有心开你玩笑么?依我之见,师尊之事,你已替他做到九成九了,差这一些,不见得就会受责。而令堂之事却刚刚在这一刻儿是母子相见的最后时期。权衡轻重,就可分出个缓急先后来了。”

    杨仁踌躇道:“照你说,却把师父的法体如何安排呢?”周小官笑道:“那还不易处吗?师父是怎样吩咐你的,你就怎样替他办了,不就妥了么?”杨仁道:“万一师父早不来迟不归,偏偏凑巧就在这时回来,我做了他的门人,受过他天高地厚之恩,丝毫不曾报答,反把他的身体毁灭,使他魂魄无依,那时我粉身碎骨也挽回不及了,这又怎么样呢?”杨仁说完了话,伏在李玄身上大哭起来。手之所触,觉李玄法身冷得如冰块一般,浑身无一点热气,不觉吃了一吓,对周小官说知此事。小官又大声道:“那你可以醒醒了罢。人死六天,身子要腐坏了,你还望他回转来么?若说你师父是真正神仙,神仙焉有死得那么容易的,而且神仙最考究的是尸体升天,那躯壳是本来不要了的,你就将他烧去又有什么大害。万一尊师还丢不得这个顽壳,那也算不得什么神仙了。好兄弟,事不宜迟,老伯母马上要咽气了,想她拼出垂尽精神捱死等你,你怎么尽顾你的师父,却不念生你的母亲呢?”

    杨仁听了,伤心大恸,更不暇深思细想,立刻起身,向师父躯体跪了下去,叩了无数的头,哀哀痛哭了一常,周小官帮着他把李玄身体搬了下来,扛出洞府,以草作褥,取火焚化。一霎时烈焰腾空,有一种芬芳之气四处都闻得着,山林百鸟嗅着香味相率飞聚,咿呀啁啾,声声应和,宛如替李玄歌了一章《薤露》之诗。一回儿把李玄身体烧完了,杨仁又跪地哀哭,力尽声嘶,兀自不肯起身。

    周小官忙忙把他拉起,扶入洞中,略略洗了个脸,也不暇收拾东西,匆匆忙忙跟着小官一同下山。此时杨仁虽未能腾云驾雾,而自修道以来精骨强健,身体结实,走起路来宛如飞驰一般。杨仁自己并不觉快,周小官已赶得汗流气促,几次三番唤他相等。无奈腿快的人往往不耐等人,况且此时杨仁心急如火,哪里能够延捱片刻,等了他几次方才商量出一个主意,着小官缓缓的走,自己却要先行赶去。

    这时已近黄昏,他在市集买了一个火把,预定半夜以前定要赶到家中。小官只得由他。杨仁离开小官,索性加足腿力,拼命前进。乡村地方天黑便睡觉,竟没有人瞧见这样一位飞腿将军。杨仁一气儿赶了七八十里,果然二鼓过后家门在望。杨仁心中不觉又急又慰,慰的是幸已到家,可见母亲的面;急的是母亲生死未卜,生怕见了面不能说话,仍和不见一般,岂不可痛。心里这般想,两脚跑得越快。一回儿进了家门,他的母亲刚正等候不及,痰已涌上,即待闭气的当儿。杨仁上前捧住,顿脚捶胸的大喊大哭。

    一阵胡闹,方把他娘魂灵又喊了回来。睁开双目朝他瞧了一眼,一张枯柴也似的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十分安慰和愉快的情形。苦的是仍不能说一句话,但见她努力把头一抬,一口气接不上来,顿时双足一挺,归天去了。

    杨仁这阵悲苦,真比山中焚化师尊还要厉害,而且自己年轻出家,对于一切俗套礼节丝毫不懂,只好伏在尸身呼天抢地价哭个不休。直到半夜过后,天色快黎明了,那周小官方才赶到,这才帮他召集人夫,办起丧事来。

    可惜这等礼制不但杨仁不懂,连作书的自命是个俗不可耐的俗家,也还不甚明白;再则今古时代不同,今日社会上所用的丧礼,未必即古时所采的规矩,与其假充内行惹人笑谈,还不如藏拙一点为妙。不但恁地,就在书中情节上,读者诸公已急于要晓得李玄失去法体以后如何还魂,哪里还有心思念叨这等小小丧礼呢?趁早表过不提。

    欲知李玄如何还魂,却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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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9 10: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6回 借体附魂化成铁拐 背师丧母哭倒仙徒

    却说李玄回到泰山,只见洞门大开,人影毫无,连自己的顽躯也不晓何处去了。屈指一算,已知端的。原来李玄此时已知躯壳必被杨仁先期焚化,心中绝不猜疑,并知半途之上心动神驰的缘故,因而回忆老君偈语,心下恍然,神情镇定,推算情事也十分准确,但还未能解到新面目那句偈语,莫非本人还有还体之望吗?呆了一回儿,兀自不甚了解。他初时恨恼那杨仁虽急乎省母,也不该违背师训,把一个师父的魂魄弄得游荡飘零,无所倚恃。后来又算得杨仁之母已死,杨仁虽然急急赶回,仍不能说句话,叨个遗训。仙人存心毕竟比常人不同。李玄涉念至此,不但忘了自己的痛苦危险,忽然替杨仁抱起无穷的冤苦来。又一转念道:“这还是我害了他咧。要是我不干这神游的玩儿,他可以不用守我躯体,又省了许多手脚和工夫,他母子未必没说话的机会。如今却弄得他们见如不见,都因我小小玩意而起,岂不罪过。”因忆所学道经当中,原有起死回生之法:“我若能够立时进去,只要她尸身不腐,还可使她重生十年八载,也便尽了我的愆尤,岂非大妙。所恨者自己功行未至尸解之期,又不能肉体登仙,没个顽壳做个附托魂灵之用,日久年深,魂魄渐要消散,那时性命不保,安能修道?”想到这里,不觉踌躇起来。过了片刻,毅然说道:“这是我的福命,生死存亡都有天定,何必这般远虑,不成修仙人行径罢了。倒是搭救杨母刻不容缓,倘使可救不救,不又加我一重罪吗?”想定主意,蹶然起立,出至洞外,驾起云头正要向南进行。

    忽见东北角上一道祥云疾如流矢,突然接住李玄云头。李玄睁目一瞧,不觉大喜道:“文始师兄哪里来?可知小弟之事吗?”文始真人笑道:“不为你这前生孽债,我哪有工夫瞧你。”李玄大惊道:“请问师兄,小弟生前只有金山一事耿耿于心,现奉师尊法旨已将何家姑娘度到衡山,如何还有孽债呢?”文始真人叹息了一声,道:“世上只有修道之人成功最大,人品亦最高,且与天地同寿,日月并存,有无穷的享受,但亦惟其如此,而责任之重、处事之难,亦比无论哪一种人来得厉害。你才说度出何家女子,自谓孽账已完,殊不知这不过完了你良心上一种责任,还有无意中种的一段孽债,怎么倒不记得了?”

    李玄听了还是惘然。文始又叹息道:“不怪你想不起来,因为你原出于无心,怎么能够记得?你对于你的前生有两件事情都是因好成恶,连你本人也不及觉察,或者虽经觉悟而尚认为毫无关系的。一是你从小立誓不近女子,百余年来不曾碰着妇女们一毫一发,偏于百年之后无端和一已死女子有此亲近之缘。二则你救那女子没有成功,反将她腿骨折断,幸而她根基甚厚,又得龙王赐她丹丸,此生方不成残废。要是换个常人,前生得的什么病而死,下次转生仍不脱那种毛病,虽说她是死后断腿,也和断腿而死一样结果。万一如此,岂非你的罪过?师弟,你莫说仙家作事处处慈悲,小小无心之过,未必定遭天谴,怎知越是仙家,越发欠不得一些债务。如你今日之事,即专以还债发生。祖师早已替你算定后有此场厄运。名是厄运,其实即是还债,此债不还,证道无期。所以此番厄运倒不是你的不幸,简直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咧。”

    李玄听了,不觉如醉如痴,竦然惊惧。文始笑而慰之。李玄因问:“事已如此,师兄必有救我之法。”文始大笑道:“怎能没有法子。若是像你这等慈悲之过竟致无法还生,天公哪有这等苛刑。不过老弟本是一个英俊美貌的少年,今后却不免要变成一副狼狈龌龊的神情,而且还有一条腿子不能健全,这便是你还债的一种法子啊?你瞧我这手中持的是什么?那不是送给老弟的一根拐杖么。这便是替你预备跛脚之后用以助力的。老弟,你别把这赠品当作不值什么,考究起来却很有点来历呢?”李玄此时听得有些出神,接过那根杖,半句也不开口。只听文始真人又笑道:“此杖乃是开辟之先,王母园中第一次蟠桃大会,有采桃女子手足不慎,误把树枝攀断了一节,王母把此断枝赠与祖师。虽是一根枯枝,却能识晴雨、知寒暑,又能当兵器使用,寻常妖魔鬼怪禁不起这一拐儿的。我初入师门不知其用,请教祖师,祖师说明来历,就将来赐与愚兄。如今恰好作得老弟随身法宝,所谓物各有缘,此物赠与老弟,又算最得其用了。”李玄这才明白过来,慌忙稽首道谢。

    文始笑着将李玄拉起,又说:“老弟不用客气,快跟我来寻你的化身儿去。”李玄依言,手提拐杖跟他按落云头,立在一块荒草地上。文始指着那边树下有黑黑的一件东西说道:“老弟,那便是你的替身了。”二仙携手而行,一同走上前去。李玄心急,先到了树下,定睛一瞧,原来是个又黑又丑、一只脚儿长一只脚儿短的死叫化子。李玄不觉一吓,又俯下身按了按,却已冷得和冰块一般,分明死了很久了。李玄见自己的替身如此肮脏难看,心中也觉不快。文始随后赶到,见他发怔不言,不期哈哈大笑道:“身为神仙,也还要考究好相貌儿吗?”李玄沉吟道:“师兄,不是这么讲法。神仙以道法为宗,游天地之外,自然用不着怎样美貌、怎样清秀,可是像这死丐的形景忒煞难看,将来功行有成,少不得要追随师兄们会会诸天金仙、三界真神,人人都是濯濯丰神,只小弟弄得如此一副狼狈相,休说人家嫌我龌龊,就是小弟自己也不免自惭形秽呀!好师兄,可能想个法儿把这死丐丢开,容小弟另外找个稍许清俊些的死人作个替身,不知行得行不得?”文始大笑道:“师弟,不是我说你太不懂事,惶恐你也是修成得道之士,讲出来的话竟像不是个内行人说的。你可知道仙家最注重的是个‘缘’字,缘之所结,谁也分拆不开。就像今儿愚兄和你这番讲话,何尝不因有缘才会不知不觉弄在一处?要是不然,你便要请我也是无从请到咧。”

    李玄不等他说完,不觉苦脸一笑道:“师兄高论,小弟何尝不懂,但不知此丐和小弟又有什么不解之缘呢?”文始点头道:“这个当然不是偶然之事。因你前世为人之时,此丐曾经替你保全一条性命,照理你该报过他的厚恩,才能出家修道。因为你根器不同常人,此生谪期已满,不久转升天曹,不便再蹈人世做那报恩酬德的勾当,所以于他死后着你附魂他的身体,使他魂虽消但体不死,也可算得报答过他救命之恩了。这倒真是一举两得之事。况且天数注定该应如此,你怎能嫌人家肮脏,另外找人去呢?还有一层,所贵乎仙人者,如能脱却凡体,随心变化,莫说丑的可以变俊,坏的可以变好,就要以男变女,以老变小,也无办不到之理。似你现在未到尸解之期,暂时不能不说藉此丐尸身以便往返人世,等得功行圆满,时机到来,便是再俊美百倍的容体,你还用得着他吗?”

    李玄听了,心下彻底明了,不觉连连点了几个头,又问:“将来尸解之后,大概可以不用这个丑体了罢?”文始道:“那又不然,你既借他的尸体而为人,无论成道前后,总得以他这身容为主体,不过随时随地不能禁止你不变罢了。”李玄听完了话,朝文始稽首谢教,说一声“去也”,魂入尸体,尸身蹶然而起,手提文始所赠拐杖,恰好长短称体。李玄扶着拐杖,又向文始行礼下去。文始慌忙拉住,着李玄走几步儿瞧瞧。李玄依言,一步一拐的走了几步。文始见他这副恶行,禁不住要笑出来。李玄走到一道河边,向着河水照一照这个身体,心中兀自有些不快活的样子。文始又慰他说道:“自来真人不肯露相,祖师每次下凡也常常幻化一种丑恶之态,方能试察凡人敬礼之心真假虚实。如今你就算是一种幻形有何不妙?你要去救那杨母事不宜迟,就此快去吧?但杨母寿算不永,虽经你法力还生,也不过延寿一纪,还须吩咐杨仁多做好事,方能抵补得过,否则不但杨仁前程有碍,连你也不免少有天谴咧!”

    李玄受教,别过文始,自己驾云而起,再一周视本身,觉黑如铁铸,浑身不见一点白肉,李玄自己也失笑起来道:“这死丐原来是黑种国里生长的。吾今既为黑人,索性取个别号,连附我的姓称为铁拐李罢。”又把文始赠他的桃杖一看,见颜色嫩黄,宛如新杖,因笑道:“身子这么黑漆漆的,光这根拐杖要它美观则甚?”于是张口一喷,那拐杖也变为乌黑,与他皮肉一般颜色。这才点头自笑道:“要这样子,才显得我这铁拐两字是名实相符咧。”于是快快的降落在泰安地方,迳投杨仁家中。谁知杨仁刚和周小官俩打做一堆,两不相舍。杨母尸体己停放棺木板上,家中冷冷清清,除了他俩之外,就只小官拉来帮助的乡下人儿。那铁拐先生不晓他们为甚相打,先在外面瞧了一会,才知二人不是争恼,原因杨仁送不着他娘的终,没曾听得一句遗训,一面还失信于恩师李玄,将他法身先期焚化,对于恩师是不忠,对于母亲是不孝,因此自觉不能成人,无面目立于********,等着棺材买到,诸事完了,便把入殓出殡一切大事托付周小官,自己就要拔剑自刎于柩前,以谢天上的恩师、泉下的亡母。周小官自然不能任他自尽,见他掣剑在手,慌忙不顾生死,如飞上前,用力攀住他的肩膊,使他剑不能下。杨仁放声大恸,口口声声自责不忠不孝,无颜生存。小官竭力拖住,兀自不能挽回。

    铁拐先生见了倒不觉频频点头,自己慰悦道:“他这自尽固然愚不可及,但从此可以瞧透他的心胸志趣,越是自谓不忠不孝,越可见他忠孝过人之处,真不愧做我铁拐先生的门生,更不枉了我提拔救度他一番。”于是,一跛一倚的迈步而入,向二人一举手问道:“二位因甚如此争执?”小官把上项情事说了一遍,杨仁还想自尽,铁拐先生笑道:“杨君,这才是你大大的不是了。岂不闻死生有命,不可强求。人子事亲,生能尽孝,死能尽礼,如此已是大孝,哪里再有别的孝道呢?若说令师之事,其咎虽不可追,究竟事出两难,令师决不责你失信,这于忠字的道理,也很说得过去了。既忠且孝,为人已足。若必以自尽为补过,转恐过不能补,反令尊师怀疚于天曹,令堂痛心于泉下,厥罪太大。不知杨君何以自解?”小官见一个黑麻而跛的乞丐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的议论,不期又惊又喜,连连称是。杨仁却被他说得垂头不语,悄然叹息,更没心情查问来人的来历。

    呆了片刻,忽然伏在柩旁放声大哭起来。那小官却不再劝说,忙向李玄招呼了一声,问他贵姓大名。李玄微微一笑,说出一番话来,才把个杨仁说得喜逐颜开,悲哀尽去。

    未知李玄如何说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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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9 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7回 施仙法杨母重生 应聘请李仙下海

    却道铁拐先生见小官动问姓氏,因亦不再隐讳,直趋杨母柩边,大呼:“杨仁孩子,怎不认我师尊吗?”杨仁正哭得发昏,一听此言,倒吓得眼泪鼻涕一齐滚下肚子,睁开双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李玄。连周小官也十分诧异,走上几步问道:“怎么说,老兄是我这杨敝友的师父吗?敝友自幼出家,从的一位先生姓李单名一个玄字,却不曾有第二位先生。请教老兄何以又说是杨敝友的师尊呢?”杨仁停悲含泪,也向李玄点点头说:“真个小弟生平就只一位李师父,委实不知和老兄有甚师弟之谊。此中必有原因,敢乞赐教。”铁拐先生见说,不觉又笑又叹,因喝道:“我便是你的师父李玄,你说不认识我,这也不怪。本来谁教你把我的躯体先期焚化了去,弄得游魂失依、歧路彷徨,要不是我有些道行,连这一副怪丑的身躯还借用不得咧?”杨仁一听此言,显然真是李玄声气,况且说的情形又十分确切,才信真是师尊到了,慌忙一骨碌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一般,没口子自称该死,乞师尊治罪。周小官也忙跟着跪下。

    铁拐先生忙伸两手将二人扶了起来,说道:“方才已经说过,你这过失由于孝亲而起,未尝不可原谅,何况此中也还有些定数。就是你不先期焚化,我这顽壳也是保不住的,这个道理容我慢慢说给你听。至于你为了守我身体误了送死大事,这又是我害你了。”杨仁听了心中万分不安。铁拐先生又道:“你母寿数本来只这一点。从前你跟我出家之时,我不是也有一番开导之语,隐隐约约的你大概还记得起来。如今我怜你纯孝之心,又兼为我之事使你不得送终,我又非常抱歉。我今可以用些法力使你母起死还生,再活十二年,然后归天。但在这十二年中,你要多做好事、广立阴功,方不致折你自身的福命,我也不致有违天行事的处分。你看如何?”

    杨仁听说母亲可以回生,早已喜欢得无可不可,急忙趴下地去,朝铁拐先生磕了无数响头,险些把额角都磕破了,口中只叫:“师尊如此开恩,弟子粉骨碎身也要广行善事,以报天高地厚之恩。”铁拐先生也不用什么药,也不念什么咒,走上前朝尸身吹了口气,喝一声:“起来罢。”说也奇怪,那尸身忽然坐了起来,口中叫一声“闷死我也”。杨仁喜欢得上前抱住,才咽下去的眼泪鼻涕又都笑了出来。杨母睁眼一瞧,见儿子和一个黑丐立在身边,不觉又惊又喜,泪流满面的说道:“我儿,你怎么这时候才来,记得我已到了阴间,忽然一阵清风将我吹了回来。难道是你救我的吗?”杨仁忙道:“母亲,我师父在此,是他老人家用的仙法救母亲回生的。”杨母听说,便要下柩叩拜。杨仁忙道:“母亲才还生,辛苦不得,容儿子代谢罢。”谁知杨母此时精神十倍,比没病时更来得健壮,也不用杨仁搀扶,自己跨下柩来,母子二人齐向铁拐先生拜倒。先生大笑道:“贤母子不要如此,我出家人救人济世都是份内之事,不当多受人家叩谢。”因命杨仁:“快扶令堂进去休养休养。我既干了这逆天之事,全仗你自己多做好事。十二年中你且不必回山,凭仗你的本领常去外面走走,等十二年后,我自再来引度你也。”说罢,化作清风升入半天。下面杨家母子和周小官自有一场拜送,不用细表。

    铁拐先生回至八景宫,众仙人看他变化得恁副怪相,一个个忍俊不禁,大家和他取笑了一会,弄得铁拐先生越发不好意思。须臾,老君升座。铁拐先生稽首殿下。老君笑道:“似这副形景才好。凡人秽在心,汝独丑在貌,将来周游四大部洲、三界五狱,平常人就很难认得你这丑形怪状的大罗金仙,你就可借此考察人家向道的诚虔虚实,岂不大妙?”

    铁拐先生听了大乐,稽首禀称:“弟子原也这么想,又承文始师兄赐弟子拐杖,弟子将他变为铁色,就取个别署叫铁拐李,不晓得可用不可用?”老君点头道:“很好很好。那铁拐头上还可挂一个葫芦儿。”回头命童子:“去后面摘个葫芦来。”童子遵命去了一会儿,取来一个大葫芦儿。老君接在手中赐与铁拐。铁拐先生敬谨捧住:“请教祖师,这葫芦妙处何在?”老君道:“这葫芦是从林上采下,原非什么罕物,但经我一番炼制,已把它的质地变个样子。平常的葫芦里边有的是子和实,这葫芦却装满了仙家的至宝,你要降妖除怪,这东西能生炎火、发大水。火烈时可比一座火焰山,水大时可抵全个的东洋大海。除了上界天仙,谁能挡得住它?你要用在救苦济人,把盖子揭去,要药有药、要钱有钱,有时错个宿头,还能藏得许多人作个临时的客店。”

    老君说到这里,众仙不觉失笑起来。老君笑道:“你等打量这葫芦儿容不得一个人吗?这真是可谓坐井观天了。”因命李玄把葫芦放下,口子朝外,着他闭上两眼向口子大步走去,走过三步方许开眼。铁拐先生遵旨把两只眼睛闭得牢牢的,放开大步走了三步方才张眼一看,原来身子早在葫芦之内,外面许多道友和祖师一个也不见了。再走几步,里面越发开朗,仔细看去,却是一所圆形的大房子。房屋里面有柜子床铺,陈设器皿一应俱全。再进一层,又是一所更大的圆屋,凡是人生应用之物,穿的吃的、看的玩的,几乎没有一件不备。更妙的是铁拐先生才想到这广大的几层房子还该有几个工人洒扫收拾兼司厨灶烹洗之事,岂不更像一家住宅了么?一念甫起,眼前便有许多青衣打扮的人垂手侍立,另有两个绝美的婢子,一人捧茶,一人持巾,姗姗而前,含笑叫声:“主人用茶。”铁拐先生不期哈哈大笑起来,自思:我这位祖师恁地会耍。可惜我一修道之人,哪里用得着如此舒适,瓮牖绳床,荜门圭窦,足可安身适体。现在成个黑叫化子,用不着什么衣服,至于吃之一字,更属修道人可有可无,却不白白的辜我祖师一片深恩。

    正想到这里,那所高堂大厦和许多珍贵器皿、男女佣人全都不知去向,那两层圆屋剥落残损,破旧不堪。至于室中器具,更是非常简单,非常粗鲁,和方才所见贫富情况刚刚处在相反地位。铁拐先生点头暗叹道:出家人倒要如此,此心才得安闲。祖师真是一位仙祖,毕竟知道我的志趣。又想道:方才几位师弟听了祖师法旨,似大家都在怀疑,该将他们邀了进来,大家玩赏一则可以增长大家的见识,二则会同群仙在此开个葫芦盛会,岂不妙哉?他一面想,一面仍向后面走去。更进一层,那房子比前二进犹大,最后是一道大圆墙壁隔住,大概是葫芦的终点和外面分疆划界的所在了,因他志甘淡泊,室中布置也是非常简陋质朴。铁拐看了一会,仍循原道退至中屋。不道那间大院子内已挤满了许多师兄弟,一见铁拐,群起道贺,众仙自言:“亲见你进了葫芦口就不见了,正在议论,祖师忽言:‘你铁拐师弟正在里面惦记你们,大家可以进去瞧瞧,看他有什么好东西款客?’因此,我们也陆续进来,正在找你这位主人翁时,不道你又从后面出来,怪不得祖师说我辈坐井观天,原来这小小葫芦真藏得几千人呢?”铁拐见过众仙,更喜这时的屋内又恢复了先时富丽精美的旧观。铁拐先生忙着招呼诸仙坐地,即有青衣童婢川流不息的送茶送点,十分殷勤。妙在不用铁拐先生吩咐,只消念头一转,立刻就做得妥妥当当的。世上佣人哪有这般聪明。诸仙十分欣慕,都向铁拐道贺他得此至宝。这时文始先生也在座中,笑说:“我等随祖师这么久了,倒不曾知道老人家会弄这等玩意儿。师弟才来不久,有些异数,可见祖师特别垂青。没有前缘,哪能如此?”

    铁拐先生笑谢道:“虽是祖师厚恩,也亏师兄提拔教诲和诸兄汲引扶植之功。我李玄只有心香一瓣,谨祝诸兄福寿绵长而已。”众仙都笑道:“此真前缘有定,我辈何功之有?倒是初次登堂,观光你这葫芦仙府,竟不曾带得些贺礼来,心中怪抱歉的。”铁拐先生忙笑谢道:“断不敢当,将来觅得修真之地,如有所需,定向诸兄乞讨,现在却先寄在诸兄那里罢。”说罢大家一笑。

    文始先生说要参观全部葫芦仙府,铁拐先生引着他们又至后面一走,后面却无门可通,仍绕从前面口小处一齐出来,回头瞧那葫芦,可不仍是数寸长寸许圆的一件阿物儿哩。于是众仙跟着铁拐先生,大伙欢喜赞叹,颂谢不绝。老君笑道:“这是玩意儿,算不得什么大道,尔等太惊奇了,可算小见之至。”众仙默然。老君命铁拐先生当时把葫芦系在杖头。文始真人忙道:“这个容弟子再来送师弟一根条子。”老君笑而颌首。文始真人卸了仙冠,拔下一根寸许长头发,伸手一拉长可及丈,一释手儿又缩成原形,替铁拐把葫芦系在杖端,发光闪烁,宛如金质而软如棉、细如丝、韧如牛筋,拔扯不断。铁拐先生忙又拜谢过了。老君吩咐道:“上次我曾吩咐你要下海走遭,到了紧要关头,连我和你各师兄许都要去走一趟来,这事虽不甚大,却有魔教教主想要乘机和吾教为难,因此不得不慎。若说此事起原,乃是元始天尊的徒弟文美真人始终都有关系。你今回去,可便在泰山你徒弟所居洞府等候,大约一二天内自有人前来请你,这人便是文美徒弟。内里情事,他能告诉你的。”铁拐先生一一应诺。

    老君又道:“其实这件事情倒是你新近点度出世何兰仙的责任,因事主和她有些前缘,照例该她去主持才是。为她尚在虔修,不能以此等杂务分她的心,这事便弄到你身上来,算你代替兰仙立了这件功德就是了。”铁拐先生忙道:“何姑娘的事情弟子理应代劳,就有微劳也归于她,弟子决不敢妄贪他人之功。”老君含笑点点头说道:“出家人但求有益于人,今主事之人不久亦应成道,久后和你们总属同事同门,互相辅助,理所当然,本来也不必强分彼此也。”铁拐稽首领旨。

    回至泰山玉崖洞内,当以法牒召飞飞、颠颠前来听候调遣。未及日暮,二人同到参谒先生。铁拐把别后各事告知他们,二人都欢喜赞颂。铁拐又说玉儿逃走下山之事,二人都忿然道:“请师尊指明地方,弟子等前去捉来治罪。”铁拐先生笑了笑,说道:“此物野心不驯,原不能点度成会,那是我热心太过出的毛病,既已走了,我料她暂时不敢为害民间,却等将来有了罪状,再去办她不迟。”二人应诺。

    铁拐因言“明日必有人来请我下山,去海中办一大事,尔等可守候门外,迎接他进来。”二人依言,都在洞门外面远远了望。到了午时刚过,忽听空中豁然一声宛如大鸟飞过。二人吃了一惊。抬头一望,早见一个女冠自空下堕,立在面前。二人情知必是接师尊来的,因忙举手为礼,问道:“仙姑可是海中来的,请赐法号,容得通禀。”女冠喜道:“尊师真乃有道真仙,原来早知我要前来恭请的。贫尼法名慧通,乃尊师师兄文美真人之徒,与两位道友都算同门,而尊师和敝师文美真人一出老君祖师门下,一出元始天尊门下,也算同学,大家都是一家人咧。”飞飞忙含笑招呼,颠颠忙入内禀报。铁拐先生因初次得道,全赖诸同门提携之德,他又生性谦和,向来不肯过分自尊,特偕飞飞亲自接了出去。

    慧通一见铁拐,知道便是本师所说的跛仙,慌忙趋前拜伏于地,口称:“师叔在上,弟子慧通拜见。”铁拐先生还了个半礼,笑吟吟请她入内,施礼坐定。慧通先把罗圆夫人修道成功,奉师命启建道场,特请师叔屈驾主持坛务。铁拐自然应诺,顺便请慧通将罗圆前事略说一番,慧通一一告知,铁拐先生这才明白了前后因果,并知祖师所言将来同门同事之人必是慧通所说的张果,立刻便预先存下一种亲热之心。慧通又说:“罗圆夫人已奉师命改名觉先,现在专候法驾前往。便要启请各山道友、各界大仙并海中龙王夫妇参与盛会,还恳师叔早日启程。”铁拐先生忙说:“出家人除了救人助人,还有甚的事情?既承宠召,自应陪同师姐即刻动身去也。”

    慧通大喜,便和铁拐起身,带了飞、颠二人起至云端。淮海村却在泰山之南,一行四众都向南进发。行至中途,忽然一阵黑风从四人后面吹来。铁拐、慧通情知有异,回头一瞧,只见乌云里面有几个道人嘻然而来。慧通暗暗对铁拐说道:师叔,“这来者必是妖人,弟子闻敞师说,此番觉先成道,启建道场,必有仇人前来倾陷破坏,大家都要小心。今观这四人满面妖气,又和我等同一方向而行,必是往淮海村去的。我和师叔不妨慢慢进行,等得他们到来,探问一个究竟再定对付方法。师叔以为何如?”铁拐先生点头道:“正该如此。”于是把云步放缓,专等后面四人赶来相见。

    未知四人是否妖邪,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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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9 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28回 螺仙奉旨建道场 蚌精开腹宴群妖

    却说铁拐先生和慧通、颠、飞等一行四众,等得后面四道赶到,大家把云步停住,但见后面四道衣饰不一,长短不齐,都是面貌凶狠身躯伟大之徒,一望而知不是正路仙人。铁拐先向他们举手为礼,四人也含笑还礼,请问铁拐先生仙乡法号。

    铁拐先生说了,又回问四人。那中间披红色道袍好像是个领袖模样的答道:“贫道等皆海外炼气士,自尧舜以来得道至今,因贪图清闲,未升天曹。贫道名‘凌虚子’。指右首绿袍者说是‘通玄子’,又指后面紫袍、青袍者,说是‘冥冥子’、‘空空子’。闻得淮海村文美真人门下有个田螺精修成法身,要在他田螺壳内启建道场,此乃海中盛会,千古难逢,特行约伴前去一观。”慧通听了,朝铁拐先生暗暗以目示意,铁拐先生佯为不知一般,替慧通等三人介绍了一遍,但不说慧通是文美门下,又说也是听得螺壳内道场的名气前去参与的。八人便并在一处,推开云路,急急遄行。哪消片刻工夫已到淮河岸上。

    铁拐先生因未知四道法力,请他们先行。凌虚子因铁拐人物猥恶,本来存心轻视,便也傲然点点头,对三道说:“我们先走一步罢。”于是捏着避水诀,从汪洋巨波中开出一条大路。

    四道也不招呼铁拐等人,大踏步头也不回的去了。慧通、飞飞愤然道:“这道人没礼。我们如此谦逊,他们竟敢目中无人,如此傲慢。况他们既是邪教,此去必没好事,与其日后遭他们毒手,不如趁他们不防,赶上去用师尊飞剑斩了他们,不更省事便当么?”

    铁拐大笑道:“贤弟们学道多年,还是这样性急,却与他们的傲慢无礼同一不合了。我此去系奉祖师法旨前去主持道场,责任重大,对于外教邪魔自得设法防备,即至万不得已时,还有祖师和许多师兄辈前来救援,何必同人家作此先发制人的卑劣行为。纵能必胜,亦已无名;万一挫败,何面目再见祖师并方外友人。即使胜负互见,旗鼓相当,未免误时,也不免受祖师斥责。古人所谓小事不忍必有大害是也。贤弟辈须谨记今日之言,以后凡遇横逆之事,万勿轻举妄动,须审察彼我情势,可战则战,不可战则退避三舍。毋宁忍一时之厚,作明哲保身之举,但求刻志孟晋,百十年后安知不能洗雪耻厚。若因一朝小忿,遽抱性命去拼,却又成匹夫之勇,非修道人之本了。”慧通听了,非常心折,连连称谢。颠、飞二人却还觉本师忒煞示厚,愤愤之气仍未能消。慧通笑着替铁拐安慰他们。

    铁拐先生笑道:“他俩秉性刚强,见义勇为,正是天赐侠肠。我所以爱赏他们,即因此等地方最易近道也。但过刚者必折,不于此等处用功,枉负数年养气之功了。师姐且勿相劝,大概他们学养未到,劝也无用,再过几年,定能把火气退尽,那时就不用我说,也能晓得忍中乐趣咧。”飞飞、颠颠听了,心气却就平了下去,都笑道:“师尊是向来这般让人的,我辈却总有些替他不服气儿。今师尊明诲,只有回去格外多用些功,或者能把意气放平,倒也省了许多是非。”铁拐先生大悦道:“尔等能说这话,能这样的存心,可见眼前学问已不比从前。我方才所说倒变了浅测之谈了。”三人皆大笑。

    铁拐先生不念什么咒,捏什么诀,只把手中铁杖一指,即有一条晶莹光滑的平坦大路现在眼前,从岸边直达淮海村觉先洞府的头门,铁拐当先,三人随后向这路上走去。最奇的是望不到头的一条远路,消餐饭工夫都已到达洞口,回头瞧那条路,已不知哪里去了。慧通十分歆服,颠、飞俩只喜欢得手舞足蹈起来。铁拐又向慧通说道:“师姐可知他四位道友傲慢得那么样了,只怕此时还在半途之中,须再过片时才得到此咧。”慧通点头道:“那个自然,分水诀行水道虽亦不是邪法,却如何比得师叔的大道咧。”铁拐笑道:“还有水遁之法比这更快,但颠、飞二人不能相从耳。”慧通称是,因自己熟门熟路,便作领导在先引路。把师徒三人带进至第二层时,张果父子并觉先本人都迎了出来,一见铁拐,全体行下礼去。铁拐也稽首相还。

    随后慧通又着众人和飞飞、颠颠相见,大家相逊就座。觉先深谢铁拐先生跋涉之劳。先生笑道:“彼此总是有缘之人,况又同门同道,些小之事何足挂齿。”张果见铁拐仙骨神姿,虽然皮色丑黑,而一种清气正从此中益发透显得格外精神,自己好生欣羡,便坐在铁拐身边,请问修持养心的大道。铁拐早知此人即是祖师所言与本人将来同事之人,也是格外敬重。当把自己所知所闻,凡可以增益他的学识的,都为之尽量指导。张果因铁拐和本师文美真人是平辈,便以师叔相称,二人格外觉得亲热起来。谈了一会,主人觉先命人献上山海珍奇的果点并自酿的百花美酒,款待铁拐,逊之上座。铁拐客气了一阵,也不再辞。此外慧通、张果父子等也都按次就座,飞、颠俩列坐铁拐左右肩下。

    席间飞飞谈起云路中所见四道必非端人,早晚定来搅扰,不可不防。觉先因言:“闻得老蛟投身南海,新近拜在截教门下,自己又收了许多门徒,闻得我和张果在此,决定前来搅散我的道常好在我这里也有许多高人救援,就是水晶宫中龙王夫妇和太子敖广、敖顺,都有万夫之勇,惊人之技,若知恶蛟作祟,必要起兵相助。如许众多神仙,难道还弄不过一班兽类妖精吗?”说罢不觉大笑。铁拐正色道:“道兄却也不宜十分托大,四海五湖,哪处没有能人。我辈修道未久,本领有限,安敢轻量天下之士?就是我们祖师身为道教之主,是上中下三界神仙领袖,却还不肯说句满话呢,何况你我毫末道行,安能藐视他人,口出狂言。属在同道,敢贡药石,伏望道兄采纳。”

    慧通、张果听了,忙说:“师叔之言真是金石,非道高学广者,不但不肯说,也不能说。我辈倒叨了教训了。”觉先自知失言,好生惭愧,也忙起立谢教。铁拐先生见他们都如此服善,心中大悦,忙也举杯称贺道:“我教宗旨在利世不在自利,在真实不尚夸言。自古以来,从无大言欺世的神仙;自来的神仙,决没矜夸法术、轻视同道者。某学浅才短,功德毫无,适间所言,无非互相勉励,互相规劝之意,过承诸兄奖饬推崇,反惶愧不安了。”众人都道:“师叔太谦虚了,对于小辈似可不必。”铁拐又谦了几句,方对飞飞说:“你说的是那四人吗?我已看准他们都是兽妖,此来不知是何主见,有甚本领,现住哪里。尔等便时,可即出去打听一下,前来报我知道。果有相害之心,也好早作提防。”飞、颠俩躬身应诺。当下散了席。

    觉先替铁拐师徒预备了一间精致云房,在最后一进内。慧通导引进去。铁拐见室中铺设非常优美,十分不安道:“一个出家人,山林岩壑,古寺荒庵,到处都是家宅,怎能住得这般舒适,太费主人的心了。”慧通笑道:“师叔直如此克己,师叔是得道之身,应和我辈不同。现在天上多少仙人,哪一位不住的极好洞府,偏师叔还这般刻苦。”铁拐忙道:“李某不过略知法术,若说真正大道,才能了解些皮毛而已,安能比拟上界金仙?望道友以后不要说这等话,增我愧恧。”慧通不敢再说,谈了一回,辞别出房。铁拐先生仍独坐运用玄功。飞飞等却奉旨出去调查那四个妖道去了。

    铁拐先生坐到天光,他俩仍未回来。先生陡觉心血微微一潮,猛可地悟道:“了不得,飞飞等被妖人擒了去也。”他也不对人说,慢慢踱了几步,定下一个主意,伸手向室后一指,那宅子后面一层青灰色的大墙垣,正是那田螺壳最后一层,经他一指,突然现出一扇大门。铁拐先生手携拐杖,杖挂葫芦,缓步出了门。又听呀然一声,双门齐扃,痕迹毫无。于是顺着水势走向淮海村下流去处,见有一所绝大腰圆之屋,两扇大门是一对蚌壳,半开半掩的。原来是截教门下一个大蚌修成妖精,他那本领不在觉先之下,也能以顽壳为宫室。一进门就是大广场,广场之后有平列的屋宇数百间。此番众妖闻得田螺壳内做道场的盛会,因听过老蛟之言,说老君门下许多徒子徒孙自负都是人体修成,轻视彼教,更可恨的是觉先妖妇明明是个螺精,张果又是蝙蝠,居然依附他们,也敢讥笑彼教全是畜生。因此激成公愤,聚集无数妖精魔怪前来淮海,预备和这边群仙见个雌雄、分个上下。那蚌精原住海中,他便自告奋勇舍这躯壳供大众寄寓之地,并建议在他这蚌壳内摆下一座擂台,专等觉先这边众仙前去比试道法。

    这天慧通请得铁拐师徒到了螺壳,同时凌虚子等四妖也应老蛟之请到了蚌腹。那老蛟却已先期到来,当天由蚌精作东道主人,开个欢迎大会,所用肴酌全是附近海中特产。凌虚子饮酒中间笑说主人家把自己家内的生物宴请吾辈,今日之宴亦可称为海宴。座众为之抚掌。通玄子也笑道:“蚌师今天以东道主人尽东道之谊,所用又全系东家的同族,真可算得大义灭亲,我辈委实心感不尽,但恐将来山中有事,我们要请蚌公去山上游玩,却没有这许多同族可供欣赏,那却是深可惭愧之事情呢。”

    老蛟同来另有许多妖魔,中有吼空居士、独角大师、牛魔尊人、神狮大王等,乃是山中兽类虎豹牛鹰等物,与凌虚、通玄一象一熊同为兽中狠物,性子本来野蛮,如今学成一点法术,越发无恶不作起来。当下狮牛俩都笑而说道:“凌、通二公何其谦也,我山中出产最多,较之海族不相上下,难道就不如蚌公的体面吗?”通玄子笑道:“不是这么说法,山中同族虽多,岂不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以山中诸位领袖跑到海中领受蚌公的海宴,心中尚深切不安,何况自残同类,以饱外界的口腹。这等事情,我山中最下等的动物也知断断不行,何况你我呢?”众妖听了越发鼓掌称扬,只有主人蚌将军低头默默,天有愁容。

    老蛟恐他存了意见,不利于自己,忙着用言语支吾开去。通玄子也颇自悔莽撞失言,急向蚌将军谢罪。蚌将军也只得暗怒于心,不言不语。

    大家正在为难之际,忽然有小妖报称:“有两个生人,一男一女,前来门外窥探,一见小的们就避了开去,一下子工夫却又来了。小的们恐是那边奸细,不敢不报。”一言未了,老蛟猛可地起身喝一声:“拿我的枪来。”凌虚、通玄正在没意思儿,急想避开这里,忙把老蛟按住,笑说:“小辈远来,未有寸功,这等小妖谅没多大本领,用不着道兄亲身出手,这场头功由我俩报效了罢。”老蛟依言。

    二妖各持兵器赶出门来,席上众妖因心中惦念,也各持器械出去压阵。凌虚、通玄一出门口,果见男女俩在门外探头探脑,似乎窥甚秘密一般,远远一望不是别人,正是云中所遇的飞飞、颠颠二人。

    二妖笑道:“原来是你这两个狗头前来送死。怪道云中相见你俩那副鬼头贼脑的情形,可知你俩活得有些不耐烦了,赶紧要找条阴曹地府的去路吗?好得很,有胆气的快快上来,你不上来,我们也要拿你作贽见之礼。”说罢,一个持枪、一个挥刀直攻飞、颠二人。他俩见凌、通二妖步步进逼,心中也是大怒,忙使手中兵器上前敌住,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这边老蛟和蚌将军也都站在阵前,见凌、通俩战不下飞、颠二人,那通玄子就说:“容贫道来奉献他们一件宝贝。”说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瓶儿,瓶口向着敌人,念一声“摩雷呼鲁彻”。对阵飞、颠二人只觉得一个寒噤,两道魂灵一齐出窍,直飞入通玄瓶中,剩下两个躯壳即由小妖们扛抬入门,丢在一间小屋之内。于是大家齐向三妖贺功,三妖都笑说:“今天便宜了那个跛道,要是他来时,放到此时也进了摄魂瓶中了。”

    老蛟听了,猛然省悟道:“那跛道倒有些来历的。他俗家姓李名玄,着实有些本领,老君很欢喜他,新收为徒。此人若来,大家真要当心一点。”独角牛魔二妖见说,怒道:“你怎么这样畏葸,未见大敌,先存怯志,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老蛟听了,面红耳赤,说道:“我不过这么说,也是指望你们当心一点,免被人家暗算之意,何尝是畏惧他们?要是这般胆怯,我还是躲在南海修真养心去好了,何必迢迢万里兴师动众的前来寻事呢?”

    众妖正待解劝,忽见通玄子笑道:“大家莫闹,我这宝瓶装人魂魄,一进此中就昏昏如死,不过一个时辰魂消魄散,便和身体不能亲近,连鬼都做不成的。怎么今儿收得两妖,关闭多时,似乎还在里讲论什么,难道这厮们的魂魄比众不同,格外的坚固耐用吗?”众妖一听此言,不由称奇道异起来。通玄子把那瓶塞入耳中,吩咐大家莫响,自己静静心心地听了一会,不觉哈哈大笑道:“怪哉,怪哉。这两个妖精真有些儿本领。他俩死在临头,还在那里唱山歌儿耍子咧。”众妖一听,哄堂起来,问他们唱的什么山歌儿。通玄子笑了一会,才说出这山歌来。

    未知飞飞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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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回 摄魂瓶难藏仙体 葫芦洞惯弄妖精

    却说飞飞、颠颠俩被通玄子摄魂瓶装去魂魄。那通玄子本是秋天林上短命之虫寒蝉儿,就是俗称知了的。寻常知了生命最短,独独这个知了,不晓以何因缘活过了整整两个年头。大凡人物之性,总是不知满足的,知了儿照例不过几月的寿限,活过几月谁也不生奢望。独有这个知了,秉德特厚,居然打破短命的关头活了两年还不曾死,于是便认定知了儿未尝不可益寿延年,既能活过两岁,必能活到二十、二百以至于二千岁、二万岁而永寿不死,当然不是绝对难能之事,苦在知识太浅,身份太卑,既不能寻仙访道,又无从求教请益,想到今年活过,至多再过一年,难道还能更过三年五载吗?既是一两年后仍旧非死不可,然则与当年便死的知了也正没甚多大分别,想至伤心,天天蹲在一林梢头昼夜痛哭。知了本系最廉价之物,向来以风露为养命之源。这知了既感长生之难,又念到短命之苦,索性连三年五载的寿算也不想活下去了,每天如此啼苦,竟连风露都吸不进肚,哭过多日,看看要垂死了。也是该有这部长生运道,当它哀哭临命之日,恰逢一个仙人经过其下,听有哭诉之声,不觉恻然动念,便把它喊了下来。那知了已一息奄奄,不能开口。仙人大为不忍,立刻口吐法水,喷入知了腹中。知了得此仙水,顿觉浑身内外精神无比,睁目一瞧,见是一位老仙笑吟吟地将本身托在掌中问什么话咧。它的性灵自然比众不同,况经过如此长寿,论人世的知识也比寻常秋蝉长得十倍,情知老仙救自己性命,心中如何不感,便在他掌中跳来跳去的,把头俯下去在掌心里接连迎了几下。

    在下不是物类,虽不知它这些作用是否和人们稽首一般的礼数,但照当时情形而喻,分明是它对于仙人表示感谢的意思。那仙人也便笑而点头说道:“难为你小小动物有些知识,又怜你立志向上,无由请益,竟传你一个吸取日精采收月华之法,弄几样变化之术,一一传授于你。你要真有志气有福命的,可好好用功,苦苦修持,包你由廿年百年而至千万年与天地山川同其寿命。怕只怕你一得人身,稍有寸进,就想多管闲事,瞎争体面,连你们廉价的本性都磨灭了去,那么你的本领适为你召祸之机、取厚之媒,即使活到三五百年,仍旧还归一死,死后或者还要入地狱受苦刑,也来可知。利害成败全在你本身修持如何,我也不能永远保护你也。”知了又把头点点,受了仙人大法。从此以后,知了真个要好,果如仙人所言,苦修勤炼,经历一百余年竟不知世上有短命的知了,而且能够变化禽兽,翱翔天外,飞驰山林。至百五十年后,仙人又来,说它再过一百五十年可以幻化人形,然后方能转成人身,重修大道。这知了此时已能人言,进步比前更速。果然三百年后转了一次人身。

    到了觉先做道场时候,他却被老蛟引入截教,跟着许多妖精前来淮海村,以为打败螺精乃是修仙绝大功德,欣欣得意的。初次上阵就用他炼制的摄魂瓶儿收了飞、颠二人的魂魄。这瓶原是他为知了时在乡间采了个小葫芦儿,用他本身精液炼成,大小才同中指这么光景。据他说,可收到千万生魂,也可谓厉害极了。那葫芦质本极薄,所以又能听得里面说话。

    当下通玄子听了一回,听得飞飞、颠颠俩在内说道:“不晓是个什么怪东西,竟把我俩都藏了起来,别的无妨,倒怕闷死人咧。”一会儿二人又商量道:“怕什么,师尊是未卜先知的,见我俩过时不回,必能知道我俩遭人毒手。他这一来,那批妖人还有命吗?”二人说到这里,便开心起来,胡乱唱几句山歌解闷,不道尽被通玄子听入耳中。

    通玄子把此言告知众妖,众妖都哈哈大笑起来。正开心哩,通玄子面上忽如着了一记巴掌,拍的一声,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通玄子面孔也红了半边,而且痛得不可开交,慌忙立起身四面乱找。众妖也忙做一堆,正不知道这一下巴掌从何处飞来。谁知一阵纷乱,通玄子竟不见了他那宝贝瓶儿,赶紧查看飞飞、颠颠二人,也不晓什么时候走了去了。这一来,把个通玄子慌得目瞪口呆,老蛟气得须张眼赤。

    冥冥子却笑道:“没有别人,一定是那个什么跋足贼儿隐身来此,将一记巴掌奉送通玄道兄,趁着我们胡乱,可不偷了瓶儿和那两个东西走了。”老蛟叹道:“这跛鬼原来有些小本领,我们倒不能轻视他咧。”他手下吼空居士道:“你们却须提防那厮变化多端,身形俱隐,不要还在这里我们再捱他一下耳光,可犯不上算。”众妖听了无不竦惧。老蛟愤然道:“他能隐形,难道我就不能变化?明儿看我也去他那什么田螺壳里闹个流水落花,以泄今日之恨。”众妖也都怂恿道:“大王有此法力而受侮于一跛足道人,未免太丢我教脸子,明儿之行万不可缓。”老蛟欣然称是。

    只见通玄子沉吟道:“别的罢了,最可恨那厮竟偷了我的法宝去,却用什么方法可以取得回来?”冥冥子、凌虚子都笑道:“闻得此瓶非道兄亲念密咒不能打开,那么跛道得去也无所用。他要放在田螺壳内,将来总有方法可以取得回来,何必急在一时呢?”通玄子顿足道:“道兄们只知此瓶非贫道本人不能启,却不知是跛妖既能救去擒来的两妖,显将瓶中魂魄放出,魂归妖体方能脱逃,要是不然,如何两妖会同时不见了呢。跛道既能放出瓶中之魂,可见必有开瓶之法,即使他不能开瓶,也许有法将瓶子打碎,那就把我多年修炼的法宝完全弄坏了,岂不又痛又惜咧。”说罢放声大恸起来。众妖忙解劝了一回。

    凌虚、空空愤然道:“跛贼初次会阵便用偷窃之术;可见不是正道。他既不仁,我也不义。道友放心,今晚我二人各持法宝前去螺壳将跛贼动静和二妖是否回魂看过明白,如能下手,当时可替道兄报仇泄恨,也教他们开不成什么盛会,做不成什么道场,那时方显得我教神通,不是那辈后生小子所能抵敌哩。”众妖听说,益发喜悦。老蛟急忙斟上两杯酒奉敬二妖,祝他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二妖一饮而尽,欣然起身,别了众妖,出了蚌壳,径投田螺壳而去。

    二妖亦能变化。凌虚变成个蚊子,通玄便化个蚂蚁,偷偷掩掩的进了觉先洞府。直至最后一层内,果见铁拐先生端坐中间一个大蒲墩上,却不见飞、颠二人。凌虚找到空空商量,悄悄商议道:“看这情形,二妖毕竟还未还魂。跛贼虽得了瓶子和两个尸身,却还不能救回他们呢。”空空笑道:“我们通玄道兄却可吐一口气,这跛贼只算是损人不利己罢了。”凌虚子又笑道:“现是什么时候,你还酸溜溜地掉文,这和方才瓶内两妖唱山歌有什么分别。”空空笑道:“怎能和他们比,那是被擒的俘虏,我们都是自由自在之身,怎么拉到一块去,也不嫌个忌讳?”凌虚子笑道:“罢罢,别再斗嘴,你瞧跛贼头上现出红光,毕竟是大有道德之人,若要和他对阵交锋,只怕我们众人谁也不是他的敌手,不如趁他不知不觉,将你的梅花毒针刺死了他,可不省了许多手脚。”通玄子点头道:“小弟也是这么想。你瞧,我这宝贝来也。”

    一语未了,忽听耳旁有人说道:“原来你这妖物也还有甚宝贝,何不取出来,大家赏玩赏玩。”二妖听了,慌忙睁开大眼,四处乱找,哪有什么人影?

    凌虚子慌道:“了不得,这厮真有本事,我怕弄他不过,回去罢。”一言甫毕,耳中又听得笑道:“太客气了。你俩要回蚌壳去,还得把你们的什么宝贝留下,同那摄魂瓶子作个伴,不好吗?”二妖益发大骇,再瞧瞧铁拐先生,仍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曾动过。凌虚子道:“道兄,我们这次来错了,那厮必定隐在那边,用身外身法跟随你我来的,也不晓在你身上,也不知在我腹下,他要作恶起来,我们见不得他,他却见得我们,这是吃亏定了。”空空子道:“我这蚂蚁儿行动迟缓,况且着地而行,那厮未必依附得上,大概还是在你这蚊子身上罢。”凌虚子道:“不然,我这身子上下飞行,动弹不定,他也未必能够附身。”

    二妖正在辩论,忽听又有人说道:“笨虫,你俩变得虽小,可知还有比你俩更小的东西,难道依附不得吗?”二妖越发慌张。凌虚子便向空问道:“你这厮究竟变个什么东西,现在什么地方呀?”却听他回答道:“不敢,我是化成两个蠓虫,一在道兄身上,一在通玄道友腹下哩。”二妖一听此言,吓得魂不附体,现出人形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回头瞧瞧铁拐先生,仍是兀坐原处,丝毫不曾移动。

    二妖跑了半天,自疑已出螺壳,相向庆贺。一个说:“道兄,今儿还算侥幸,险些跑不出他妈的田螺壳儿。”一个说:“这里一片空场,不晓是什么所在,头先来时却不见有这么一处大地方。”一个说道:“管他呢,横竖总可找得一条路子,我们快回去吧。”正说着咧,忽听耳中又有人喊道:“你俩真不懂事,跑来跑去,一古脑儿也不曾走出我这葫芦门口,我倒给你俩闹得头疼了。”二妖听说,这才大慌起来,忙哀求道:“上仙,我俩给你捉弄得够了,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回去吧。”却听耳中又说道:“那个不难,只把你们各位的什么宝贝留在这里,我就放你们出去。”二妖再三哀告,倒弄得耳中之人大怒起来,厉声道:“我倒好意放你们出去,你们竟敢贪心不足,连你那小小玩意儿也看得如此郑重。如今就把你俩处死,看你们还有本事可惜法宝吗?”

    二妖听了,只得跪在地下磕头礼拜的苦求一阵。求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睁目一瞧,只见面前涌出一碑,碑上写着一行大字道:“截教门下凌虚子、空空子之墓。”二妖吓得作声不得,再看碑的后面,果然是一座大坟墓,墓门开处,有两个夜叉各持兵器,向二妖招手。二妖骇极,不觉相抱而哭。

    还算凌虚子聪明,首先向天哀告,愿意把所用法宝招魂幡、五色石子并精铁炼成的一柄斩仙剑一并留下,只求饶恕一条性命。通玄子也自愿把梅花针和莲叶帕奉献。二妖拜罢,愁眉苦脸的把所用宝贝一起献出,交与夜叉。夜叉又逼他们说明了用法,还要试验一过方才肯放他们。二妖也一一诉说清楚,真个逐件试验了一回,方听得半空中起个大霹雳,吓得二妖互相搂抱,啼哭哀呼:“大仙既允饶命,如何又用雷火相击?”

    哪知霹雳虽大却不近身,一下子工夫,面前碑墓、夜叉俱消,却另有一块界石,上面刻着小字道:“由此东行,有陆路可通蚌壳,计程十万五千里;如向南走水路,只有三千里,但须经诛妖闸、滚妖坝、碎妖滩、堕妖桥。”二妖见了,又大慌起来,不觉仰天大哭道:“上仙已垂恩赦容小妖回去,若照此路程,旱道要经好几年,水路要经无数险,小妖们法力浅薄,如何出得这个关口?左右仍是一死,与其受饥捱饿、遭厄历险,死在途路之上,还不如死在大仙身边好得多了。”

    说罢跪下叩头,叩得满头脸都淌出血来,才听耳中人又说道:“小妖们却也可怜,既你这般求告,我也不为已甚。快把眼睛睁开,瞧瞧是什么地方?”二妖大喜,开眼一看,奇怪,那里是什么广场,何尝有什么碑石,原来走到来的地方来了。二妖这一惊喜又和以前许多感念不同。

    不知他俩究竟到了什么地方,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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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29 10: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30回 偿夙债螺壳作道场 攻异己蚌腹摆擂台

    却说凌虚、空空二妖为了行刺铁拐先生,化身蚊蚁前去螺宫,料不到行刺未成,反被铁拐先生运用功力将二妖装入葫芦收了,把他们苦心苦志炼成的几件法宝如数捐纳下来,又吓唬了他们一阵,等得二妖叩头出血,方才收回葫芦,赶出二妖,一阵仙风把他们吹到蚌壳门内。二妖睁目一瞧,这才又惊又喜又是恐惧。原来铁拐先生性格最为仁慈,自己既没受他们暗算,还是乘机点醒,使他们痛悟前非,投入正教,也未尝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无奈二妖执迷不悟,除了一味哀求之外,竟没一言求度。铁拐先生才知二畜真没福命,于是仍把他们送还原处。

    二妖欣幸之余,不觉争相向空拜谢再生之德,方才狼狈仓皇步入内堂。老蛟等十余妖人都已等得十分心焦,一见二人如此情形,不由都吃一大惊。冥冥子先说道:“瞧这光景,分明是吃了大亏了。”通玄子心中却只惦念他那宝瓶,忙问:“两兄回来了,可曾找到摄魂瓶儿,那擒住的两妖究竟可在不在,生死如何?”凌虚子忙以手示意,说道:“不用说了,今儿才算吃了一次从没吃过的大亏。你们瞧,不是我俩的法宝都给卸了去了。”通玄子把上项情事大略诉说了一遍,说得大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老蛟怒道:“万不料二位又去吃这么大一个亏,那跛贼居然如此猖獗,待我再去请教主老爷前来,必要剪除了他,方无后患。”众妖见说,无不大喜,称赞老蛟。

    刚要动身,忽听外面仙乐嘹亮,鹤唳长空。老蛟大疑道:“又是什么仙人来帮助他们么?若果如此,我们真真非请教主前来不可了。”一言未了,门口小妖禀报:“有二位老爷和一位夫人前来禀见,已在门口等候了。”老蛟心中大喜,料到必是自己这边的道友来此助阵的。于是偕同众妖迎了出去,原来是截教门下第一代大弟子孙虎、牛勃、胡海山三仙和一个白氏女仙,因闻田螺壳内作道场,两教人物都汇集于此,恐自己教下有失,特地奉了教主之命前来照料的。老蛟大喜,和众妖大礼参拜过了。孙虎问起相持状况和那边道场日期,老蛟把凌虚等三妖失利情形禀报过了,又说:“道场原定今天,闻因有许多同道未到,已改期旬日,大概本月二十以内必要开设了。”牛勃闻得凌虚子等如此受祸,心中大怒,说道:“老君门下怎敢欺侮我教。我们既已到来,明儿就去前面大空地上搭上一座擂台,着他们一个一个前来送死。如没人打得擂台,就将他那螺壳打碎,把什么罗圆夫人撵上岸去,不准在淮海村五百里内停留片刻。道兄们以为如何?”

    孙虎笑道:“铁拐虽有些道行,统共这几年工夫,能有多大本领?今知我们前来,必定要去另请高人入海相助。我们一面派人通知他们前来打擂,一面还该由我们亲去在那紧要去处守住隘口,如遇这厮出海时,一定是上山去请救兵。我们不妨先将他捉来,替凌虚等三位道友报仇。”众妖见说,一个个喜上眉梢,一致称赞。当下蚌壳内又大开欢迎筵席。一面派一个小妖前去螺壳下书。

    觉先接书,和慧通、张果一同来见铁拐先生。接过来书,先生笑道:“海底打擂倒也是一件奇闻,可惜又有许多同道之士不免遭此一劫,却是可怜可痛。”二人已知其意,因亦点头不语。慧通问:“先生可要去请几位仙师援救咧?”先生笑道:“不用去请,我们的救兵现已在路了。”不一时,果然文始、缥渺、广成、云中等真人和文美真人一齐都已到来。铁拐和觉先并众仙一同出去,迎接入内。文始笑对铁拐说道:“祖师闻你很会调度,又且慈善为怀,很称赞你哩。”铁拐惶恐道:“又承祖师眷注,真令我感入骨髓、没世不忘,就是诸位道友师兄都为助我而来,尤其令人感动。但在宫中曾奉祖师面谕说,到了紧要关头,他老人家自己还会亲来指点呢,这话不知可要实现?”众仙皆说:“这是你的特别缘法,能得祖师逾格栽培,有谁赶得上呢?”

    张果也来叩见文美真人。真人考察了他的道行,见他满面道气,一身仙骨,甚是喜悦,因点头叹道:“仙缘二宗,真是解释不来。像你出身太小,得我这样提拔,现在风波尽去,已可一心修道,至多不过数百年,必可成道,在物类得道中比较起来,已算上好的福份了。然而比到你铁拐师叔,幸福的深浅,仙缘的厚薄,又不可同语了。”众仙听说都为嗟叹。张果道:“弟子只求成功,不问快慢迟速,横竖缘浅福薄之人一般都会成仙,至多不过多用千百年苦功而已。既来人世出家修道,吃些苦楚都属分中之事。弟子虽愚,却还不肯妄自菲薄咧。”文美真人见他这般说,不觉欣然道:“你能如此立志、如此存心,修仙成佛都是容易之事,不足忧也。”文始群仙和铁拐先生都一致称扬嘉奖,倒把张果弄得非常不安起来。

    一回儿慧通出来叩见文美,自陈来迟之故乃因同觉先等布置道场,乞师尊宽耍文美笑道:“你有正事,自该办好了再来见我,我怎能责备你呢?”慧通谢过,和张果俩并坐下首。

    文美、文始两真人都笑对缥缈、火龙真人说道:“两位道兄法驾至此,怎不见两位高足前来伺候,况且此地是他们夫妻该管,这东道之谊不由他们负责吗?”两真人听了,笑道:“我们匆匆来此,又没下个通知给水晶宫去,他们自然不会晓得我俩已经到此。但他们夫妻倒是一对忠孝憨直之人,一二天内闻得我们来此,是必来参谒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一阵风雨之声,接着又是一阵波涛之声,声势非常汹涌。众仙不知何故,铁拐先生还以为蚌壳众妖前来胡闹。只见美微笑道:“我知道准是缥缈、火龙两兄的高足来也。”一语方完,果然有本洞侍婢引着龙王夫妇前来,先向缥缈、火龙二真人叩头。二真人忙着叫他们见过列位师叔伯师弟兄。在这当中,惟有慧通和龙王最稔。

    此外张果虽和他们是千百年前老友,但在此时却自觉浅陋,转以尊长之礼拜见龙王、王妃。一阵酬酢,却也十分闹热。当下龙王见说南海新来大蚌,又看到此处将蚌壳改作宫殿,并邀四处八方的妖精设下擂台,来和这边上仙们为难,说:“寡人原早思驱逐他们,不准在此胡闹,怎奈听得此中也很有能人,截教教主通天道人还要亲来替他们一班徒弟张目,自分道法有限,不能和他抵抗。好在这里已有许多天仙在此,妖魔不难荡平,因此暂时装个马虎,看他们怎生和这边为难。”文始真人笑道:“我等既已来此,须做不得清脱人儿。明天大家全去瞧瞧,看他们怎生一个局面,还有什么能人高士在内。如此早早弄清楚了,也好请我们李师弟早完坛务,大家都可各回天曹,免得久羁海底,打扰龙王。”众仙都含笑称是。

    龙王夫妇却万分惶愧,都说:“列位上仙厚临,真是海界恭幸之事,小王等欢迎不暇,怎生说出打扰的话来?”火龙真人笑道:“正是。此地是你夫妇的治下,这个东道之谊,你们倒真是应尽的。”龙王立起,含笑答称:“这个自然。本请各位师叔兄弟们前去宫中一游,想来道场不完是一定不得脱身,小王也不敢作此虚人情儿。至于一应供膳之类,已由宫中完全备就,派官员专送前来了。”众仙忙都称谢。缥缈真人大笑道:“列位道兄师弟不必如此客气,想龙王夫妇平时玉食万方,享用之丰为天上所罕有,我辈难得到此,就小小扰他一次,打甚要紧?”云中子、广成子听了,同笑道:“原来是你们两位老师眼浅嘴馋,想敲令徒们一点竹杠,却不犯把我们都拉在里面呀!”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说话当中,果有龙宫派来役设上盛筵,每仙一席。龙王夫妇恭而有礼的请他们一一就座,夫妇俩亲自执壶,在下首同坐一席相陪。众仙到此也不便客气,各自坐定。龙王夫妇分别斟酒,一时肴馐罗列,佳果杂陈,说不尽富贵气象,道不完百珍异味,男女主人殷勤劝爵,诸仙也皆无拘无束,开怀畅饮。这一席由上午吃起,直至下午后始散。龙王夫妇因有公务,告辞回去。

    文始真人忽觉心中一动,便向铁拐笑道:“师弟,那妖人也真浅见,他们为防你去请救兵,已派人在宫中等你。我们如今便可顽他一顽。”铁拐笑问计将安出。文始笑道:“你是坛主,不便离开此地,容我和文美道兄化作你们师徒的模样被他们捉去,到来日大打擂台,我等却于中取事,为一鼓歼灭之计,岂不便利?”众仙听了,抚掌称妙。

    铁拐先生一听师徒二字,忽然记起一件要事来,忙说:“正要请教师兄等,敝徒飞飞、颠颠如此这般被妖人捉去,装在摄魂瓶内。现在瓶虽取到,却无法开启,如何是好?”文始真人笑道:“这一定是什么通玄子的法宝,那东西是一个知了儿,巧逢我们大师兄云鼎真人怜他志诚,传授了他一点道法,不料他活得不耐烦儿,竟是不明邪正,来和这边挑战,大概这厮命运也差不多了。你且拿出瓶来容我一瞧,如何开法却再研究。”铁拐先生依言,从怀中取出摄魂瓶来。文始托在手中,众仙也都过来观看。文始念念有词,口吐金气,直奔瓶口,口门顿裂,两道魂灵归还原体。里面飞、颠二人不觉喊声”呵呀“,爬了起来,闻得上仙垂救,慌忙出来拜谢。

    于是文美真人便化成铁拐形状,文始真人却化一为二,变做飞、颠俩。三身齐起云中,四面一望,果见各处都有妖人把守。文美、文始奋勇向前,和他们战了一回,气力不加,便被擒去。众妖欢喜不尽,簇拥三人一同回到蚌壳。二仙远望,见蚌壳上头隐隐似有紫色彩云周围笼罩,不觉失惊道:“原来他们教主通天老儿到了,我们这化身法如何瞒得过他的眼睛,倒不要弄巧成拙才好。”一言未毕,已被拥入蚌宫。二仙此时原可脱身遁走,因要打听内中消息,姑且进去再说。于是由这些妖人推推搡搡的,到了第二层大院子内。果有一座擂台当中设着,台上聚集许多妖仙,却是雅俗不一,美丑各殊,中间端坐着一位白发白须鼻方耳长的老道士,二仙却认得是通天教主,也不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正筹思脱身之计,忽见通天教主微睁双目,照两边几个大弟子笑了一笑道:“你看老子门下一班徒子孙儿竟是这般不识起倒,晓得我在这里,还敢用化身法儿前来尝试。”众徒禀问:“这三个东西不是铁拐师徒吗?”通天冷笑一声,说道:“把这一时糊涂的小子牵上来,他们是会变化、能五遁的。可将我这符拿去贴在他们的脑袋上头,就逃走不去了。”大弟子孙虎、牛勃领下符下得台来。文美朝文始眨眨眼儿,文始会意,说声“走罢”,两足一顿,已借土遁出了蚌壳,迳回本营,倒把通天师徒气得要命。

    到了次日,文始、文美、缥缈、火龙四真人和广成子、云中子、铁拐先生师徒、慧通、张果、觉先等一行十余位仙人前去蚌壳。这边通天教主仍如昨日一般高坐台上,未曾起身。文始真人高叫道:“通天师叔,我教和师叔一派虽非同道,都属方外之士,有道之身。我们这位觉先道友因前生孽重,今世教他作几天道场,超度冤魂,也是深合情理之事,却不知何处开罪师叔,竟劳法驾亲莅,如临大敌,这是什么缘故啊?”通天未答,旁边闪出牛勃、孙海二将,大喝道:“文始、文美不得胡言,尔等既知同是方外修道之士,便该互相尊敬、互相亲近才是,怎么尔等又尽在外面诋毁我教不是人类,难道文美所收门生就都是人类么?须知上天好生,人物一例,尊卑贵贱,视乎各人的修持,何得以出身相侮?我教素来宽大,不与尔等为难。不料罗圆小妖不自度量,有与蛟兄为难之意。蛟兄从前虽是他的儿子,现在事隔千年,人也换了好几代了,何必更修这等宿仇。因此我祖师大发慈悲,前来救援于他。你们要是识相的,赶紧回去本山,把螺婢交与我等发落,万事全休;要是不然,只怕尔等今天乘兴而来,不免要丧命而返了。”

    文始、文美听了,都大笑道:“听你所言,好像因我辈不当你们人类看待,所以有了夙怨,刚巧碰着那条老蛟前去诉苦,你们师徒便趁此机会前来报仇,是不是呢?今且不论你们所闻是否真实,但就老蛟而论,此畜种种忤逆、种种背理,就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少不得要找他,好替百姓们除去一害,谁知他却自己寻上我们的事来了。可知他气数已到,数千年修炼之功就要消为乌有。道友们还要迢迢万里助他行逆,真可谓不知天道、不明大义。贫道们窃为道友等不取啊!”牛勃等听说,都大怒起来。

    未知牛勃等如何动怒,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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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30 11: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31回 蚌宫斗法 葫芦藏仙

    却说蚌壳中设下擂台,通天教主发令,见牛勃等和这边众仙斗口不过,因说:“谁有那么大的工夫和他们斗口,如今我们摆下这个擂台,就着他们上来比量比量,比量得过,我们便偃旗息鼓,回去本山;要是不然,就照我的前言,不准那些田螺、蝙蝠在此耀武扬威,须得一个个替我滚到天外去,再也不许回到中土来。”说毕,教主便下台去了。

    这边凌虚、通玄、空空三子都已失却法宝,不能再逞威严,只冥冥子尚不服气,要替三位道友报仇,因首先登台,大呼道:“教门下哪一位上来和贫道见个高低?”一言未了,慧通女仙一跃而上,通过姓名,各抱宝剑在台上对打了一阵,未见胜负。

    冥冥子手中暗放法宝,回身却走,趁慧通赶上去时猛喝一声:“妖妇,有祖师爷法宝来了!”慧通抬头一望,只见冥冥子手中一粒红光直向自己脑门打来。原来冥冥子乃是萤火虫修成,所发红光即其本身之火,凡人遇到,片刻可以全身焦烂。慧通早有提防,袖出宝扇一柄,向火势逆扇三下,这火虽不能回烧冥冥子,却也不得过这边来。慧通笑道:“你这小虫,真所谓萤火之光,也敢出来唬人?瞧你祖婆婆的火罢!”说毕,口吐一丸飞奔冥冥子,乃是狐身之丹,丹着冥冥子身,蓦地周身发火,烈焰满台,烧得冥冥子化了原身,却是一个绝大的蚊子,从火星飞舞中飞下台去,直烧得焦头烂额、翅残骨损,奄奄一息的退入本阵去了。

    老蛟见冥冥子如此丢丑,心中大怒,立刻冒火而上,只轻轻吐了一口唾沫,便把满台装在汪洋大海之中,吓得慧通心慌意急,拖泥带水的逃回本阵。当有文美真人魂赴龙宫,着龙王夫妇赶紧收住海水,不准妖人借用。龙王禀道:“那老蛟虽是邪法,但其本性属水,尽其本领亦能翻江倒海,并非弟子借用也。”文美没法,回至蚌壳。却好铁拐先生随后到来,问知缘由。这时水势越大,渐向这边淹来,幸各仙俱有避水之法,水至身边便豁然分裂,并不着些微损害。铁拐笑了笑,说道:“这非得我的葫芦来盛一瓯子不可。”慌忙开了葫芦,念念有词,但见汹涌洪波一齐流向葫芦之中。老蛟大怒,尽发南海之水来淹群仙。谁知水势越大,流入葫芦也越快,葫芦之外一点儿不见水渍。但听文始大喝道:“兀那畜生真不知死活,你把一面海水收完,岂不害尽那方百姓生灵,也不怕罪犯天条,火焚雷殛吗?”老蛟猛然惊醒,又见如此大水完全害不得敌人,也只得捏个退水诀,把水势止定。铁拐先生举起葫芦,向台上笑道:“你便退了水,可知那边水浅数寸,仍不免波累生灵么?”老蛟听了无言可说,怏怏下台而去。

    当有孙虎站在台前高唤:“谁和贫道比玩一回?”广成子笑对云中子说道:“这孙虎乃是一个虎妖,他有一串骷髅珠,迎风一晃,道行浅薄者不免魂胆消裂,道兄有定神珠可以破他。但此怪剑法武艺都好,交手时也要防备些儿。”云中子仗剑上台,各通姓名,双方奋勇大战起来。云中子虽是道行高深之人,当着孙虎双锤也觉有些力量似的,不觉笑道:“毕竟是个恶虎,倒有些子气力。”孙虎听了,越发大怒,使起双锤向云中子身上劈头劈脸盖将下来。云中子身灵手敏,哪会着他道儿,台下的人明明瞧见孙虎的锤已着云中子身上,但云中子却并不受伤,一忽儿绕在孙虎后面,一会儿又闪过他的背后,反弄得孙虎有力无使处,只急得满头满脸都是大汗,不觉气愤之极,蓦地取出一串骷髅,大大小小倒有七八十枚,全是他平日所吃之人,将来炼成此宝,迎着云中子骨碌碌一阵响,向云中子连摇几遥饶是云中子法力极大,也不觉打个寒战,幸他早已预防,手托定神宝珠照住骷髅串。孙虎睁目一看,只见宝珠放光,有一丈大小,光中映出许多厉鬼,一个个披头散发、血流满面,形状好不怕人。那都是这批骷髅的本身,对着孙虎咬牙切齿,齐向他身上扑来,孙虎大叫一声,吓倒在地。

    广成子在台下高叫:“云中道兄,快快动手,此畜食人最多,恶贯已满,断断不可轻耍”一言未毕,云中子早已一剑对准孙虎小腹刺去,台上台下但闻一声虎吼,有似天崩地裂之状,孙虎已死于非命。台上躺着一只死虎,一只前爪中还拖着他那惊人法宝骷髅串。云中子挑在手中才待下台,猛地背后一声狂喊道:“贼道休走,和俺玩一回去。”云中子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牛头马面龙身虎尾的怪物,乃是通天教主的坐骑龙虎混,手持一面溜金镏,向云中子夹头夹脸的打来。云中子见他生得如此丑怪,又且来得太猛,便退后三步,笑道:“真是倒楣,青天白日现出这等恶怪来,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连一个畜生都修得三不像四不成,还有面孔在人前现世?”一句话说急了龙虎混,气得他大吼一声,满鼻孔喷出两道烟雾,其臭如粪,其腥如蛇。云中子一个恶心,恰好身在台边,就身不由己撞下台来,却得广成子救去。

    文始真人皱眉道:“修道人什么都不怕,只怕秽恶。此物腥臭如此,谁能禁受得住?如用水淹火烧,一则恐腥臭愈甚,二则因其龙体,又恐他通得水性。却用什么法子来治他?”文美真人笑道:“道兄怎么怕起这样一个怪物儿来,岂不惹人笑谈?”文始真人道:“何尝说怕他,是说这等下下等的畜生,犯不着把神仙之体沾染他的腥臭啊!你不瞧见云中道友已吃了他一个大亏了?”文美真人想了想,道:“有了。我们所怕者在他的腥臭,腥臭之物未尝不怕绝香之气。铁拐师兄的葫芦内有祖师亲制的百合浓香,不妨着他去试一试瞧。”文始依言,即请铁拐先生上台。铁拐手持拐杖,一手持葫芦,一跛一拐的上得擂台。可笑那龙虎混不自知其丑得可怜,反笑铁拐生得难看。铁拐先生那有心思理会,只把葫芦盖子揭开,念念有词,顿时一派浓香漫溢四远。龙虎混万想不到有这么一件东西可以抵挡他的腥臭,顿时一阵昏迷,晕于台上。通天教主因是自己坐骑,急忙捏诀画符召来许多神将守住龙虎混。铁拐怒道:“截教乃是邪魔外道,尔等神将何故也听他命令?”神将摇身答道:“不瞒法师,我辈只知服从符咒,不问其人如何,今既法师之命,谅来不得有误,末将等告辞去也。”铁拐先生再三道谢。神将等便都去了。

    铁拐先生深虑通天教主又出别的花样,也不等神将上天,慌忙一剑把龙虎混斩为两段,只见这怪身上喷出一种绿色的血,腥臭之味比方才鼻中冲出的更要厉害。铁拐先生却早防到,飞剑一下就先逃下台来,谁知剑受腥秽,虽已立功,只在台上飞绕,不得下来。可巧那阵中独角大狮持刀上台,猛不防被剑光一闪,斩去半只角儿。台下众仙不期大笑,说:“从此独角去了一半,只成半角大狮了。”独角大狮又愤又怒,见那剑还在飞舞,只不得高起,便使出宝刀,等那飞剑近身,“咯”的就是一刀,刀剑相遇,有声铮然,万道火星向台上四处散开。幸而铁拐先生又念了咒,把宝剑收了回去,见那剑受秽处宛如遇了锈一般,并且还有余臭,一阵阵惹人发呕,铁拐先生不觉大恨,说道:“倒要费我几日光阴再行修炼才得。”众仙笑道:“你不过吃了这点小亏,那怪的性命可已送在你手,还有他的主人失了这个坐骑,不知如何懊恼呢?”

    一言未毕,果见通天教主和独角大狮齐立台口。教主大怒道:“贼妖道怎敢如此无礼,损坏我的坐骑。我本顾念同是修道之人,还想留个面子给你们,保存你们的性命,你们既如此猖獗,可莫怪我要下毒手给你们瞧了。”说时,更不待慢,看他伸开双手抱成个大栲栳儿,口中念念有词,喝一声“疾”。

    一霎时,半空中天昏地暗,一丝光明都没有了,这是通天教主最凶最毒的道法,名曰“诛仙网”,双手高举即作一张大网之形,口中念咒,其网便合,虽然无形无质,却是无论哪个神仙妖怪,一入其中,休想越雷池一步。中国史上相传,周文王有划地为牢之说,大概和这差不多儿,但划地作牢只能圈禁人犯,不能致之死地。惟这诛仙网儿却厉害得很,入网之仙浑身如受针刺索绑,渐绑渐紧、越刺越疼,凭你再狠些儿,不上十二个时辰都要化为血水。通天教主把众仙关禁网内,又怕内中不乏高明之士,防有万一之虞,即命蚌精将壳缝合住,贴上通天教主的神符,免得他们逃遁。他本身却恐老君亲来相救,特令几个大弟子在蚌壳外面云端中守候着,只要过了十二个时辰,等得众仙都变血水,便算完全胜利,便要打碎田螺壳,撵逐罗圆等,自己却老实不客气回他天南云峰岭去了。

    按下教主这边,却说诛仙网中群仙受灾,文始等四真人都猜不出通天教主用的什么法术,也曾设过种种方法,希图遁出这张怪网,怎奈此网并非真物,完全是通天教主本身筋络炼成,说有就有,说无就无,越是无物,越发没从破坏,倒弄得众仙一筹莫展起来。捱过多时,大家觉得身上似有索子绑缚似的,一回儿又似遍身针刺一般。道行高深的几位还不觉怎样,只慧通、张果、颠颠、飞飞等数人却疼得不可开交,一味哀号嘶唤,恨不即死。众仙越发焦急,铁拐先生忽然记起老君说话来,因高声劝告许多道友须要忍苦须臾,切莫示弱给敌人看,祖师早已料定有此一劫,曾允亲来解救,大约不久可到,须要耐心恭候。慧通等听了,都啼哭道:“师叔道行高深,受不着这等苦楚,却不晓得我们疼得难受哩!”

    一句话说得铁拐又惶愧又焦急,正在为难,忽听文美真人说道:“铁拐师兄,你那葫芦中别有天地,大可作避难之地,何妨取来一试?那宝贝是祖师亲炼的奇宝,想妖法虽凶,断不能行到这当中去。”众仙听了,都大喜道:“是极,好极,快快拿出来一用。”铁拐先生忙把葫芦盖子揭去,众仙顿见一缕光明从葫芦口中射出,大家争着都向亮处进去,人数本来不多,一下子全都进去,只觉越走越亮,地方也越大,再进一层,后面陈设器具,外边田宅山河,无一不备。大家住在三间茅屋内,果然和外面一般舒适,单只不晓得可否能从葫芦脱险。大家聚议了一会,铁拐先生却断言:“此中只可暂时容身,一出葫芦便入通天教主的罗网,如何可以脱险?”众仙听了,不觉大为失望,好在受伤的诸人一入葫芦,不但免却针刺索绑之苦,而且所有伤痕一概平复,也都不异平时,大众亦颇安心,只坚候老君前来搭救而已。

    不晓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外面似有说话声音,大家侧耳一听,好似通天教主的声气,在那里怪声怪语的说道:“我这大法从来没有不灵,也曾杀过许多妖异,就是各洞金仙也都望而生畏,怎么这班人过了时候还不见一点血水;再则,这些东西怎么又都不见了呢?这是什么道理?”不一时,又一人说道:“祖师瞧,这葫芦儿是那跛足贼妖的法宝,那里面可藏几千人儿,难道这班贼道都躲到里面去了吗?”又听通天教主说道:“这也可虑,好在他们无论如何总不能逃到葫芦外面来,待我用三昧真火连这葫芦一并焚毁了去,看他们还有什么方法!”

    众仙在内听了,铁拐先生笑道:“他要用火来烧我这葫芦,真可算得愚不可及,我这葫芦岂是乡下农人种出来的,可以火焚刀剖,要是这样不济事,里面还有许多作用吗?”慧通笑问:“外面烧起火来,别的可以不怕,只恐内中天气不免要炎热一点儿呢?”张果笑道:“那怕什么,本来这里气候太冷,有他代送火炉,还不舒适有趣么!”众仙听了哄然大笑。又听外面说道:“你们听听,里面有人声,这班东西真个躲在葫芦中呢!”里面众仙听外面这般说了,又相向大笑,都道:“真这玩烦儿哩,他们做了蚌中之妖,我们却变成葫芦中的仙人,似这样相持下去,还不知是蚌壳被葫芦挤破呢,葫芦给蚌壳挤扁咧!”

    未知葫芦外面的妖人又有什么妙语,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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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30 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32回 斗法术闷葫芦打破 生意见蚌壳精归降

    却说葫芦中众仙听得葫芦外面妖人说话,都觉得非常好玩,转把自己的危险都忘记了。过有片时,忽然觉得葫芦中的空气一变,果如张果所言有点炎热起来,但也并不觉得怎样难受。

    文始真人笑道:“张果怕冷,得此热气调剂,真该舒服些儿,但怕再热下去,不免先把你们烤干,怎生是好?”慧通笑道:“不打紧,弟子料通天教主的三昧真火力量也不过如此,但也还算是他老人家究竟一教之主,道力不比寻常,所以有此效验,要是差一点儿,只怕张师兄要他加热还未必能够如愿以偿呢!师伯们不信,可再听听外面人说什么话。”

    大家见说,都静心贴耳听了一回,却听是通天教主的声气,恨恨地道:“这批贼道倒真个耐得住么?像我这样三昧真火都烧不死他们,可见这班东西也都有些功夫咧!”一句话说得众仙哄然狂笑起来。又听通天教主对什么人说道:“你们快听听,这批贼道还在里面哈哈大笑呢!”又一妖说道:“这家伙儿质地不厚,所以俺们在外面说话他们都听得出,要是不然,俺们又怎能听得他们的笑声呢!”说罢,又是一妖作诧异之声说道:“这也实在奇怪,葫芦如此之薄,祖师三昧火何等厉害,怎么烧不死他们,而且连葫芦也完好如新,一点没有毁伤痕迹,可不是怪事吗?”几句话听得里面众仙益发耐不住要笑出来。

    飞飞、颠颠本来生性粗直,早耐不住,大声叱道:“兀那妖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还敢混充什么神仙?神仙两字真给你们骂苦了。告诉你们罢,我们可真是天上金仙,但你们祖师的什么三毛火五毛火烧了半天,一古脑儿伤不得我们师尊的法宝,还想伤我们身体,真与做梦无异了。”

    一句话传到外面,倒把通天教主以下大小妖精真个吓了一跳。当下有白氏小妖,原系蛇精修成的,因蛇色全白,所以自称白娘子,白娘子对通天教主说道:“启禀祖师,葫芦是老子园中之物,又经他亲自煅炼,自然烧他不坏,葫芦不坏,贼道们怎么能死?依弟子之见,不如带了这东西大家回山,将祖师符咒镇压他们在云峰山下,使他们千年万载不得出头,就是不死,也和死一样了。一面烧把火把那田螺壳焚毁,我们已算完全胜利,何必再在此地多留时日。明儿老君来了,少不得还有一场血战,虽然不怕他们,却也犯不上算。祖师以为何如?”

    此话一入葫芦众仙之耳,颠颠先跳起来,向慧通、张果说道:“师兄们听见么?这白氏小淫妖儿想出来的计策确比其他妖人厉害得多,万一通天教主听了他的计策,将我们锁禁山中,这一辈子还有出头之日吗?”慧通正笑他虑得太深,却见铁拐先生喝道:“不许胡说,你知道什么?我已算定祖师必来搭救我们脱险,只在两个时辰之内。大家耐性儿再等一下罢。”飞飞、颠颠等听了也是惊喜参半。

    却听外面通天教主果然赞许白娘子的主张,吩咐白娘子带小妖三十名前去捣坏田螺壳,撵逐罗圆等人,事情一了,可即来云峰山见我,不得有误;又命吼空居士、牛魔王等再去海面巡风,如有那边的贼道过来,可即前来报告;又命老蛟断后,防龙王夫妇等追赶,可与抵敌一下,却须败不必胜,一路向云峰山败来,看他们可能追至本山。分派已毕,通天教主便命凌虚子、通玄子等捧持葫芦。谁知这等分派办法,里面众仙也都一一听清,几位上仙都已断定祖师必来相救,不久定可脱灾,心中都非常泰然,其他道行较差的见他们如此镇定,也能安心乐意,不生畏惧之念。

    此时,忽然觉得所住的房子又似乎稍有摇动,文始真人笑道:“光景那两个什么子什么子的奉了他们师父法旨,在那里捧弄我们的临时寓所哩!”因与文美等四真人共使个重身法,把葫芦压得结结实实,比泰山还来得沉重。凌虚子等哪里还碰得动,拼命推了几下,宛如蜻蜓摇石柱,一动也不动。到底是通天教主厉害,一见如此情形,忙笑喝道:“他们使了重身法咧,凭你们这点小小力气中什么用?”说罢念念有词,拔出宝剑向葫芦一指,便把山岳般重力完全解去。他那大弟子胡山海上去轻轻一提,把葫芦提了起来,翻来覆去的翻腾了一下,倒把里面众仙翻得接连打了几个筋斗。文始真人勃然大怒道:“可恶妖狗们,敢恁般无礼么?”即请铁拐先生施术,把葫芦尽量放大。铁拐先生接连念了七八个“大”字,那葫芦大得比一间房屋还大,吓得胡山海连忙丢下。铁拐先生又接念“高、高、高”,葫芦又高得比一座山还高,一下子功夫越高越大,越大越高,大到无限度,高也高到无限度,看看这个蚌壳真要给挤破了。蚌壳内众妖只被压的压、撞的撞,一霎时弄得走投无路,哭声震天。通天教主却顾不及这批妖人,慌忙使个咒,要把他那诛仙网儿收紧。谁知葫芦力量不下于网,外面的压迫力和里面的扩大力勉强只成个平手。可怜一座蚌宫已被葫芦塞得满满的,蚌内一切物件俱被损坏净尽,小妖数百完全压死,稍有法力的妖人也多被压伤撞坏,动弹不得,伏地哭号。

    通天教主忙取出丹药,先替他们医好了伤痛,然后使出手段,把一座蚌宫也照铁拐先生的葫芦一般快快放大起来,笑对众妖道:“你们放心罢,凭那跛贼如何厉害,他有本事把葫芦大得遮日蔽天,我还有手段把这个蚌老的壳儿扩到天外去,他们要想利用这点小术冲破蚌壳,真是做梦哩!”放了一回,看了葫芦渐又缩小下去,又笑道:“大概这批笨贼也知道幻术不灵,不敢再来骗人了也。”众妖大喜,称颂教主道法无边。

    通天教主正要说什么咧,忽然蚌壳外面露天一声大响,通天教主不觉失色道:“这是老君的掌心雷,难道这老道真个亲来和我作对么?”一语未了,接连又是轰轰两声。通天教主顿足道:“罢了,我不该派他们去巡什么风,那吼空、牛魔二徒法力有限,怎能顶得住这等雷火,这番一定断送了他们性命。还不知白娘子到了螺壳又是如何景象,不晓可能逃得此劫?”说罢默运神思,推算眼前之事,因即点头说道:“还好,还好,白娘子倒已逃出水面,有个渔人将她捉去,但不久另有人买去放生,此物将来倒有些造化,不必管她。最可惜的便是牛吼俩白白送命,岂不可怜?”

    一语未了,又听蚌壳轰然大震,打破了几处地方,那老蚌含泪忍悲跪在教主面前叩求救命。通天教主此时又羞又怒,又是发急,见老蚌如此狼狈情形,越发触起他的火性,喝一声:“畜类无知,胡缠些什么?该你不死的,你便寻死也寻不到;要是该死呢,苦苦哀告中什么用?”说毕,一足踢开老蚌,自己仗剑而出,正遇老君祖师骑青牛,执拂尘,前后左右只有四个垂髫童儿,并没带多少兵将,一见通天教主,便呵呵笑道:“道兄身为一教之主,如何不明顺逆之理。那觉先以异类而成正果,现奉他师命聘来道德法师做几天道场,超度从前受害孤魂,这都是极好的事情。老蛟曾为他的儿子,既将生母逼害,已经忤逆之至了,事隔千年,还要前来寻仇,这等理由如何说得过去?你既身为教主,做他们的祖师,对于此等非礼之事早该训斥拦阻才是正理,怎么听了这厮的谗说,贸然兴师动众前来滋事,结果害了你那自己的徒子徒孙不算外,还不晓伤残多少生灵,这不都是你的罪过吗?现在我已到了这里,为念同属方外,又怜你万年功行、教主身份,不忍加诛于你。你瞧我单骑前来,不带一兵一将,就可知我周全之意。听我的话,快回山忏悔去罢。要是不然,你也自己思量思量,你的道行法术还不能对付我门下弟子,怎能当我一击?预备怎样打斗,我凭你吩咐,我决不先为首的。”

    通天教主被老君这场斥责,禁不住满面绯红,怒发如雷地大喝道:“李耳,你别逞能,你那门下平日太没面目待我教徒,使我徒弟们难堪。趁此机会前来见个高下。现在你那一班高等弟子已入我的网内,旦暮化为脓血,怎见得我便不如你等。你既不带兵将,我也只是一身和你赌斗,谁要人帮助,不算一教之主。”老君笑道:“你打量我那几个弟子都已入你的罗网么?真可谓胡言瞎说。你且回头瞧瞧背后都是些什么?”

    通天教主听了,不由转身一望,果不其然,刚才收入网内的一班道教门人,一个个欣欣喜喜,行所无事的立在那边观阵。也不晓老君用的什么法力,这批人是甚时分出来的。通天教主不觉又惊又怒,回身大喝:“李耳,你别欺人太甚,看我用剑光取汝首领。”说毕,张口一喷,突有千百道青色之光飞驰而出,立刻变成千百利剑围住老子,四处攒击。老子呵呵大笑,举手中拂尘微微一拂,那些剑光宛如尘沙一般纷纷散开。通天教主见不是路,慌忙张口收回。

    正在这时,老君大喝一声:“通天教主也试试我这刀光何如?”一言甫出,万道金光突然飞出,变成万把匕首围攻通天教主。通天教主急把身子一摇,变成一只鹞子,冲天而起,猛向老君头上扑下。老君佯做不知,行所无事的顶门中现出一朵彩莲护住身体,鹞子不得下来,却触恼了老君几个高徒。文始真人大喝道:“通天教主太不顾脸面,只闻禽兽修成人体,没听见身为教主反学禽兽,暗中伤人。似你这等行为,我祖师岂能和你亲身比量。你且睁大了眼睛,瞧贫道法宝罢!”

    通天教主身在空中,盘旋不已,听了此言大为恚愤,因要看他用甚法宝,不由睁目一瞧。不道文始真人一面说话,一面早已袖发神弩,直向教主双目射去。通天教主出自不料,竟被他射出一乌珠,血流满面,疼不可支,幸得身边带有仙丹,疾忙向南飞逃,一面出药敷上,疼痛立止,可一只眼睛却被射瞎,因文始神弩系在老君丹炉内炼成的金精所制,再加神符之力,若是普通妖人,谁也禁受不住,幸而通天教主修成万劫不死之身,才只伤得一只眼。通天教主吃这一场大亏,心中如何能甘。便从南方绕回东北,仍想回到蚌壳,再召各处徒弟前来复仇,不道蚌精因先受师兄们轻侮,后受教主斥责,怀恨在心,竟已通款于广成子等,将壳中收藏的一班妖魔如数缚献于老君,只剩老蛟见机得早,先行逃脱,却巧在云路中和教主相逢。老蛟哭拜云端,诉说蚌婢反复之事。通天教主仰天大叹一声,自知不能再战,带了老蛟回云峰山去了。

    这一场两教斗法,老君门下全亏铁拐先生葫芦藏身,得免杀身之厄,又收战胜之功,这便是葫芦的妙用。世俗相传,有打不破的闷葫芦一句话,就是从此事而出;又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是力赞葫芦的功用。甚言此中种种神秘,又非局外人所能知悉者也。从古相传至今达数千年,还有这句传说。我辈生晚,不及见几位上界金仙的真容圣迹,只凭着这两句古话,也可以想见这葫芦的玄妙了;又因葫芦之玄妙,并可联想到上界天仙的道法无边了。这是空话,不宜多说。诸公且请稍坐,容在下休息片刻,再把何仙得道、钟离出世、孟姜女肉化银鱼、玄珠子造成浙江潮等奇闻怪事,一一续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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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30 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33回 大户竟被妖戏谑 土地演说鬼打墙

    却说何仙姑自从别过李铁拐,单身独居在衡山石室内整整修炼了一百多年。玄女闻她专心一志刻苦勤修,复亲自降临,授他大道。仙姑得此教训,陡觉知识更晋,进步也越见迅速。

    玄女临行时,又传她召神遣将之法,如有危险或急难之事,可传他们前来护卫。谁知本山土地系一老年女神,因见仙姑容颜绝美,修持极勤,况又同为女子,愈加来得亲热,从此便常常至石室中访问仙姑,互相谈论些天曹地府的故事、金丹妙道的至理。每逢土地有不解之处,仙姑必择可以传授者指示一些,把个土地太太弄得心悦诚服、五体投地。仙姑因是女身,虽在深山之中,不收一个徒弟。前时附近山洞中不少男女妖精来骚扰,都被仙姑用法驱逐,其中也有服她道行,愿供驱遣者,仙姑概以善言慰遣。自从结识了土地太太,却有两名鬼卒伺应公私事务,每逢仙姑有事,土地必着两鬼代为奔走,仙姑倒也甚感她的厚意。

    这天,仙姑正值晚课完了,出洞玩月,独立山峰一块大石上,昂头四顾,意豁神清。蓦听得山后一阵风响,霎时天昏地暗、月色无光。仙姑大惊道:这风好似猛虎,难道是外面新来的?要是不然,何以一向不曾听得,也且不闻土地谈起呢?于是拔出佩剑,向山前后观望了一回,却又不见一些动静,仙姑心中十分疑讶。她是心细的人,既有所疑,哪肯罢手,况存心救人,深恐猛兽袭害山下居民,自己枉自修仙求道,安能见危不救?于是一步步走下山冈,欲究声之所来。一路寻觅过去,不道行未半里,又听得呜呜之声发于身后。仙姑不觉又停步细听,那怪声却又听不见了,只听后面有人说道:“大姑在此作什么?可是为那孽畜的事情么?”仙姑猛然一惊,回头一瞧,不是她的好友土地婆婆还有哪个。仙姑忙笑说:“好土地,你管的什么职司?山中有此怪物,也不想个法子快快剪除了去,留它在此害人么?”

    土地笑道:“原来大姑还不晓这件事情。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兽类?是否和平常虎豹豺狼一样的东西?我小神虽有守士之责,原没除妖之才,当然管不了它。就以大姑而论,虽然学行三分仙法,存着十分宏厚,但想剪除这怪兽时却也还差个三五百年气候哩!”说罢,又连连向仙姑行礼笑说:“说着玩的,千万不要动怒。”

    仙姑倒笑起来道:“你这老婆子倒会放刁,什么怪不怪的,大家都是世外之人,都存救世之心,谁有本领就尽力去干,本领不济,大家商量着做,终不成坐视孽畜害人,大家装个没事人儿就算了么?什么责任不责任,见怪不见怪,那全是笑话,现在且丢过一边,得了空,大家说笑去罢。如今且先请教土地,这孽畜究是什么种类,怎有那般本领?照你所说,那不成为畜类,简直成了个法力高强的妖精了,怎么一向也不曾听你说起呢?”

    土地见她这般热心,不觉十分敬佩,忙携了仙姑的手一同走到山坳中土地庙内。鬼卒上来献茶,两人坐地。仙姑又问这事,土地叹息道:“仙姑哪里晓得,此山周围千余里,本来只有一些不大为害的野兽,如狐獾狼兔之类,连虎豹都很少看见,更不用说什么妖精了。谁知近三天内忽然来了一只神牛,色青角亮,善能变化,发声呼号巨如虎啸,山岳为之震动,飞鸟闻而远翔。自前天晚上到这山中,昨儿一天不见回山,今儿午后就有山下吴大户家前来庙中烧香求签,说是大户的娘子忽然被妖物迷住,并将大户用妖风摄去,不知性命存亡等说话。我就派鬼卒前去调查,回来报告说,那晚大户正和他娘子、侍妾等大开家宴,忽然一阵怪风,灯火尽熄,家人妇女吓得走投无路,都向后宅逃遁。吴大户究是男人,胆气稍大,喝命家人赶紧再点灯来,收拾器具。不料家人点上灯火,忽然院中有同样面貌、一般服色的两个吴大户正在那里扭作一团,一个说这是妖人假冒,喊家人快快驱逐,一个也照样说是妖人幻化自己声容,希图作祟,着家人赶紧撵打。可怜一家男女,一个个吓得作声不得,瞪目相看,谁也分辨不出哪一位是真东人,哪一个是妖精幻变的假东人。一真一假,斗够多时,两个都说辛苦得很,要进去休息休息。这一来可更糟了,大户虽有许多姬妾和一位娘子,谁愿意陪这妖人睡觉。大家公议,只有不管真假,暂时一概不陪,庶可保其贞节。不道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怪风,满庭灯火又是完全吹熄,黑暗中但闻妖人大呼:‘众位娘子不用害怕,我不惯和女人同睡,今天却去,让尊夫和你们作乐开心,明天再来找他罢。’众人听了,都开心得了不得,以为妖精是有道法的,自然不得贪色,他说回去,一定不会有假,家中留下的自然是真正的吴大户了。于是等得风势一定,再把灯火点上,果然只剩一个吴大户,垂头丧气,像个十分疲乏的样子,坐在室中。众人问他可觉得怎么难过,他只摇摇头说‘辛苦辛苦’,想睡觉去,旁的没甚话说。大众见他神情有异,有几人便非常怀疑,疑惑这大户仍是假的,那真大户不知被妖人摄往何处,现在生死难知。但多数却深信这人必是真大户,神色虽变,这是实在辛苦之故。结果那怀疑者既不敢明言所疑,不疑的更不消说,大家扶他到娘子房中睡下。大户的娘子本是忠厚之人,自然也无疑虑,服侍这大户睡下。到了半夜时分,阿呀呀坏了,原来那大户凶淫异常。这些事情,小神当着大姑的面我不便说,只晓得大户许多妻妾竟有大半吃了这大户的苦头,想来大户平日决不如此,因此给他们看出弊窦儿来。大家都道这大户定是妖物,众人吃了亏却还不说,顶要紧的,先要晓得那真大户究被他邪术摄到什么地方,有否性命之忧。因此大家等他午睡之时,哭哭啼啼的开了一场会议,最后才着人前来庙中,求小神替他们作主,并要调查他们主人的下落和妖物的来头、驱除的方法。可怜小神尸位本山,平时只知守法奉公,做些应做的事情、能干的职事,几曾学过什么伏怪降妖的本事来?

    受了他们的请求,当时又不好回报他们说我不管这些事情,那岂不更害他们伤心?因此一面敷衍着给了一张通用的经签,一面就派鬼卒调查。鬼卒回来之时,经过山后一个千人坑,那是乡人弃尸之地,见有一人如醉如痴,昏昏迷迷地躺在树下。那地方本多孤鬼,阴气极重,平日很少人行的。我那鬼卒却也机灵,想道:这个地方怎能随便休息,而且此人衣服又极考究,不像乡间种作之辈,当时就料定必是被妖人摄去的真正吴大户。

    于是找到一个野鬼,打听了一声。据此鬼说:此人去的时候,正是昨晚二次起那怪风之后,来此已有大半天了,看他像个活人,但不能说话,也不见他动作行走;若说是吾道中新进之辈,却又阳气未绝,在他身旁百步之内似乎有些热气,我们竟不能走近身去,想来这人一定还是有大身份大势力的贵人,若是平常百姓,就是气血刚强,完全醒悟,也没有这种盛气。照这等说话,可见这人必为吴大户真身无疑,因为大户为人颇称好义,这山前后一百多个庄子都奉他为首领,凡是村中大事别人不能解决的,只要他说一句,无论何人,不能不服。他的身份也俨然和一个小小国王相差不多,这也可称得大大的贵人了;而且这许多村庄中全是务农作工的平民百姓,除了吴大户,谁又配得上‘贵人’两字呢!因此鬼卒既断定他是吴大户,小神我也深信不疑,说他必是真正吴大户。刚想等到晚上示个梦兆给大户妻妾们,忽然又接到本郡城隍爷的谕札,说本山现有神牛从西方来,查系一位大仙坐骑,不久必有仙人前来收伏。此物六根未净,野性不驯,既至凡间,必为民害,着我等一百多个土地齐齐留心,遇到神牛所至之地,即通知各该管地方民人,大家小心防卫,免受凌辱之患、生命之忧等语。我得了此谕,愈觉恍然,但还奇怪,以城隍之灵,何以能知神牛作祟,而不知神牛之主究是何仙,居何洞府,难道他老人家也有所忌讳而不便明言么?”

    土地说到这里,仙姑道:“大概城隍正直封神,也不过和尊神一样,有守土安民之责,无降妖伏怪之才。至于推算未来之事,明察变化之机,那是上界金仙的大道,平常仙神的确未必有此道行。况且天上神仙甚多,一时也实实不易查察。以我之见,像这位城隍爷,他能知道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如你我,连眼前些小事情还判断不清咧!”土地点头说:“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我本胸有定见,又奉到这道法旨,立即亲自出庙,会同本山各土地,大众公议了一个通知大众的办法。散会之后,我亲去吴大户家示梦。从吴家出来,又特地到那千人坑,瞧那真吴大户。吴大户仍兀自昏迷不醒,独倚树根,像是熟眠的光景。我恐再有什么野兽害他性命,特把带去的一个鬼卒留在那里,替他尽个保卫之责。好在他既一味昏沉,那饥寒两字倒可不用耽心,等明天一早,吴家众梦皆同,自然会去迎接他的,那时我的责任也算尽了,我的良心也可安了。”仙姑听了沉吟道:“鬼卒不怕猛兽,猛兽也见不到鬼卒,幽朋异路,如何能够保护这人呢?”土地笑道:“这层却亏你想到,我当时也早见如此,所以派这鬼卒去保护,正因他身为鬼物,和千人坑中许多狐鬼、兔鬼、野鬼、冤鬼全属同道,果有意外之事,他们即歙不能抵御兽类,却可联合起来,用他们的鬼计较、鬼法术,齐心协力,大家起来把兽类双眼严密遮蔽,使他神智不清,赶来跑去,仍旧跑不到大户身边,走不出鬼界的范围,这就叫做鬼打墙者是也。”

    说时不觉大笑。何仙姑也听得粲然解颐道:“原来鬼打墙之说真有其事,却不晓这墙又如何打法,今儿听你一说,我才明白。但闻鬼打墙者,必定是那被遮之人阴重阳衰,本尸奄奄一息,尸居余气,方有这个法子;若遇强壮盛气之人,不但没有效力,要是碰到内行之人用齿咬破舌尖,喷血一洒,血着鬼体,其烫如火,非常难受,甚至有因此而消灭其鬼体、散失其鬼魂者。这话可是真么?”土地道:“如何不真,你不听鬼卒说那批野鬼还不敢近吴大户之身,是因惧他气盛么?但这是指人类而言;若是兽类,心灵气血远不及人,凭他如何强壮,都非鬼物所畏。再有,我派去的鬼卒,他在我这庙中服役多年,也似凡人供职衙门一般,他那知识手段也比平常人要狠得几分儿,有他在彼调拨指挥,纵不能抵抗妖精,但守大户肉身却是绰绰有余,这倒不必替人家担忧的。我所疑惑的,城隍爷既说必有仙人前来收妖除怪,如何事隔两天,还不见降临。不说别的,现在吴大户一家人就被这东西害得够了,万一今天没有仙人临凡,明儿大户回去家中,一条性命稳稳要送在妖物手中,这倒是我很担心的事情。此时我也正想去你洞府中,大家磋商一个办法,不道你倒巧巧的走了来了。如今说不得,你既是立心要救人患难,可巧又是我范围以内的事情,你更该出力帮忙一下,才见得你的慈心义气哩!”

    仙姑笑道:“你虽说得神牛那么厉害,以我想来,只怕有些言过其实。趁吴大户尚未回家,我便跟你同去瞧瞧,如可除得这东西,就顺便收拾了他。万一这厮真有本领,我们弄不过他,未尝不可知难而退,不致遭他毒手。不知尊神以为何如?”土地欣然说:“应当奉陪。”仙姑因说:“救人如救火,越快越好,既然要去,立刻就走,不必再在这里延捱时刻了。”

    土地依言,跟定仙姑,一同驾起云头,霎时之间已至吴大户家。土地指给仙姑说:“下面黑雾重重,并且有些臊味,这地方就是吴宅,那老牛正在这里逞凶呢!”仙姑向下一望,果然有层极浓的黑气罩住一处大宅,一阵阵的臊味儿触入鼻子,几乎发呕。忙从身边取出一个药瓶,倒了些药来,和土地一同吸入鼻中,便不觉什么气味了。仙姑对土地说:“尊神在此观望,我去探一阵来。”土地吩咐“小心”。仙姑应声“晓得”,一跃而下,落在吴家院落。就听得内室笙歌鼓乐之音并男女嬉笑狎亵一时并作,吹入仙姑耳中。仙姑知道老牛在此行乐,心中大怒,大着胆子,仗着宝剑走进院内。正见一个假吴大户左右两手拥着两个裸体女子,在那里饮酒作耍,形景十分猥亵。此外十余女子也都是********的往来承应,虽则假为欢笑,面上却显然露出愁苦愤怒的神情。

    仙姑见了,越发怒火如焚。正想乘他不备一剑砍去,不道假吴大户早已瞧见,忽然哈哈大笑,推开女子,赤身裸体追将出来,连叫:“美人何来?快陪咱喝杯酒去!”急得个仙姑面红耳赤,一剑飞去,更没工夫瞧他死活,翻身就逃。不料这东西真个厉害,避过剑光,口中吐出一阵青烟。仙姑刚把身子腾空,正被青烟所触,只觉一股腥味,中人即晕,一个倒栽葱掉下地来。假吴大户哈哈大笑,要着人扶仙姑进去,说:“咱要和她开心咧!”

    未知仙姑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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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30 11: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34回 裸群女神牛肆毒 放铁砂仙法有灵

    却说何仙姑被妖人吐出黑烟,一阵头晕,从云端堕于地下,一霎时人事几乎不剩,幸她究是修炼之体,当时虽然禁受不住,俨然和死去一般,但经妖人吆喝,众人将她搀扶起身,一转动间,周身血脉又得以运行,立刻便回复了神思。便睁目一看,见妖人立在一边,督率许多女子,就是方才所见那批赤身裸体愁眉苦脸之辈,将自己身子扛了起来,往后面走去。仙姑只求离开那个裸体妖人,生死一切暂且置之度外,当下见扛她的人有相对弹泪的、有窃窃怨语的,所说的话因发声极轻,不甚听得清楚,但可揣知确是忿恨妖人,咒他速死的意思。仙姑不觉暗暗伤心道:“这批女人倒都是有廉耻的,这也难得了。”看她们扛过堂屋后面,妖人并不跟来,心中宽慰了一大半,忙含笑对众人说:“众位姊妹,不用害怕,不必忧虑,我是来救你们的,不道遭此毒手。你们的主人现被妖人摄在三百里外一个千人坑中,有土地神派鬼卒守护,不会吃亏。”

    众人听了,不觉一齐吃惊。有那胆大些的问她究是什么人,因甚前来相救,怎知家主在千人坑中,怎生能和土地谈天?仙姑只把自己来历说了一句,忽听外面妖人呼叱之声由远而近,众人慌忙把仙姑扛入一间精致的小房内,将她丢在一张榻上,因恐妖人进来,大家夺门而去,只把仙姑一人剩下,再也没有理会。仙姑恐妖人再来缠绕,趁着室中无人,赶紧一跃下床,见房子外面有个小小天井,便用力穿牖而出,就在天井中升起云中,找那土地时,却已不见。慌忙赶去庙中,向下一望,只见那土地婆婆正对着一个鬼卒带哭带说的,在那神座之下讲说自己被难之事。

    仙姑心中十分感动,忙按下云头,大呼道:“土地太太,不要替古人担忧,你那好友何大姑娘回来了也。”那土地听说,又见仙姑已娉娉婷婷、机机伶伶的立在面前,不觉转悲为喜,说道:“你这人哪,把人家急得要死,你倒惬惬意意的,还向人说笑咧。”仙姑忙笑谢她眷注之情,随把经过情形报告于她。

    土地听了不觉吐舌道:“你也忒会闯祸,我原关照过你,那妖不比寻常树精木怪,着实有点法力,不是你我所能轻故。既城隍爷这么示谕,自然必有仙人来救大户一家,偏你那般性急,硬要前去试干一下,可知毕竟吃了亏了。”仙姑笑了笑,说道:“修道人志在济世,那里管得许多。如今城隍说的仙人不知何时可到,而眼前那位吴大户却不免有性命之忧。我的主见还是要去设法把他迁个稳妥秘密所在,使妖人寻他不得,才免得危险。要是不然,那妖知我脱逃,势必疑我去救那大户,大户一条性命不是害在我手内么?”土地道:“那也不一定,你既走了,那妖自顾寻乐要紧,怎见得定去找那吴大户呢?”仙姑笑道:“但愿如此才好,埃我的意思是宁可小心一些,免得救人反害人,增我的罪孽。你有守土之责,不能轻离汛地,我是一无责任的人,即刻就要去看望一下,不管那妖在否,务必将大户移至别处方好。”土地阻拦不住,只得由她自去。

    仙姑起至半空,催云急进,哪消片时,就到了那个千人坑。即有奉命看守大户的鬼卒迎住,急急忙忙禀称:“刚才妖人来过,已将吴大户取去。大姑若早来一步,就可会得着他了。”仙姑不觉顿足一叹,问妖人往哪方去了,可曾瞧清?鬼卒说是向东北方面去的。仙姑吩咐鬼卒回去,自己便驾云向东北方赶去。

    赶过两座山头,已见前面似有一团黑气,隐隐约约的,随风吹向前方,仙姑知道必是妖人。因他行动迂缓,原想赶在他身后,挥剑刺死了他,免得多费手脚,忽又转想,妖人必是挟了大户同走,所以如此迂慢,我这一剑伤了妖人,岂不将大户丢下地去,一条性命仍是不保,说不得只好努力迫上,大呼:“妖人休走,留下吴大户。”妖人回头一望,不觉喜欢道:“原来又是你这丫头。头先被你逃走,使我大不开心,此刻怎又自己送上门来?”他一面说一面降在一座大山顶上,把大户一丢,向空中招手叫道:好妹子呀,“快来见你哥哥么?”仙姑大怒,飞至山巅,掣剑直取妖人。妖人拔佩刀迎住,刀来剑往,剑去刀迎,战有数十回合,那妖性急起来,就地一滚现出原形,乃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青牛,抱着两只牛角,猛触仙姑。仙姑知道厉害,急想逃走。那牛灵便无比,伸一腿飞踢仙姑。仙姑纵有道术,那经得神牛功行胜她十倍,挨这一腿,便觉站立不定,仰翻在地。

    那牛又变做吴大户模样儿,笑嘻嘻说道:“好妹子哪,你别怕,爱你的相儿娇,肉儿白,咱今带你回去,大家耍子儿,过这开心无忧的日子。你要顺从了咱,才知道不辱没你咧!”说着,便用力把仙姑掮起。他也不再顾那吴大户,背起仙姑腾云而起。仙姑心中明白,苦的是受这一踢,气力垂尽,幸得佩剑在身,还想拣他要害处奋力刺他几下,比及仔细一瞧,这才叫起苦来,原来那牛浑身上下皮质极厚,以指弹之,作金石声,情知宝剑之力未必能够伤他,看来此番真吃定了他的亏了。心中一急,由不得拼出全身力气揪那牛角,拔他牛毛,再用双足向那牛尻狠踢。哪知牛力真大,牛皮真厚,竟似毫无知觉一般,尽管背着仙姑缓缓而行,口中还不住的唱些不干不净的村歌儿。

    仙姑闹了一回,自觉再不能和他抵敌,一时香汗淫淫,芳心怵怵,一心想思量个自尽的法儿,想了一回,不觉凄然下泪,高叫一声:“玄女师尊、铁拐师兄,承你等盛意指示修道门径,谁知道行未成,微命先捐,两位师尊可能晓得你那苦命弟子在此受难么?”叫了一会,又痛哭一阵,看看到了吴大户家,便欲拔剑自刎,蓦然回想道:“不可不可!曾听人说,一个人自寻死路是最不中用的东西,非至死在临头,何必轻于尝试?好在宗旨坚定,拼却一死,何事不可为?便要走这绝路,也可缓得须臾,且再看他如何对付我。”想到这里,妖人已到了院中,亲把仙姑送进房去,丢在一张床上,喊起一班裸体女子前来看守,吩咐道:“这是我心爱的美人,你们好好看管,要是再被逃走,尔等就休想活命。”说毕喜笑而去。

    女子们见仙姑被抓回,一个个泪承双睫,对她说道:“我们是该死的,弄到如此地步,这也不必说了。你这位姐姐既已逃出性命,怎又落他手中,和我们一样受那妖人凌辱,岂不可痛?”仙姑正想脱身之计,听了这话,也不及和她们诉说。谁知妖人去不多时,又早跳进房来,却把浑身上下剥得个********,三脚两步走近床沿,笑道:“好妹子,咱俩该来快活一下了。”仙姑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疾忙推开那几个裸体女子,跳下床来,拔剑在手攻那妖人。妖人手无寸铁,张口一喷,那股可怕的青烟又出来了,仙姑和许多女子皆晕绝于地。仙姑灵性,还不甚迷惑,见那妖人仍幻人形,笑容满面来剥她衣服,看看把衣带都解开了。仙姑苦在心头,浑身发软,毫无抵抗之力,只有流泪干急的份儿。

    正在万分危急的当儿,忽听得半空中惊天动地一个大霹雳,震得那所坚固巍大的大厦前后上下四围都岌岌摇动起来。这一来,才吓得妖人大叫一声,急忙忙逃了出去。仙姑却被雷声震醒,蹶然而起,看那班女子却仍是昏昏沉沉,如死如痴。仙姑知道这雷本是凭空而至,必定有些道理在内,很想急于出去,但她心中慈善,眼见一班女子如此受辱,自己不见则已,既然现在眼前,怎能弃之而走?可恨青烟厉害,一时三刻未必能够还魂转来,自己又没法子可以解救她们。

    正踌躇哩,蓦然一阵金光闪入院内,满院子全是金光,眼睛都被迷住,良久才张得开来,却见一位仙女脚踏红莲站在当中,旁边许多侍女,一个个美秀清华,簇拥着仙女向那仙姑笑呼道:“兰仙还不快走,难道不怕妖人挫辱吗?”仙姑俯伏在地,叩谢救命之德,并问仙乡法号。仙女忙命侍女辈拉起,笑道:“你我同门,只合平辈相待,何敢当此大礼?因对仙姑说是九天上元夫人,也是玄女弟子,和仙姑只算同学,奉师命知老君祖师青牛被童子放出,跑下凡界,在此肆毒。师尊已知师弟一念仁慈,不量德力,妄思越份行为,其罪难恕,而此心可嘉,因此命我前来相救,并传你除妖之法。着你以后专心用功,不必多参与外事,免得魔生劫动,自取大咎。此番恕你初次,不加罪谴,师妹可即叩谢师恩。”仙姑听了,不觉惊然内怍,跪下去向空叩谢过了。

    夫人把袖子一拂,众裸女皆如梦醒,纷纷而起,向着夫人和仙姑、侍女等发怔,不知是怎生一回事儿。仙姑正想再对他们说几句话儿,夫人伸手把她一拉,满屋中金光一起,一转眼时,早已出了院子,到了山上。

    原来仙姑洞府即在面前,夫人带领一班侍女,着仙姑先行进了洞府。仙姑万分感激,再三称谢。夫人笑而止之,说道:“彼此同道姊妹,况是师尊之命,何足言谢?”仙姑问起妖牛来头,夫人叹道:“这也是一桩小小劫数,无可奈何的事情。这原是老君祖师坐骑,派定一个童子监守,从前你铁拐道友未成仙道,也曾吃过这东西的亏,后来是文始先生亲去收取上山,才脱了铁拐之厄。彼时老君祖师因童子疏忽,曾拟将他治罪,得众师弟兄力求才免,不料此番祖师因海中螺狮壳内大做道场,魔教中人乘机与我教为难,众师兄已将邪魔打败,不料魔教祖师亲来海底,设下擂台一座,口出狂言,将众师兄用符咒禁住,不得脱身,幸得祖师亲临,方能解围。祖师在海中五天,因用不着坐骑,将青牛留在宫中,不料守牛童子和另外几个童子骑牛赛跑,因牛行迂缓,愤然鞭了他一下,那牛怀恨在心,趁童子疲倦时候睡在草地上,它就脱难而逃,再投凡界。这事发生已有三日,下界自然有几个月了,须知那牛一下凡间,四处乱闯,已在各处闹了许多事情。被东华帝君、真武大帝得知,派人驱逐,方至此地。因吴大户前生是屠牛的,此生又爱吃牛肉,所以受祸之烈,也比别家更甚。如今老君已把童子谪贬人间,另派妥当老成的童子前来收领神牛,大概不久也快到了。再者,师尊说:‘大凡修仙人,多立功德乃根基惟一无二的法门。’你此番之事,虽近于不自度量,究竟如此存心,不得有错,命你收伏此物之后,可先学些护身本领,待十年后,可即去山下走走,做些有益人民的事情,到时师尊自然还有嘱咐的话。你只小心用功,等候他的法旨就是了。”

    仙姑一一应诺。夫人因取出一粒小如芥子的铁沙,说:“师尊命你将此沙携去,与神牛见阵,乘机将此物抛入土中,自有奇验。当心当心,不要误事。我也不同你去,只在此地等你罢。”仙姑拜受了铁沙,却想不出如何用法,如此小小东西,怎能收伏那头强悍而硕大的神牛呢?因夫人更不再说,也不敢多言,怀闷在心,别了夫人就腾云而去。仍至吴大户家,未落云头,就听得一片呼号哀泣之声。拨云下望,只见院中许多柱子上绑着那班裸女,那妖人正在手持器械,逐人抽打哩。情知必为本人脱逃,妖人疑是她们私放马,所以严刑究治。仙姑心中大为不忍,疾忙下落云头,立在院外,手按宝剑,大呼道:“孽兽安得无礼,看剑罢!”一剑飞去,妖人已有准备,因手无兵器,即持庭中一个大石墩相迎,墩被剑削,分而为二,一半堕地,一半仍在妖手。

    妖人大愤,正想施展妖法。仙姑手中沙忽然飞出,落于地上。仙姑出于意外,叫声“啊呀”,忙要去拾,低头一看,不过平地上长出一片沙泥,越长越多、越深、越广。一霎时间,把妖人双足陷入沙中,急得妖人呼喊如雷,左足才起,右足又陷,右足未拔,左足陷得更深。仙姑方知仙家至宝有如此妙用,于是站立空中,仗剑指定妖人,喝道:“兀那神牛,你是老君祖师坐骑,休说寻常畜类没你那么福份,就是人间富贵王侯,要学你的长生自在,也只徒形梦想。你一动物弄到如此地位,一则祖师高厚天恩,另眼看觑,二则也是你自己根基深厚,又有那么久远的功行,这是何等荣幸之事,你正该逐步上进,再求高升,不难列身仙班,怎么自甘下流,一再逃落凡间,贻害民人?如今祖师因你不肖,已将管你的童子谪降凡尘,你的心中何安?你这等行为,头先那个大雷就可将你击死,你晓得那雷是怎样打起来的?乃是玄女仙尊派上元夫人前来救我,顺便发雷儆你。总因你是祖师坐骑,大家都不肯绝手相害,要是不然,你便有一百条性命也早完结了。你明白了么?”妖人至此方才晓得抵抗不过,不觉愤怒全消,桀傲尽去,立在沙中,只是下泪哀求,语语认罪,恳求大仙饶耍。仙姑把手一指,说一句“止”,那沙便不再升高,妖人半个身子却已埋在里边,再也动弹不得。

    这原是仙姑怜悯神牛,胡乱试着止定的,因想:此沙似乎通得人性,既能随心而起,定能遵命而止。果然一试就效,不觉心中大悦,因又说道:“不说别的,只讲眼前的情事。我这一粒神沙就可以活埋你三年五载,看你可还有自全之法?如今暂留你的性命,也不是怜你哀求之苦,仍是瞧在祖师份上。你要晓得,你这一离了祖师,到处都有杀身之患。若能洗心革面,从此安分守己,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利害从违,在你自决。你既通得灵性,能够变化一霎,识得顺逆,懂得好歹,你快自己去想想罢!我要走了,委屈你暂在土中多立一回,好在这几天你也享足了福份,吃饱了肉食,就在此多立几天,也不要紧,大概不多几时,你那新主人也就来带你回去了也。”

    说毕,又看那批女人,因先被绑在柱上,吊得高高的,都未埋人沙中。仙姑用手一指,各人绳索皆去。仙姑带着她们回到后房,令她们穿上衣服,把上项情事并自己来历一一告诉她们,着她们都望空拜谢玄女和上元夫人垂救之恩。诸女拜过了,又都谢仙姑。仙姑笑而止之,因言:“大户现在某处山中,即刻就着土地设法救回,不必惦念。此次虽吃些亏辱,幸无性命之忧,至于受祸之根,因他多吃牛肉而起,以后最好能少杀生物,自有无量功德也。”

    说毕告辞而起,耳中只听得神牛哀号之声,仙姑不觉下泪,叹息道:“来时听得女子们哭泣,此时却又听得他哀呼,眼前报应捷于雷电,世人不悟,恣为强梁,岂不可悲可叹!”

    行至途中,见西方一朵白云,护着一个牧童打扮的如飞而来,情知必是老君派来收取神牛之人,停步一望,果见他落在大户院中,仙姑才放下了心,回去本洞。

    未知仙姑怎样送回吴大户,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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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30 11: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35回 何仙姑奉旨入世 赵公子纠众调情

    却说仙姑回洞,把收伏神牛之事报告上元夫人。夫人笑道:“恭喜之至,此虽小事,也算师妹初次出山第一件功劳也。”仙姑笑谢道:“不是师尊和姊姊垂救,一条性命老早归到地府去了,还有什么功劳可言呢?”说罢相与一笑。仙姑因先去土地庙,着土地派鬼卒们送回吴大户,又给一丸丹药,令交大户吞服,可以回魂健体。土地领了法旨,自去遵办。

    仙姑又回洞府,方从夫人受了许多防身之法。她是绝顶聪明之人,一说便会,一会便已记得。夫人大喜道:“贤妹如此灵悟,了道之期不远也。愚姐谨在天曹恭候指日高升。”仙姑感激拜谢。夫人命侍女去吴家收回铁沙,因见仙姑再三赞扬这粒铁沙,因慨然奉赠道:“此后如遇强悍妖精,即可用此物制他。”仙姑越发大喜,便问此沙何名。夫人道:“论这沙质,说来不值一笑,真正就是那寻常所见的铁沙,不过经我一番炼制,才有那些小小变化,其实真没什么价值的。”仙姑笑道:“仙家至宝,尽有不值一文的,若都如师姊所言,计货评价,那都变成旧货摊上的物品了。”夫人也微微一笑,于是叮嘱了几句,告辞而别。

    仙姑送过夫人,仍在洞中修道。先把夫人所传各种法术练习得熟而又熟,转眼之间,又过有十年光景。玄女果然带同上元夫人等几个弟子降临石室,又传了她许多变化之法,仙姑都能领会。玄女吩咐:“可即下山一行,现在是秦朝天下,秦皇嬴政十分残暴,不久群雄纷起,四海骚扰,帝位将归刘氏,真命天子已出在沛县。尔师兄李铁拐、张果等都已奉师命下山救人苦难,点化有缘之人,并有一人谪降尘世,亦将修成正果,你此番下山都可相会。还有许多事情,该在你手中成就的,总该用心办理,不得大意,也不用胆怯。这是你自己功果前程,所关重大,你要格外当心才好。”仙姑一一领旨。玄女又赐她丹砂十粒,功能回生起死;玉瓶一个,可以装人魂魄;金针一枚,能立化成千万,刺人眼目。又坚嘱道:“三件法宝惟丹砂是救人仙丹,如遇有缘之人,病在危急或身受重伤,甚或死已三日,但如身体不烂,只消半粒下去,立能还魂祛病,伤痕痊愈,再进半丸,可以回复康健,但也不是人人可以赠送,须知人之寿算都有一定,除了有大阴德、大功行的善男女,一点不能展缓。所谓阎王注定三更死,决不相留到五更也。我说这话并非专指丹砂而言,也是教你行德救人须先考察那人是否当救,救了他能否不违天意。可见行善两字也并非容易之事啊!要是不然,天下之大,每天都要死去几人,你纵有万分慈悲之心,岂能人人援手,使他益寿延年;再则何处去找这许多起死回生的丹砂呢?”

    仙姑听了,觉得此话为平时意想所未到,也知玄女垂训之意,因本人心大热、性大慈,往往有不问事实的是非利害,但凭一时悲悯之怀,不惜牺牲自己幸福搭救人家,即如上次吴大户家之事,前据上元夫人劝戒之言,正是一个例子。玄女此训自然还是对症而下的要药,不过借丹砂之用处隐约示戒罢了。当时上元夫人侍立一旁,听到这几句时,不觉对着仙姑抿嘴一笑。仙姑益发深信玄女之言有为而发,因即稽首有声,默默恻恻地说道:“师尊法旨,弟子安敢违忘。此番下山,自当格外小心在意,时时刻刻把法旨放在心头,不但为非作歹之坏事万万不敢胡为,就是济人利物的好事,弟子也务要审慎再三。弟子功行浅薄,虽不能断定谁当助、谁不当助,谁应救、谁不应救,但以一己良知为准,参以天理人情,处以不即不离、不卑不亢的办法,敢则师尊也一定可以嘉许弟子的。”

    玄女见她如此诚挚,不觉喜笑道:“如此很好,我的公事太忙,不能时时下凡指点,但遇紧要关头,我必未卜先知,如须指正去处,定着你师兄辈前来指导于你,你倒可以不用担忧了。”说罢,又承上面言道:“头先所说那丹砂之用宗旨只在救人,救人不得其当,虽然违天有咎,究竟天心最仁,凡遇为善之事,纵有处分,决不甚重。若所赐瓶、针二物,那是完全害人杀人的东西,不管事之是非,当你施用之时,自己必先有了杀人害人、惟怕人不能受你杀害的念头,那是一定之理,此等念头总之称为恶念。我修道之人本以救世济难为本,若因安良之故,不得不先除暴,在事虽然有功,在你自己良心上还是不能不先引咎自责的,何况举动偶乖,杀害过当,甚或伤残正正当当的君子,那么负罪之大更不消说,真是为善不能相抵的事情。一旦身遭天谴,就是我也不能相救,你看可怕不可怕呢!所以这等东西可以不用,总以深藏为是,如至万不得已或是你不害人人必害你,彼此相持,生死存亡间不容发的当儿,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拿来一用。然而心中还要时时存着得放手且放手,宜解冤莫结怨的主见,能留一分余地也未尝不是你的积德。如遇有道之士或妖精已成气候,不少苦功之辈,更须念他修到此等地步不是易事,如可成全,不但不许杀害,还当苦口婆心导之于正或者就收在身边,做自己的徒弟,未为不可。但有一言交代,收徒传道更是非常危险之事,徒弟行为的好歹,存心的邪正,都得你师父负其责任,不是胡乱干得的,这层更该深切注意才是啊!”

    一番话说得仙姑心惊神变,拜伏于地说:“弟子年幼学浅,作事全无经验,承师尊鸿慈高厚,恺切指导,才知修道门中,除却本身苦行,还有多少危险可怕之事,真使弟子战兢戒惧,益发不敢胡说乱为,自取罪戾了。”玄女即令起来,笑而慰之说道:“修道人第一要大胆,胆小之人恶固不为,善亦难成,吾辈立身天地外,须把天地间应做之事尽量放到自己肩胛上去,一味畏葸,便成懦夫,反不是修道人行径了。总而言之,处事要慎重,逢到使用法术之时,尤其要十分小心。但所谓慎重小心,决不是教你畏葸怕事之意,似你这样聪明,此中道理还有什么不懂?不过我想,因你初次下山,不但没有当过大事,实在连人世上许多小事,其中不少机械变诈的,你也没曾阅历过,如何能够完全勘透?稍一疏忽,就会上当不轻。所以一再告诫于你,也是格外慎重,特别小心之意。你既懂得此理,还望能够施之行事,不要口中说得好,心里想得好,到做起来时就完全忘了这些关系,那就吃亏太大了。”玄女说一句,仙姑应一句,说完了,仙姑又恭恭谨谨的叩了几个头,玄女便带着众仙和侍女走了。

    仙姑因和土地交情很好,数年来也多承她的关切照料,特地亲自上门道别。土地听说仙姑就要远行,十分依恋。仙姑安慰了一番,方才携了玄女所赐的宝贝,一身道姑打扮,浑身上下一色全白,越显得清雅高洁,绝非人间凡艳可比。她回到洞中,用符咒锁住洞府,然后驾云而起。因师尊说现在的皇帝叫什么嬴政的,残暴不仁,虐害百姓,心中想去瞧瞧究竟是怎生一个惫赖的皇帝,看那被虐的人民中可有有缘之人,能得救度几位也是一件功德。想定主意,便捏诀召来一位土地,问他皇帝建都所在,路径怎样,如何走法。凑巧来的是一个积世有识的老土地,很能知道些前朝后代兴亡递嬗的故事儿,见仙姑这般请教,居然不惮辞费的和她讲说了一大篇。仙姑觉得闻所未闻,倒也听得有味。土地又把前去咸阳的路径、方向详详细细的告诉了她。仙姑再三道谢,别过土地,一阵快云赶到咸阳,拣那人烟繁盛之处按下云头,又怕惹人注目,却先化作一个小小飞虫,飞下平地,趁人不见,方化回原身。

    这时天刚正午,却是初春天气,天色晴和,不寒不热,正是人生行乐最好的时候,也是百业开始的当儿。仙姑在那京城大街之上往往来来走了几趟,见那店铺中人和路上卖物买物,为公为私,各色来去人等,没一个不是面含愁苦,眉结不开,好似都有什么心事似的。仙姑叹道:“闻说君明臣良,百姓安乐,如今既有暴君,人民自然遭殃,还能开心得出么?”于是走至一条僻静去处,找到一座寺观,却起造得十分考究,那是秦皇因要求仙访道,特地造下许多道院,以求见好于仙人的意思。仙姑走到里面,当有一位老道出来招呼,仙姑说明借宿之意,老道见她如此美貌,禁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有些怀疑的光景。仙姑笑道:“道长尽瞧贫道则甚,难道疑我不是好人么?”老道忙陪笑说:“不是这么说法,实因道友年轻美貌,正该在人世中享受大福的时候,为什么无端走到这条方外的路子来?小道并非多管闲帐,此中却也有些原因在内,不敢不在道友面前先行陈明,免得将来招祸。”仙姑诧异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照道友高见,难道说年轻有色的女子就注定该去享那人间福份,不能出家修道吗?只怕天下没有这个理儿。”老道笑说道:“原来道友还没明白小道意思。道友既至敝观,想来没曾用饭,就请先到客座内进些点心,容小道将为难苦衷缓缓奉告,道友才知小道不敢相留者,实是一番好意啊!”仙姑心中十分纳闷,只得跟定了他,一同走到后面一间小小客房内。

    老道自说:“此地叫清虚观,本人是观中掌院,观中有法师十余位,其中不无深通道法之人,更有一位姓费名长房的,乃是真正天仙之徒,法力尤其高妙,远非他人可比。这十余位法师都住在观中,受宫中的供养。这观建造不到三年,前两年原极平安,不道今年正月初上,忽有赵公公的公子托恃他老子势力,知道观中都有大家闺秀前来拈香,常常带领一批青皮光棍、无赖少年,以求仙访道为由,见有美貌女子,不问是什么出身,一声暗号,众人动手就抢,也有尾随出观,看她回至何处,再行设计劫取的。总之是好姑娘,除非见不到眼,一经碰到,没有不着他道儿的。那些姑娘有怕死贪荣的,少不得顺从了他,当时也可得他些好处,过了数天,另得新人,也就丢到脑后去了;有那大家国媛、名门淑女不肯随便失身的,往往被他打得体无完肤,甚至累及一家长幼不得平安。这等事情,这月把工夫已出了有六七件了。小道因见道友如此美丽,真和天上仙人一般,况在青春妙龄,以小道目光看来,以前几位受害的小姐姑娘,没一个比得上道友的,她们尚且不免,何况道友?我再说句不怕得罪的话,那赵公子就是当今皇帝身边赵公公,称为‘站着的宰相,讳高的公子’,如今世上人还有他那么大的势派么?人家多少贵小姐、阔奶奶都上了当了,道友是出家之人,和小道辈一般,那里说得上势派二字。所以我替道友想来,住在此间,别的倒不致委屈,就只怕赵公子到来之时,道友修真之体、贞洁之身未必有法自全,岂不可怕,岂不可惜?道友还请三思而行。小道行年九十,一生不说谎言,道友还请勿疑。”

    仙姑听了倒也感他厚意,但自己正要调查秦朝君臣狼狈作怪情事,以便随时可以救人拯难,既有这等坏人,正苦寻找不到,岂可舍之而走?因又笑谢道:“道长盛情,人非草木,岂不知感,哪有颠倒见疑之理!但不瞒道长说,贫道幼遇异人,传授些小道法,虽不能怎样欺侮人家,至于自全生命,保卫身体的力量,自信还有几分把握。道长但请指定一间小小的房子,给我暂时歇足,赵公子来时,要是避得过时,可不正好!万一为他所见,贫道自有法子使他知难而退也,决不愿轻开战衅,损伤他的毫发肌肤,至累贵观和道长为难也。”

    老道见说,愕然半晌,又不住的打量了她几下,忽然欣喜起来,道:“我观道友满面秀气,不是常人所能,况且恁般美色,小道九十多岁的人,今儿才算初见,颇疑凡间无此容颜。今听道友所言,莫非正是天上真仙下凡,游戏人间么?若果如此,休说赵公子乳臭之辈不足害怕,就今秦……”说到这个“秦”字,忽然噤住了口,不说下去,忙向四面一望,见没有什么人,方才把舌头一吐,自己呸了一声,笑道:“现是什么时世?这是什么地方?年纪活到九十多,还这般爱多嘴舌,明儿惹出祸来,倒怕这眼前的真仙未必肯来相救呢?”说罢又是“嗤”地一笑,那张鸡皮墨黑的老面皮蓦地由黑而青,由青而紫,显出一种非常妩媚的样子,侧着身向仙姑笑道:“道友,可是么?”

    仙姑见他忽而多言,忽而自责,忽又转出这么一副腔调,真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因他不肯再说,情知京师之内箝口极严,宫中必有明侦密查之人,所以使人怕得这个样儿,因想起古书“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两语,不觉为之叹息。老道也不再和她胡缠,当时唤起一个打杂的,着他送仙姑到西首偏房内安歇,又告诉仙姑,倘要什么使用的东西,尽管向这打杂的要去。仙姑再三感谢,随着打杂的出了客房,向西而行,一面走,一面却记得道人所说的有道行的法师,不知是哪几位,究有什么本领;如果有高深道术,自己大可前去一会,请教几句,也算此行一桩很好的机遇。

    正在想得出神,蓦听得后面一阵男子嘻哈追逐之声,不禁回头一看。啊呀呀,坏了,坏了。原来这班人正是老道所言赵公子和他身边的一群走狗,此时刚巧来观,一进大门,就有几个凑趣讨好的道人将观中新到一个绝色女冠,相貌如何的艳丽,身材如何的整齐,皮肉如何洁白,头发如何乌黑,真个是天上少有、人世无双的人才,比到公子这么久所得的几位美人,真要胜过不晓多少倍儿。现由老道人陪往客座中去。公子快去,必能相见。公子听了,喜欢得跳了几跳,忙着飞也似赶到客座,正值老道送出仙姑,在那里督率一班佣人收拾客房咧。公子一进门,不见所闻的美人。走狗中有名魏应琴的,不等公子开口,赶上两步,将老道道冠一撮,随又将他道衣的领子一拖,喝道:“兀那老东西,你把咱们公子爷的天仙美女弄到什么地方去了?”老道正在指挥佣人,心不外驰的时候,经他这一来,早唬得把个鞠躬如也的身子往上就是一跳,急回头见是公子等一班儿,慌忙陪出一面孔笑脸,打个躬,唱个大肥喏儿,躬身回对道:“公子们可问的是方才来观的那位女道友吗?”公子等见他那副形景,一个个拍手欢笑,听他这句回问,公子便忍住笑说道:“一点不错,方才不是你招待进来的么?有那样好东西,也不寄个信给你公子去,还等我亲来查考,你又把她藏在什么地方去了?这不该活活打死么?”老道把舌头一吐,笑道:“公子倒说得好轻松话儿,老道九十多岁的人了,两只腿哪里还肯替我这穷心办事?原打算把她留在观中,将她房间布置好了,再行进府禀报去呢!想公子有这么大的洪福,用不着老道放屁,早就得了耳根神的报告,马上赶了来了,如此神速的手段,教我这奄奄一息的老废物怎能来得及咧!”

    一番话倒把公子说得大笑起来,忙命魏应琴快放了手:“这位道长是好人,不要和他恶玩笑,这么大年纪了,那禁得你这一吓,明儿吓出毛病来,一场命案官司,我公子是不来管你的。”众篾片听了,大家哄然一笑,只把个老魏说得撅起两片尖嘴子,自己咕哝了一阵,也就罢了。于是老道又派起一人说:“陪同公子和几位大爷快去找那新来的神仙美人去。”公子一听“神仙美人”四字,不觉又失笑道:“你看这个老货,活到恁大年纪,还是那般骚劲儿。”说罢,也不再理会老道,带定众人随着派去的人一窝风赶了出来,向西追那何仙姑。

    仙姑一则心有所思,二则也要瞧瞧观中景物,也且万料不到这个时候刚巧会碰着这位冤家太岁。正在一步步闲游过去,但听唿哨一声,众走狗一拥而上,在仙姑前后左右绕个栳栳儿,团团围住,仙姑虽有道法、有胆识,对此突如其来的横暴,倒也不免为之一吓。

    未知仙姑如何受窘,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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